我在长安做妇产科医生的日子 第492章

  长寿元年,腊月初一。

  寒冬腊月,说是滴水成冰是有些夸张了,但若是去看昨夜放在屋角的那盆洗脚水,那木盆表层正是有一层薄冰来。

  刚过五更天,更士敲打的梆子声不过才三五下,乌二娘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床上闭着眼睛又躺了一会子,乌二娘还是赶紧起了身,刚从被窝里头出来,哪怕是穿着中衣呢,这外头的冷空气还是让乌二娘打了个寒颤。

  乌二娘搓了搓手,忍着冰凉把昨夜准备好的衣衫从架子上拿下来往身上套。

  就着外头的天光,乌二娘也就不点油灯了,就这么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发髻搓着手开了门,顺便端着屋角的洗脚盆倒在了院子里那已然光秃秃的小小花圃中去。

  昨夜就留了火的灶台还有些温度,锅里上头是温着的米粥,下头是温乎的锅底水。

  乌二娘就着这锅底水洗了手脸,用布巾子擦了脸,再从乌二娘她阿耶在世时给她打的梳妆台上拿出一小瓷罐,用一旁的小银匙挖出一点儿带着花香味儿的油膏,仔细的往脸上涂。

  脸上涂过了,手上沾的那点儿也不浪费,两手一起搓吧搓吧,让双手也沾上点儿油膏来。

  要知道,往常这个时节,乌二娘可不舍得去颜香记花接近二两银子来买这么一罐子香膏擦脸用。

  顶多这时候,乌二娘会去买上两斤肥肉膘,自己熬出油来,再加一些不值钱的草药,熬成带着药味儿的油膏用来涂抹双手。

  那熬完剩下的油还可以继续吃,剩下的的油渣也不浪费,留着佐粥就是顶顶好的滋味。

  可现在已经在长寿坊的妇产堂坐堂近一年的乌二娘,每月领的薪俸早就攒下不少来了。

  一两八钱银子的香膏是价高,但乌二娘自觉作为一个女医给人瞧病可得干净整洁,这仪容上也得注意着些。

  因此,乌二娘这才舍得花钱买香膏来用。

  一碗米粥,一个鸡子,一点子咸菜,这就是乌二娘的早食了。

  待得乌二娘吃过了饭食,她就回屋子里头拿了自家家传的金针囊袋,仔细的系在腰带上,这才锁了门往街口走去。

  乌二娘出门的时候,天光已亮,街边有的铺子已然开了门。

  还有专门做早食的摊子,一条街上三五家总是有的。

  所以,这会子街上的行人也不少,来来往往都是人。

  间或还能看到骑着高头大马腰上跨刀的金吾卫在来回巡街来,有的金吾卫不仅戴刀,背上还背着长弓和箭支。

  不过,金吾卫是到巳时(9:00)就要撤回武侯铺去了的,接着上岗的就是巡街捕快了。

  巡街捕快虽然也戴刀,但可是没有马匹可以骑的,也没有弓箭可以用,全靠两条腿和一把刀来。

  因着前几年大唐水军打下了南地一个不小的岛,又靠着强盛的姿态,用黑火药开道,一举让林邑国(今越南南部地区)和真腊国(今柬埔寨地区)俯首称臣。

  如此,就有不少商人趁机造船,跟在大唐水军之后于大唐和这些地区之间进行往返贸易。

  更因着南地气候温暖,水源充足,一年两季乃至三季种稻都是能行。

  就有不少豪商带了瓷器、丝绸物品南下买地,又提了大价钱招人去南地种田,收了粮食再运回大唐来。

  本就繁盛多民族的长安,现下更是处处都是商机,再是没本事的汉子靠着一把子力气或是给人扛包运货或是做个腿子都是能混个饱饭来吃。

  因此,长安城里的治安如今是真的很不错的了,巡街捕快们做的最多的事是指挥交通,别让道路拥堵,以免发生踩踏事故。

  乌二娘在路口略等了一会子,就有熟悉的妇人同她打招呼。

  “二娘这是去当值啊?

  忒是早了些,来,这饼你拿去吃,还热乎着呢。”

  乌二娘先是应了声,然后赶紧伸手阻挡非要给过来的蒸饼,“周婶子,我早食在家吃过了,真不要了,你快拿回去。”

  “你这孩子,跟婶娘客气什么?

  上一回要不是你,俺家小葫芦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给,快拿着,诺,都包好了,你拿过去吃。”

  周婶子说得是上月下旬有天夜里她家小孙子夜半发起了高烧一直不退,最后周婶子抱着孩子和自家媳妇求上了乌二娘门上去,是乌二娘使了金针,给小葫芦把温度降下来了的。

  周婶子不给乌二娘拒绝的机会,把用油纸包好的蒸饼怼到乌二娘手里后,她就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

  手里拿着还带着些温度的蒸饼,乌二娘不禁无奈的笑了,突然一声儿清脆的喊声响起:“乌姐姐,乌姐姐,你来的好早啊。”

  “九月,早啊。”

  “乌姐姐,早啊!”

  九月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随身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滚烫的鸡子,“给,乌姐姐你拿在手里能暖和些!

  待得温乎了,还能剥来吃呢。

  还要多谢乌姐姐上回帮我解围了,要不是姐姐你,我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管事骂呢。”

  九月与乌二娘不同,乌二娘是妇产堂的坐堂女医,九月是妇产堂的医女学徒。

  虽然在妇产堂做事,哪怕只是学徒也是有工钱拿的,可到底还是会给人看病治疗的女医地位更高一些来的。

  九月那次确实是按着管事说得给来看诊的妇人熬药来的,可却被那妇人诬陷没有端上药碗来,是当时路过的乌二娘点出,九月端上来的药碗叫那妇人的儿郎给撞撒了,妇人直接收拾了碎渣,不想再花一份儿药钱,想直接讹诈妇产堂一份药来。

  如此,九月这才被诬陷了去。

  不过,也是九月做的不对。

  妇产堂里明明是有规定,端上来的药碗必须看着病人饮尽,再去收碗的。

  乌二娘和九月两人在路边又聊了几句话后,就有一辆挂着帘子挡风的长条马车停了下来。

  此车也是近一年多来才兴起的,名叫公路马车,乃是刑瑜找人办的。

  这公路马车不同的编号是不同的路线,只要提前去那铺子里与人问好,按着时辰等在固定的地方,这马车就会及时停下拉人上车了。

  乌二娘和九月各自往那驾车的把式身旁的木箱子里投了两个铜板就一起上了车。

第813章 五年后(二)陈雁芙

  乌二娘和九月算是来得早的了,马车上只有靠里有两个怀里抱着篮子的妇人在。

  两人也就往里走了走,毕竟到长寿坊的妇产堂那里去还是很有一段儿距离的,坐在里头还能暖和些,也不用给来回上下车的人腾地方,能方便些来。

  乌二娘和九月上了车说了两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补觉,毕竟起的确实是早了些,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待得到了妇产堂可就是要忙碌上一整天的来,是连午休都没时间的了。

  尤其今日又是初一,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都是妇产堂最忙的日子来。

  小半个时辰过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乌二娘也就睁开了眼睛,她轻轻拍了下身旁已然深睡过去的九月,九月睡眼朦胧的睁开眼:“乌姐姐,是到了么?”

  “再有一站就到了,你醒醒神,要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让李管事瞧见了,怕不是她又要说你了。”

  李管事三个字给九月吓醒了,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伸手轻拍两边脸颊,又揉了下眼睛,待得九月一下马车,被冷风一吹,这也就彻底清醒了过来。

  “给,你拿回去,留着今日午食吃。”

  “乌姐姐快拿回去,这是特意给姐姐带的,是为了谢姐姐上次帮我解围来。

  要不是姐姐不应我,我阖该请姐姐吃上一顿饭来的。

  鸡子姐姐拿着吃,我阿娘养了三只鸡,我家每日都能攒下鸡子来呢。”

  乌二娘见九月是真心实意要给她,她也就不再推辞,一边点头一边对着九月笑了笑。

  两人一起进了妇产堂,刚到门口这前台来,就看到了一脸严肃模样站着的李管事。

  李管事是这长寿坊妇产堂的杂事总管事,她生的一张容长脸,常年肃着一张脸,最爱皱眉头,因此,不过三十许人,额头眉心处就有了挺深的印记来。

  “李管事,早。”

  乌二娘和九月对着李管事问好,李管事应了她们的话,也回了一句:“早。”

  到了这儿乌二娘和九月就要分道扬镳了,乌二娘去了右边女医所在,九月去了左边医女所在。

  乌二娘把九月给她捎带的鸡子放进了自己的柜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绣有自己名字的淡绿色窄袖制式衣衫换上。

  “哟,二娘已经来了,早啊。”

  正在调整腰上的腰带的乌二娘转过头去看,就见陈雁芙面带笑容的从入口走进这更衣室里来了。

  “陈医师,安好。”

  面对这处妇产堂的女医之首的陈雁芙,乌二娘很是恭敬还是按着过去的礼节对着陈雁芙行了一礼。

  “嗐,早就说了,不必如此拘礼。

  都是在妇产堂做事的,你倒好,一年多了,还是这般。”

  陈雁芙是在五年前第一个响应李三娘建立妇产堂的女医!

  她本就因着郞婿唐明月(李三娘曾与唐明月同在永平坊医药三堂当值)的缘故,与李三娘一见如故,过后更是在李三娘起立的女娘帮扶会里做了个管事。

  本来还因着家中二子需要人照料的原因,再有就是当时世人对于女医的偏见,陈雁芙哪怕有心出来做女医,也是有些拿不得准的。

  可自从五年前李三娘被赐官,又有清阳郡主鼎力支持,还得了圣人的准话得建妇产堂的时候,陈雁芙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了。

  唐明月当时是这般劝她的:“阿芙,你想做那就去做!

  你本就是有本事的,若不是为了我,也断断不会在这内宅之中虚度年华了。

  岳丈那里有我去说,再不济他们也不在这长安,管不着咱们。

  说不得,未来,我还能沾娘子的光,李三娘子能做官,我家娘子也未尝不能!”

  因此,陈雁芙当即去找了李三娘,听了李三娘的话,准备了数月,去参加了长安医药联盟的考试,得进医盟。

  在医盟不过半年,等李三娘把妇产堂的流程都理好的时候,她就直接用自己在太医署的职权把在长安医药联盟的陈雁芙抽调了出来,一点点带着陈雁芙熟悉流程,最后由陈雁芙以九品官身入太医署来管理全长安于长寿坊的第一家妇产堂。

  现下已经两年半了,陈雁芙早就对于妇产堂里的事驾轻就熟了,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

  乌二娘和陈雁芙说着话的功夫,就又有两人走了进来。

  孙春兰和于雪莲两人一见里头坐着说话的陈雁芙和乌二娘,也赶紧同两人见礼。

  孙春兰和于雪莲同乌二娘还不同,她们二人是三年前从李三娘的新式稳婆学堂里毕业出来后就被李三娘安排在了长寿坊的妇产堂里的。

  毕竟是李三娘手把手教出来的,妇产堂里的人难免不会高看她们一眼。

  可其实内里,正因着众人知晓她们算是师承李三娘,所以她们行事那是更加注意细节了,唯恐自己行差踏错给李三娘丢脸。

  长寿坊这第一家妇产堂是长安城里现如今最大的一家妇产堂,分布在长安城其他各坊剩下的十几家妇产堂都没这么大,那里的医师也不过只有一个女医和三四个医女学徒罢了。

  而长寿坊的第一妇产堂不光有陈雁芙这般家学渊源的女医,如乌二娘这种身有金针术的稀缺女医,还有孙春兰和于雪莲这般完全被李三娘教授出来的新式稳婆也尽皆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