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娘看着李父听了李大兄的话后点点头,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过了半个时辰,在后院儿李三娘和李母披着黑色的带兜帽的大氅,与穿着夜行衣的左手边拎着医箱,右手边提着一大包袱李三娘觉得会用到的药材的李大郎一起,跟着门外坐马车前来的齐芷蝶上了马车。
李大郎为了避嫌,并没有随李三娘和李母进车厢内坐,而是和赶车的小郎一起坐在车辕上。
马车上也不是闲话的好地方,李母三人互相点点头也没说什么话。
随着马车赶出李家住的长寿坊,很是走了一段路,就能听到丝竹之声了,李三娘也知道这是离平康坊近了。
此时,是有宵禁制度,但只要你不出坊门,在坊里如何多是没人管的,只不过大多坊顶多在入夜后的一个时辰内还有些动静,过后大多数人也都入睡了,是安静的。
但平康坊么,欢场地方,在入夜后才是他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此时还未到人声鼎沸,余音绕梁的时间点儿呢。
马车绕到莳花楼后门处,李大郎扶着李母和李三娘下了马车,三人跟着齐芷蝶进了门,左拐右进的走了片刻才在莳花楼三楼的一间屋子门口处停下。
刚进去,还未坐下,狄丽拜尔和红娘一个端着茶盘,一个端着点心盘子就敲了门进来。
二人被一身黑衣面容冷酷去开门的李大郎吓了一跳,狄丽拜尔手中的茶盘差点没打翻,二人实在没想到李家竟还让男子跟着一块儿来了莳花楼里。
“大郎,你在旁坐着着歇歇吧。”
李三娘开口解了这尴尬的场面,李大郎对着两小女娘点点头,就听李三娘的,在屋子角落处不易叫人察觉的地方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三娘子,累了吧,快尝尝这茶,是江南那边来的新茶咧。”
“三娘子,再试试这点心,是西市新出的味道,入口软糯,最适合女娘口味。”
李母在旁一边整理着李三娘的医箱,一边看着冲着李三娘献殷勤的小女娘们,还有李三娘一脸享受的样儿,让谁看了,都以为李三娘是那纣王了,倒是好享受。
李三娘喝了茶尝了点心,享受了美人的殷勤,接过李母递过来的脉枕和纸笔,就对齐芷蝶说:“时间不多,我先给她俩看看恢复的情况,齐娘子看着安排吧,一盏茶后娘子可带人前来了。”
齐芷蝶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处对着门外一个小丫头耳语了几声,就回得屋内看着李三娘给狄丽拜尔辨脉。
李三娘一一问过,诊脉过后才对着二人一同说:“治疗的还算及时,你俩都已是大好,我再开个方子,你们再喝上三天,彻底去了病根儿,以后定是最好要注意休息。”
李三娘提笔在纸上开了一个补气血养身的方子,她看着自己的这笔字,顿时觉得该找找炭笔的门路,这用毛笔写真的太慢太不得劲了。
“这药我等回头在家里配了,让齐娘子找人来取给你们吧。”
狄丽拜尔和红娘一起起身对着李三娘行了一礼,“多谢娘子。”
李三娘趁着齐芷蝶还未带人前来,就拿出自己整理的病历本子,找到狄丽拜尔和红娘的那两页,仔细的把今夜的辨脉情况一一记录上去,又把药方子默了上去。
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门口就传来敲门声,看着李三娘点头,离门口最近的齐芷蝶就起身打开了门,进来一身形消瘦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娘来。
这女娘进的们来,抬头扫视了屋内,先对着一看年岁就较大的李母行了一礼,又才对着李三娘行礼,“九娘见过李稳婆、李医师。”
李三娘看着这我见犹怜,柳叶眉樱桃口声音柔软的女娘真是一身好风情。
“九娘子,无须多礼,快坐下。”
第103章 有孕
李母对李三娘“重色”这点儿小毛病是毫无办法,少时李三娘就最喜欢李大兄,而她对李二兄就没那么喜欢,不过是因为李大兄身高腿长、剑眉星目端是一副孔武有力好男儿的模样。
而李二兄因着小李大兄两岁,发育的晚些,当李大兄是个俊俏郎君模样的时候,李二兄还是个青涩少年。
后来,李大兄进了边郊的军营,又娶妻生子,李三娘才逐渐跟李二兄走的亲近了些,再是后来李三娘差不多就是被李大嫂带大的,因着李大嫂也是样貌舒朗,一副飒爽英姿的女娘模样,李三娘就与李大嫂感情最好,才渐渐被影响的不是那么看重相貌了。
不然,当时李家才十岁出头的李三娘才是最不听话的人,可因为她自小聪慧,又是个难得的老来女,李父难免多娇宠几分,是以李父李母再给她挑郎胥时才找了相貌姣好的王子恒。
九娘坐好后,李三娘放了三指到她手腕处,因着是在莳花楼后院儿,此时的丝竹乐声不算大,但也隐约听得见,李三娘就闭上了眼睛,仔细辩脉。
本来李三娘的表情还算轻松,可随着诊脉的时间延长,她的面部表情却变得逐渐严肃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是有事,李母一脸肃然的坐在一旁,狄丽拜尔和红娘却是满脸紧张,想不明白平日里看着虽是柔弱,但从不喊疼痛的九娘阿姐是得了什么病,竟能让李三娘变了脸色。
齐芷蝶的面色也沉了下去,不知九娘到底是怎么了的,才能让李三娘又要求再换一只手继续辨脉。
两只手都诊过了,李三娘也做到了心中有数,但还是有些问题应当要问问九娘自己。
所以,李三娘对着齐芷蝶说:“齐娘子,我有些话要单独问九娘,劳烦你带着狄丽和红娘先出门去吧。稍待片刻,我这边问完看好了,我和门口候着的小丫头说了,你再叫下一位女娘进来吧。”
狄丽拜尔和红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站起身犹豫着该不该出去,但二人都经受过李三娘的诊治,知道她最为在意女娘们的个人隐私,每次问话和检查都是问了她们同意了,才留人在场的。
李三娘如此说了,齐芷蝶再是担心想要留下听听,但还是起身要出门去,“劳烦三娘子了,令侄我给引到隔壁空屋去,娘子看好了,只管和门口的小丫头说。”
李大郎也明白,这是有些私密话要问,因此也从角落阴影处起身,行至门口要开门离开。
“芷蝶留下吧。”
谁也没想到九娘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齐芷蝶反应也快,仅仅愣了一下,就收住了脚步,嘱咐狄丽拜尔和红娘先出门去,顺便将李大郎引至隔壁空屋里。
其实,李母应当跟着一块儿走的,但李三娘和九娘都看出,李母不可能放李三娘一人面对九娘和齐芷蝶两人的。
所以,谁也没问李母,李母也就稳坐在椅子里。
九娘决定做第一个被李三娘的诊脉的人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知道李三娘一定会诊出自己的异样的,但她也确实瞒不下去了,只能选择坦白。
齐芷蝶以为是什么难堪的不好治的病症,便搬了凳子坐到九娘身旁,伸手握住九娘的手以示安慰。
李三娘一看这架势,她就知道九娘自己是清楚的,但是她是瞒着楼子里的其他人的。
“九娘子多久没有换洗了?”
李母经历的多,自然是看出点儿眉目来,所以听到李三娘的这句问话不觉惊讶,但整日里与九娘呆在一个楼子里的齐芷蝶却是呆住了。
看着九娘就是稍稍使点儿劲儿就会被打飞的娇弱模样,但此时九娘她却是低头嘴角上翘,笑了笑,反手回握了齐芷蝶的手后才抬头对着李三娘说:“三娘子,已是有两月没有换洗了。”
李三娘还要开口再问,九娘赶在她开口前说:“九娘虽然从未生产过,但女娘有孕就会没了月事这事还是知道的。我自己一开始是不确定,但这已是两月未有月事了,我才在确定自己是有孕了的。”
李三娘不知道九娘是莳花楼里现在三个已经不再接客的女娘中的一位,自从不良人收缴了这莳花楼,把莳花楼打造成不良人在长安的一处据点后,齐芷蝶与不可先生争取到的就是年过三十的女娘不再接客了,但陪酒弹曲接受任务和获取情报的事还是要做的。
所以,这半年来,包括九娘在内的三位女娘与齐芷蝶,以及楼子里那三四个年岁小的小丫头和小女娘,都是不卖身的。
再不像从前,楼子里连十一二岁的丫头都会被欺负。
齐芷蝶实没有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九娘能有了身孕。
一开始齐芷蝶是愤怒的,她想着难道是哪个浪荡子轻薄了九娘?
仗着权势钱财强要不挂牌的女娘的纨绔多的是,齐芷蝶以为九娘是被强迫的,怕得罪权势之人,才没告诉自己。
齐芷蝶刚想站起来大骂,就意识到九娘不是那等胆小怯懦之人,别看九娘柔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要吹走,但她真的是个烈性子的女娘。
若真的有人胁迫,她该是能拼个两败俱伤也不会屈从了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九娘是自愿的。
齐芷蝶想到这一点可能,更是震惊。
莳花楼在半年前就是不良人在平康坊里的一处据点了,明面上的人就有一个赶车的小郎和一个在后院里收恭桶的婆子,这两人是不可先生点出来的不良人的人,在楼子里做活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暗地里的齐芷蝶就不清楚了,所以时时刻刻都有不良人的人监视着莳花楼的,那九娘的男人又是如何避开重重眼睛的呢?
随后李三娘又问了九娘最后一次月事的时间,和她最近是否饮食上有什么变化,以及她的身体上是否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最后,李三娘还是停下记录的笔,看着九娘白净的面庞柔声问:“你之前应是有打过一次胎,我估计该是十几岁还年少的时候吧?”
九娘和齐芷蝶都惊讶的抬头看李三娘,九娘实在没想到李三娘竟是连这都能诊出来!
惊讶过后,九娘还是点点头应是。
“那你可知你那次落胎伤了你的胞宫?”
“这……当时年幼,有了身孕,妈妈给了一碗落胎药喝了,我只记得痛的不行,下面流血流了半个多月才好。”
听到自己的胞宫有损,九娘害怕的搓着手指忐忑不安的回答道。
齐芷蝶一把分开九娘都搓红了的手指,她从不知道她少时竟经历过这种痛。
李三娘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当初的妈妈为了省事,找人开的是打胎药加绝育药罢了,但人体就是如此神奇,谁能想到十多年后,九娘还能再次有孕。
李三娘终究还是问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那,九娘,这个孩子你还要么?”
第104章 留?
李三娘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是冷冰冰的,但还是斟酌着用词继续说:“你幼时的那次落胎伤了胞宫不说,也让你气血亏虚。虽然你这次侥幸有了身孕,但孕育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健康有力的身体。”
九娘听了这话,不用李三娘继续说,都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还未等李三娘说完,九娘的眼眶里就积满了泪水。
李三娘最是看不得美人落泪,可作为医师,这该说的话,不管是多么残忍都得说出来的。
“而你却是气血亏虚,身体羸弱,再加上你的胞宫有损,现下孩子还小,你尚能承受的住,待得孩子四五个月时,你的身体是很难承受如此大的负担的。到时,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一尸两命!”
李三娘的话音刚落下,九娘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美人灯下无声流泪是很美很好看,可如此境地,李三娘真的没心思去欣赏。
齐芷蝶上前搂着九娘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转头对着李三娘说:“三娘子,那我们就打掉,你给开药,我们现下就打掉这个孩子。”
九娘听齐芷蝶说要打掉这个孩子,本是默默流泪的,这下子直接哭出了声,她抓着齐芷蝶的双手嘴里嗫嚅着些什么,声音太小李三娘也没有听清。
但九娘那伤心欲绝的表情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很想要这个孩子。
就算李母经历的多,做了三十多年的稳婆,不知给多少女娘接生过,看过的凄惨事多如牛毛,可她现在心里也发堵。
李母转过头不去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九娘,她实在不忍心去看九娘的眼泪,那不是泪,是九娘的血肉,是九娘的精气神,是九娘活着的勇气。
李母心下叹息,这世间的人都是女娘生出来的,可为何女娘在这世间活的是如此艰难?
李三娘拿起笔准备写下一个流胎的方子,现下月份还小,早点儿打掉孩子也能让母体少受伤害。
但就算是在现代社会里,女娘去医院做流产手术,也是要经受苦痛的,更别说此时的女娘了。
所以,李三娘又摊开一张纸,打算写个补身养气血的方子,九娘这小月子做的好与坏直接影响到她下半辈子的生活质量。
李三娘还在斟酌着配伍呢,就突然听见九娘的声音:“劳烦三娘子,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迟迟不落笔的墨汁滴落在纸张上晕染出大大的墨点。
别说李三娘愣住了,齐芷蝶和李母也是一脸震惊,不敢相信九娘竟说出要保胎的话来。
齐芷蝶又气又担心的低吼道:“九娘你疯了!留下这个孩子?你不要命了?你不想活了?”
面对齐芷蝶的恨铁不成钢,九娘用手绢优雅的拭干脸上的眼泪,看了一眼齐芷蝶后,用右手轻轻的抚摸自己尚是平坦的小腹,然后用坚定的目光看向李三娘,她笑了笑柔声说:“不怕三娘子笑话,我是幼时就长得好,我阿娘自我记事以来就看我不惯,在家吃的还赶不上看门狗。阿娘她本想把我养大再卖给出高价彩礼的人家,可谁知我十岁上阿耶跌断了腿,家里穷没银钱,阿娘就把我作价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九娘,你还有我,还有楼子里的姐妹们……”
九娘听了这话,转头看着齐芷蝶安慰的抿嘴一笑,才回头对着李三娘继续说:“我因长的好,被妈妈看重,也过了段吃饱穿暖有人服侍的好日子。待得我十三那年,妈妈把我的初夜卖出了高价,我也正式变成了欢场女娘。”
李三娘听着九娘寥寥几句话来讲述自己的前半生,心里就想起了齐芷蝶在李家说过的那句话,莳花楼的女娘不容易,还活着的都是苦水里泡过好不容易趟过来的苦命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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