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晗手里拿的是一本讲述古代水利工程的《河防通议》,她本是随手一抽,想着翻两页感受下氛围就放下。毕竟,对于一个备考行测申论的人来说,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古籍注释本,实在有些超纲。
起初,她确实有些心浮气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竹影,心里还惦记着待会儿还要去古镇哪里玩一下,要是能约到宋嫂鱼馆的晚餐就好了,哎。
然而,就在她准备合上书,承认这次实验失败时,目光却不经意间被书中一幅精巧的“埽工”结构图吸引了。那是古人用树枝、石块、绳索捆扎而成,用于堵决口、护堤岸的智慧结晶。
她忽然觉得这个图示很清晰,旁边的注释文字也深入浅出。
“咦?原来是这个原理嘛……”刘晗心里嘀咕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往下读了几段。
不知不觉间,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本书中不仅详细记载了各种治水工具的制作方法与使用场景,还穿插着不少历史上著名的治水案例与官员奏疏,文笔凝练,条理清晰。
关键是,她还惊讶地发现,这些古代官员在分析水患成因、陈述治理方案时,所展现出的逻辑思维与问题解决能力,竟与她正在备考的申论题型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不知不觉之间,在这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书页翻动声和远处隐约鸟鸣的环境里,刘晗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关于备考的焦虑似乎被一层柔和的滤网隔绝开了。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而平稳,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在那书页上的墨字与图示之间,心无旁骛。
她甚至无意识地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记录下几个她觉得可以作为申论素材的要点。
时间悄然流逝。
当刘晗终于从《河防通议》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时,才惊觉窗外阳光已变得橙红柔和,竟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下意识地看向舍友们,发现她们也都还沉浸在各自的书本中,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困倦,反而都带着一种专注而平和的神情。
“我去!”刘晗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喃喃,“我居然……看进去了?还看了这么久?”
第150章 这场拍卖会,似乎被各……
被她这么一说, 另外几位室友才反应过来。
“我去,都快五点了!”
“我倒是看了一下时间,但觉得这本书还挺好看的, 就没提醒你们,而且看你们也看得那么入神……”坐在刘晗对面的舍长合上关于古代织物纹样的图册,微笑着说。
她本来是学设计的, 拿这本书纯粹是出于职业习惯的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 她却被那些繁复华丽、寓意深远的传统纹样深深吸引。云雷纹、缠枝莲……都太美了。
“你这好歹还是专业相关, ”另外一位舍友晃了晃自己手上的书,是一本《乐苑杂钞》, “我看这本书,居然看着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学理工的,对音乐一窍不通,但看着书中那些失传的唐代乐谱符号、奇特的乐器形制记载, 以及古人记录音律的方式却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知识, 就这么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势进入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感觉就是这儿的氛围特别适合看书。”几个人压低声音, 小小声议论, “很容易集中注意力。”
说实话,手机对于现代人注意力的破坏是极大的。即便是像她们这样原本应该处于自己思维活力最巅峰的年轻人也难以抵抗时不时就要摸出手机刷两下的冲动。更重要的是, 碎片式阅读让她们很难再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
但在这间图书馆里,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抚平了那份焦躁。或许是这极致安静的环境,或许是那淡淡书卷气与若有若无的香囊气息共同作用, 让人的心神自然而然地沉淀下来。
两个小时沉浸式的读书和阅读,对她们来说真是极为难得了。
“晗晗,”舍长看向刘晗,眼睛发亮, “我觉得你真的可以来这儿复习,比在宿舍和学校图书馆效率高多了!反正你有年卡,进出也方便。”
“对呀对呀!”另一位舍友连忙附和,“你看你刚才,看那种书都没走神,要是看考公资料,那还不事半功倍?”
“就是有点远。”
几位舍友已经替她规划打算起来。
“也没事啊,反正咱们过几个月就要搬出宿舍了,你还不如在古镇旁边租个房子得了,这边现在生活配套也挺齐全的,环境又好,价格我估计和市区应该差不多。”
原本县里面房子价格应该很低的,但现在有了清河古镇那就难说了,大把在这儿租房子来做民宿的。
“哎,要是能长住枕梦辋川酒店就好了。”
“啧啧,你家里有矿啊?!”
刘晗听舍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又环顾了一下周围这明亮、静谧,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空间,回想了一下刚才自己的奇妙感受,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我觉得行!等我明天就来这儿看房子。”
“说起来,清河古镇说要宣扬华夏传统文化真的不是只停留在表面。”舍长看了看四周,低声感叹,“你说这么大的一个地方,要是别的景区,可能就直接改成餐厅或者文创店了,怎么可能给你搞个图书馆?”
另外几人也点点头:“而且还是免费的。”
“里面的书也都是和传统文化相关的。”
几人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天色之后便将手中的书还了回去,打算离开再去其他地方转转,很久没来了,颇为想念。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出“博闻阁”,重新融入古镇傍晚渐起的喧闹中。
直到灯光亮起,原本在窗边看书的几位老者这才从知识的海洋中抬起了头,金教授赫然在列。
另外两位老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愉悦。
金教授将手中的地方志小心合上,轻轻摩挲着封皮,感慨道:“每次来都有新发现呐。”
他身旁,一位穿着中式盘扣上衣,精神矍铄的老者闻言,轻轻推了推眼镜,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图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老金,你那个还算好的。你看看这本《营造法式》,这可不是常见的官修版本,看这注释和图样,很可能是流传极少的初议稿摹本!”
每个学古建筑的都知道《营造法式》,它是宋朝将作监李诫奉敕编修的,算是官方颁布的一部针对建筑设计和施工的规范。
但是从宋朝到现在,它也经历过很多版本的更迭。像是宋刻崇宁本、宋刻元修补本,如今只残存单叶或零卷,如今流存钞本多出自绍兴本。
和金教授对话的这位却是古建筑史学界的泰斗,姓陈。
他来清河古镇原本只是想要来看看清河古镇的建筑,然后让金教授引荐一下据说掌握了古镇全部修缮与规划的那位宇文恺。可没想到才刚来,正事儿还没办,先被金教授带来了这间图书馆,然后收获了这样的惊喜。
陈教授向他们解释这里面的区别:“这个版本里面还保留了许多民间匠人的巧思和失传的榫卯变体,在后来的定本里都见不到了!真是……真是宝贝啊!”
他指尖点着书页上一处复杂的斗拱分解图,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
本来想着不过是一个景区里做来玩玩的,估计也就是让游客有地方歇歇脚的小图书室,有什么好看的?在金教授拉他过来的时候,陈教授还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没想到啊没想到!
坐在他们对面的另一位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今日也有收获,翻到了几本以前只听过,但却从未见过的医书。”
他扬了扬手中一本字迹古朴的线装书影印本,声音平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本《轩辕遗方·针砭篇》,其中论述的导引之法与某些穴位的独特刺激方式,与我师门一些口耳相传、却无明确典籍记载的手法竟暗合七八分,是古本的可能性极大。”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可真是填补了一大段医学史的空白。
而且他看着那书架上还有不少类似的医书。
这位来自国家顶级医学院的中医学教授,简直恨不得这几日就扎根在这儿不走了!
他是陈教授的朋友,听说陈教授要来清河古镇便主动要一同前往,因为听闻这个小镇里有一家叫做“观脉堂”的中医馆很受追捧,便想要过来瞧一瞧。
如今来过清河古镇的各位专家们超过几十位,皆是像两人一样,一传十、十传百,互相推荐邀请而来。
而金教授更是在古镇已经待了一年了。
“老金,你的论文都快要发表了吧?”陈教授笑呵呵问。
金教授点头,脸上也带着笑意:“快了快了。”
他是最早来到清河古镇的那几位专家之一,从VR体验馆里得到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他们将这些信息与其他渠道得到的知识交叉验证,在关于古人的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研究得到了不小的突破,目前正在整理相关的论文。
陈教授与朋友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欣喜:“也难怪你在这儿待这么久……”
金教授望向窗外已然升起的明月,和远处古镇星星点点的灯火:“当时我们与清河古镇的路小姐相谈,她说能够提供一些相应的古籍来供我们参考,谁知道会是这样的规模!”
竟然是一整个图书馆的规模,而且这些书籍的涵盖范围之广实在是让他感到惊讶。
“这清河古镇……手笔之大,用心之深,一次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复兴文化,他们是真的在往里投入真金白银和心血啊。”
陈教授也点头:“确实,能在此地设立这样一间图书馆,其背后所需的人脉、眼光和财力,绝非寻常。”
他们深知,搜集与鉴定乃至获得这些珍贵典籍的影印或数字化授权,其过程有多么艰难。这不仅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事,更需要极高的学术威望和严谨的态度,才能取得各收藏机构的信任。
想必这背后的老板的确是花了大钱了。
与此同时,在路晓琪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绿翘和王绣娘递来的两本手抄册子。册子是线装的,用的是古镇统一采购的仿古宣纸,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绿翘和王绣娘站在桌前,神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期待。
她们都是清河织造中的得力员工,一位是蹙金绣的掌握者,一位是宫廷珠绣的掌握者,如今都是深受敬重的大师傅。
“这是我们还记得的几个话本子,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绿翘腼腆一笑。
之前,路晓琪为了这个图书馆,也为了能够让这些古代员工们脑子里的书能够在这个时代流传下来,便鼓励他们将记忆中读过、听过的书籍内容默写出来,不拘类别。
一开始还只是宇文恺、苏隽、王维这些读书人在做这件事情,但很快其余人也都知道了这个计划,便主动要求参与进来。
绿翘与王绣娘两人来自于唐末宫中,除了刺绣,她们在深宫寂寞岁月里最大的慰藉,便是看那些从宫外悄悄传进来的传奇话本。她们那时候还不识字,只能央求那几个会识字的大宫女们讲。故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却让她们听得滚瓜烂熟,几乎能倒背如流。
她们原本不觉得自己记得的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话本故事有什么被记下来的价值,但看到其他同伴都踊跃参与,而且韩尚宫还鼓励她们,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将记忆中那两个最爱的话本一字一句地默写了出来。
有一个可喜的进步就是,现在她们识字也会写字了,这每一个字都是她们亲手写下来的。
“我二人学识浅薄,只记得这些粗浅的话本子,怕是……没什么价值。”王绣娘一向爽利,但这时却声音细细的,带着不安。
对于知识的敬畏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
她们的书真的也能摆进博闻阁吗?
路晓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翻阅着。一本名为《墨庄夜怪录》,讲的是江南一位书生,为避雨夜宿荒废墨庄,遭遇一系列精怪异事。另一本叫做《玉枕记》,则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说的是一位寒门学子,于市集偶然购得一枚古玉枕,每于梦中便见一绝色女子,与之诗词唱和,情意日深,然而梦中之女实为前朝屈死的贵妃精魂所化,二人人鬼殊途,最终在一位游方道士的点化下,了却尘缘,女子得以超脱往生的故事。
的确都是唐传奇的调调,情节曲折,语言也颇为生动。
“这两本可都是我们那时出名的话本子。”王绣娘说道,即便是现在她看多了现代的网文,也依然喜欢这两个故事。
绿翘:“是啊,可受欢迎了。不过,都是些市井流传的玩意儿,比不得那些经史子集……”
“谁说的?我觉得这两本书很好啊。”路晓琪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她们,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肯定的笑容。
经史子集记录的是帝王将相、圣贤思想,是历史的骨架。但这些流传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的话本故事,记录的却是当时普通人的爱憎喜好、市井风貌、流行话题,是历史的血肉。
这两者是同样重要的。
如果她只要前者的话,那当时便只会拜托宇文恺与苏隽等人,而不是向四号区所有人征集了。
“很多正统史书不屑于记载,或者刻意忽略的民间生活细节、语言习惯、娱乐方式,往往就藏在这些所谓不入流的话本里。对于我们想全面了解你们生活的那个时代,这些东西同样是无价的瑰宝。”路晓琪语气真诚。
文化的传承,本就是多元的,缺了任何一部分都不完整。
这段时间,陆陆续续的,像是朱帘秀、公孙瑾、林宝生等人都拿来了自己默写出来的书籍。他们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在纪念着自己生活过的时代,努力让它在未来变得更有存在感。
听到她这样说,绿翘和王绣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忐忑被激动和荣耀所取代。她们从未想过,自己记忆中这些消遣的故事,竟能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路晓琪将这两本手抄册子收好:“你们放心吧,这两本书,我会尽快安排人进行校对、注释和少量影印,然后放入‘博闻阁’。相信我,一定会有研究者和对那个时代感兴趣的读者,会因为它们而高兴的。”
待到两个绣娘离开之后,路晓琪又翻开那两个故事看了起来。
别说,还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没有流传下来。而历史上,和这两个故事一样被湮没在尘埃里的不知道有多少。
只希望博闻馆里,这样的书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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