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娘子的心整个儿都揪起来了,她盯着李三娘的脸看,可是就只是看到了淡淡的笑,别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来,抱着孩子到床上躺下,我摸摸肚子。”
李三娘在给枫娘做腹部触诊的时候,自然是开启了透视眼的,她透过皮肤一层层的往下看去,竟然是她预估的几种疾病之中概率的最低的那一种,是寄生胎!
何为寄生胎?
顾名思义,就是在完整胎体的某个部分寄生有另一个或几个不完整的胎体,易发部位为腹膜后及腹腔,表现为逐渐增大的腹部包块。
通俗来说,可以称之为胎中胎,也就是双胞胎在母体孕育之中发生的一种寄生胎现象。
因此,寄生胎与寄主之间就是孪生的兄弟或是姐妹。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在遗传学上认为,是在母体之中,强壮的胎儿为了争夺来自母体的营养,就将另一个或是几个弱小的胎儿吸收“吃掉”,把弱胚胎包裹进自己的身体里,从而形成寄生胎。(以上名词释义来自《小儿外科学》。)
所以说,枫娘这鼓肚里的是她的孪生姐妹在不断长大所造成的。
若是在现代社会,那自然是通过外科手术,把腹中寄生胎完整取出就好。
但这会子,要如何做才能救枫娘一命呢?
李三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同时也在想,自己要如何同甘娘子解释枫娘的病症。
毕竟,此时之大唐佛道盛行,若是直接告知甘娘子,你家小女娘的肚腹之中有一个没发育好的寄生胎,甘娘子就是再爱孩子,也难免不往鬼怪之事上想啊。
李三娘伸手摸了下枫娘的头毛,让宋茯苓带着枫娘去外头,也不走远,就在这帐子门口。
李三娘这才示意甘娘子坐下,李三娘还未开口,就听甘娘子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对着李三娘问:“李医师,我家枫娘……她的病还有救么?”
面对这么一双含着泪的眼睛,李三娘又如何能说出没救两个字来。
“枫娘的肚腹之内长了个东西,这东西会随着枫娘的长大而跟着长大,就像汪医师所说,娘子过去所看的那些医师的开方都是对症解决枫娘食欲不振、嗜睡的表现的。
若是想要彻底根治这病,就得求助于疡医。”
甘娘子自是听过疡医的,毕竟国战大捷的消息在去年那可是长安城的热门消息。
之后,伴随着的就是疡医科医师在战场上救了多少兵将性命的消息传出来。
那个时候,也有疡医缝合术的消息随之一起传了出来让人知晓。
所以,李三娘说到此处,甘娘子心中已是有些明白了。
“李医师的意思是,把枫娘肚子里那怪东西……拿出来?”
甘娘子瞪着眼睛,双手紧握放在腰腹处,她虽说明白了李三娘的说法,但这般的事,是让甘娘子无法接受的。
毕竟,成丁被刀剑伤了肚腹,哪怕就是让疡医缝上了,那也得是熬过高热之后,才好说是能过了鬼门关,可以活下来。
可是,枫娘她才六岁啊!
这般小的孩子,又如何能熬得过去?
李三娘一看甘娘子的样子,就知道她往最坏处想了,她赶紧出言道:“这东西肯定是要拿出来的,要不然一直在枫娘肚子里头长,对枫娘自是不好。
但是,如今枫娘还小,这东西也不算大,若是用药能让这东西自己缩一缩,往后待得枫娘再大些的时候,未尝不能那时候再取出来,还能不危及枫娘的性命。
只不过……”
李三娘这话还没说完,甘娘子就激动的站了起来,“李医师是说我家枫娘还能活?
是真的么?
我家枫娘真的还能活?
呜呜,多谢李医师,李医师,我给你磕头了,你一定要救救我家枫娘啊,呜呜。”
李三娘的动作都算快的了,她这伸手扶人的动作还未完全做出,甘娘子就已经对着她跪下磕了一个头了。
“你这是作何?
快快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啊。”
李三娘同汪月两人都没把甘娘子从地上拉起来,还是秋香看不下去了,她使了一个巧劲儿,直接一下子就把甘娘子从地上给拉了起来。
几人重新坐下后,李三娘贴心的递了一块儿帕子过去,甘娘子十分不好意思的接过去擦起了脸上的泪痕。
“刚才的话我还没说完,我不是神明,不过就是个在人间的凡俗之人,会些医术罢了。
我只能提个法子予你,最终结果如何,我也是说不得准的。”
“我晓得,能有个法子我就知足了,能不能治好,就看老天慈悲不慈悲了。”
李三娘见甘娘子这会子神志清楚,情绪稳定,当即也就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案来。
“寻常的药只能是缓解这东西给身体带来的负担,我要用的药是想从根上让这东西缩小。
所以,我用的药就是毒。”
是的,李三娘决定给枫娘下毒!
“我要给枫娘下毒,一点点的,隔一段时间瞧瞧,这毒能遏制那东西长大就是好事,就可清毒。
然后循环往复,一点点的来,几年下来,待得枫娘足够大了,就可将那东西取出来了。
若是这毒对症,说不得到时候根本不必用疡医,就能好。
但是!”
前头听着还好,甘娘子脸上的笑意都要透出来了,就听到李三娘又说了个但是,她的心又从胸口提到了嗓子眼上去。
“但是,这毒毕竟伤身,哪怕过后会清毒,这毒终归是对身子不好的。
到时候,少不得会有损枫娘的寿数,且这毒不利子嗣。”
第899章 冬凌的疑惑。
甘娘子此时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奇怪,她脸上带着还未散尽的笑意,但又听到了李三娘所说这哪怕是清毒了,就还是会对枫娘子的身体不好,会有损寿数还有碍子嗣。
因此,她的脸上就又夹杂了悲伤和忧虑来。
“李医师,这有碍子嗣就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就让枫娘去慈幼堂抱个孩子回来就是了。
只是,这有损寿数是?
难道我家枫娘会活不到老的么?”
李三娘赶紧对着甘娘子摇了摇头,然后直接对着她解释道:“寿数是天命,这一个人到底有多少寿数,只有老天知道。
我所言的有损寿数是指因着被我下毒而导致身体虚弱,难免会比常人多生病,少说应是要比健康的她自己短寿数年的。
但我也得给你说在前头,我确实是头一次给这般稚龄的孩童下毒来治病,毒术与医术不分家,但终究是损害人体的,你考虑清楚。”
甘娘子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她本来已经觉得自家小女娘没救了,因为汪月提及李三娘,就又心生希望。
可见了李三娘,这会子又听李三娘这般说,甘娘子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到底要不要给枫娘用下毒的法子来治病?
还是说,就这么让那东西在枫娘的肚子里头长着,长到枫娘活不了的那一天?”
李三娘自是也瞧出甘娘子的无措和纠结来了,她轻声对甘娘子这般说:“我知此事非是这一时半刻就能想清楚的,这样,我先开个方子来给枫娘缓解下不适。
过后,到底要如何治?
或者是不治,你回家去好好想想。
若是要治,你就再找时间去妇产堂同那里的人说一声,留个信儿,我收到了,自是会再让你来寻我,到时就给枫娘下药治病来。
这般,你觉得可行?”
甘娘子失魂落魄的从帐子里头走出来,她牵过枫娘的手,离开此处医帐往家回。
送走了甘娘子和枫娘母女俩,今天的义诊也差不多也结束了。
李管事和此处的管事一起在外忙着,李三娘带着宋茯苓和秋香与汪月、冬凌几人却是留在帐子里头坐下了。
李三娘端着一杯茶大口的喝着,她今儿个是真的忙的脚不沾地,刚才又给那中了毒的少女以及枫娘瞧病,这会子可算是能好好坐下喝口茶来了。
解了渴,李三娘也就开始例行询问起来今日义诊如何来了。
几人就今日义诊之事聊了小一刻钟,李三娘瞧见冬凌那明显有话想要问的样子,就笑着对她说:“你这丫头,想问就问,不耻下问才能学本事。”
冬凌先是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才抬头看着李三娘问:“医监,刚才为何要同那娘子说也可不给那枫娘治病来的?
我知道,但凡从医师口中说出来的话,少说也有七八成的把握。
而且,医监本事高,既然能从医监口中说出来这治病的法子,想必应是有八九成的把握来的。
如此来说,那枫娘就该听医监的,赶紧治病来的啊。
可医监却又说了那些话……是,是怕担责?”
冬凌大着胆子说了这话,说完之后到是有些害怕了,她转而看向了汪月,羊羔子般湿润的眼神望过来,让汪月很是怜惜,想起了家中幼妹来了。
因此,汪月就赶紧接了话头过来:“医监,冬凌这丫头并非是质疑医监的话,她就是这些日子跟在我身边,还未曾见过我这般对病人说,心中好奇,才对医监这般问的。
医监莫要……”
李三娘抬手对着汪月摆了摆,汪月就没说完自己的话,见汪月不说话了,李三娘才笑着说:“哎呀,莫要紧张,莫要紧张,咱们不过是坐在一处闲话就是了,哪里要弄得这般严肃?
无妨,冬凌能问出来,我才是高兴的呢,这说明冬凌是真的思考了,这是好事。
咱们妇产堂里的人,不论是女医,还是医女,或是学徒,只要有问题,不明白的地方,尽管问嘛。
问得多了,才能长本事,才能让咱们妇产堂越来越好。”
汪月舒了一口气出来,虽然心里头知晓李三娘并非那等不接受质疑和提问的人,但这会子听得李三娘这般解释之后,她还是更心安了一些。
冬凌这时候有眼力劲儿了,她紧接着就说:“多谢医监不怪我,我定好好学,早日正式成为医女,为咱们妇产堂出力!”
李三娘对着冬凌点点头,然后她就看向汪月:“冬凌不懂的这一点,是咱们医师最懂的点。
劳烦汪医师,为冬凌解惑。”
汪月对李三娘的话丝毫不意外,因为在妇产堂之中,本就是一个女医带两个医女,一个是从太医院里出来的熟练工医女,一个是从外头招来的有制药手艺的医女学徒。
按着妇产堂的规定,女医与医女是绑定的关系,在妇产堂的时候,二者是一起当值的。
如此来说,女医对医女日常上就有教导的职责在身,并非是说要让医女成为女医,而是因着女医每日里多半是只管着给来诊病人瞧病就已经很累了,剩余的抓药,记住病患的人际关系,照顾留堂的病人等等,那都是医女的事儿。
因此,汪月就拉过身旁坐着的冬凌的手,轻拍了两下,缓缓对着她解释起来。
“虽说有八九成的把握,哪怕就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作为医师也是不能这么同病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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