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单纯地把自己觉得长得漂亮的字一个个照着画下来,拿回去给梁姑娘选。
马车趁夜路过一处野村,渐渐停了下来。
外面赶车的小管事扭头挑了帘子看着柴儿,“姑爷,好像走出错了,这村子荒了,不是来时经过的镇子。”
赵柴儿妥善地收好誊抄下来的字,又把梁姑娘给的书好好装进小箱子里。
这才下了马车,果真见孤月之下,一片黑乎乎的荒凉村影。
柴儿立即回了马车,将灯吹灭,又下车道:“马跑了大半天,该喂了,夜里行路容易遇上歹人,这村里也不知安不安全,咱们不进村,把马赶离小道,到那边荒垅边去。”
小管事讶异道:“坟地啊?姑爷不害怕?”
赵柴儿近来因自吹自擂的狐妖之事被梁家上下崇慕,仿佛真觉得自己是个舍生忘死的义士,无所畏惧道:“没什么,坟地算什么?都是些死人罢了,当年我跟虞家人一起设计智擒狐妖时,可比这惊险多了。”
说着便亲自拉着马缰,往坟地那边去。
小管事落后了他一步,在车辕处拉车,快走到坟地时,赵柴儿被土窝绊了一下,脚下一崴,勉强站稳。
小管事趁机迅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一刀刺向他的后心。
赵柴儿连喊都没曾喊出口,直接扑倒在地,再没了声响。
小管事执刀又照着他脖颈猛捅数下,扒了他的外衣和饰品,拖着他到坟地另一边的深沟直接扔了进去。
小管事心脏砰砰,出了一身热汗,刚把柴儿丢下去,来了一阵冷风,吹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迅速转身跑向马车准备离开。
刚跳上车辕,正要去扯马缰绳,就听身后的车厢之内传来一声细微的翻书声。
这细微的一声,在他耳中犹如惊雷。
这姓赵的垃圾,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一路上却热衷于装模作样看文赋,说他狗看天灯都属于抬举。
小管事一路上有多恶心车厢内翻书的声音,此时就有多毛骨悚然。
或许只是书没放好,被风吹动了呢?
小管事僵直着上身转过身,看着平静的车帘,胆战心惊地伸出血还没有擦干净的手。
指尖刚刚触到车帘,就听车厢内传出三声微弱的咳嗽声。
“啊!鬼啊!”
小管事尖叫一声,疯了一般跳下车辕,两条短腿不要命地狂抡。
他吓破了胆,下意识急需尽快见到活人,便被恐惧驱使一路往荒村跑去。
刚跑进村子,迎面看见一个黑影,等跑近了,才见竟然就是方才死于他刀下的赵柴儿。
小管事大叫一声,两眼一翻,忽地宛如一尾呆鱼一般凌空而起。
虞意笑嘻嘻地蹲在房檐上,猛地一抬竿,那个“赵柴儿”变成了一张黄符,宛如一块饵料,钓着咬在钩上的小管事荡在空中。
“蛛丝钓千山,你可真幸运,我刚得了这玄降邪器,你就撞上来了。”
虞意提竿猛地一甩,将已经吓死过去的小管事甩到房檐上,往远处坟地的方向唤道:“颜浣月,你这符怎么解来着?”
坟地竟霎那间成了一处平坦的荒地。
颜浣月一身雾粉衣衫立于月下,身后站着脸色发白的赵柴儿。
赵柴儿旁边,是身高只到他大腿位置的虞念。
虞念身后,立着一群手持弓弩的虞家侍从。
颜浣月临风掐诀,忽地将法诀向外一抛,房檐上的小管事褪尽血色的唇一下张开,吐出丝绳上的那张黄符。
虞意提着小管事凌空几步飞回荒地,将尸首往地上一扔,将鱼竿往地上一插,抱着双臂看着颜浣月,笑道:
“怎么样,我方才咳嗽那几声,像不像你夫君?”
颜浣月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赵柴儿面色惨白,他方才崴了一下,只觉身后一道冷风袭来,忽地又被人拉到一旁,跌进一片平坦的荒地中。
抬眼一看,才见拉他的人是曾经在客栈救过他一命的那对夫妇中的颜浣月。
再回首看去,见这几天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小管事旁若无人地凭空挥刀,拖着空气抛往平坦的地面。
他这才明白,方才,他差点就死在小管事刀下了,而他,又受了颜浣月一恩。
此时听到虞意的话,赵柴儿也不等多想,往前一步半挡着颜浣月,说道:“十六公子比之裴公子,听起来病得更重些,看起来模样差得更远些。”
虞意脸上笑意一顿,又对赵柴儿笑道:“柴儿啊柴儿,几天不见,也是叫你过上好日子了,都有人惦记上你的身家了。你方才夸耀什么来着?与我们一起智擒狐妖?”
赵柴儿舔了舔干欻欻的嘴唇,强言道:“怎么?十六公子,我说错了?难道那晚不是我在阵中当阵眼吗?”
虞意笑着说道:“是是是。”
又抬手将他拨到一边,看着颜浣月,虽带着笑意,眸色却冰冷至极,“咱们一起追过来,廖雨奴扔了鱼竿跑了,她的玄降邪物,为何可以用你的符?”
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颜浣月一手拔起鱼竿,轻笑道:“你没本事问她,却来问我?水中取金的符篆作饵的事,只有没看过符录的人才会觉得惊奇。还有,是我找到了廖雨奴的踪迹,追了廖雨奴一路,这是我夺来的鱼竿,跟你没关系。”
说罢,将鱼竿直接收进藏宝囊中,对赵柴儿说道:“柴儿,走,我送你去附近的镇集。”
虞意追了几步,问道:“你方才点燃扔出去的是什么东西,竟然可以将他们的眼睛迷住?”
一直沉默的虞念此时才开口道:“阿弟,别问了。”
又对颜浣月掐诀行礼道:“颜道友,多时不见,道友修为大增,想来甚是刻苦,而今道友欲往何处去?”
颜浣月回了一礼,说道:“原本领了处置妖道的任务,杀了那妖道后,意外发现了廖雨奴的踪迹,便一路追来,她往北边跑了,我正好也要去。”
虞意闻言笑道:“正巧,我们也要去,给巡驻的宗门送灵石丹药,听说今年开始是你们天衍宗。”
当世之世家都有给巡驻宗门运送物资以示支持的传统。
虞意又道:“可惜裴掌门倒是够忙的,又要安排巡驻之事,又要安葬亡人。”
颜浣月心弦猛地一跳,以为裴暄之出了什么事,那一瞬间,只觉自己眼前陡然一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问道:“你说什么?”
虞意含笑道:“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你阿翁大人裴掌门找着你阿家大人了,可惜那女魅死得早,怪不得裴公子能流落到被人收养来着,而今裴掌门不计较往日之事,着人往咸阳裴家老坟里安葬你那位妖族的阿家呢。”
颜浣月心上的石头一下子烟消云散,掐诀道:“多谢告知,不过掌门真人与那位无婚无配,还望虞道友慎言。”
说罢带着赵柴儿,赶着马车走了。
虞意觉得有些没趣,转身问虞念,“阿姐,你方才因何不让我问她障目用的是什么东西?”
虞念摊了摊手,“这次被廖雨奴抢了那么多东西,你不问她廖雨奴的手段,只知道问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虞意蹙眉道:“问她不过是为了采买,她用的,我们也能用。”
虞念说道:“那确实是用不了,你还不如学学障目阵法呢。”
虞意问道:“为何?”
虞念抿了抿唇,“她用的是魅妖的头发,燃之可障目,不过,功效极弱,只能浅显地迷住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若不是趁着夜色,大概率对普通人也没有丝毫用处。”
虞意轻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不许我们出声,咳嗽一声恐怕都能破了这迷障……出门还带头发,真老套啊。”
虞念说道:“兴许是早先沾带上的,发现后收起来,顺手就用了。”
虞意闻言大笑道:“简直立即气死一个姓薛的。”
第133章 海中火
赵柴儿御马之术是近来才学的, 且他极不擅长这件事,车马颠簸不已。
颜浣月也很少需要自己驾车,是以, 她御马之术也十分一般,不过能比赵柴儿强一些。
她接过赵柴儿手中的缰绳, 驱赶着马车往近处的城镇跑去。
赵柴儿搓了搓被缰绳勒痛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颜夫人, 我听方才他们说今年开始轮到你们门派巡驻天堑?”
颜浣月颔首道:“正是。”
赵柴儿问道:“若到旧滕州, 多需什么药?我岳母家倒卖药材起家,又都是高义之人, 每年三次在当地赠药,近来时常念叨往北地送药的事, 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见识,只怕送了些没用的反倒添麻烦。”
颜浣月闻言朝远处掐诀一礼,道:“令亲慈义之举,实在敬佩。”
又收御马, 道:“只是宗门药物尚足, 若有需时会向诸地发放采买榜文。君等如今只管务己工事, 时天下相安, 药食盈仓, 万工不辍,宗门后顾无忧,既是大功。”
赵柴儿笑道:“这话倒熟悉, 我岳母问过的宗门中人大都如此说。”
他客居永丰,未曾见过一个熟人,而今仰头看着孤月, 身边又是救命恩人,倒生出了几分感怀,
“夫人还别说,我小时候,每到春秋两季,特别期盼宗门里来辅助耕种的那些‘仙人’,我们鸣玉城就在神都门辖地。”
“对了,神都门有位名字里带枫的姑娘,您认识吗?就是使弓箭的,有点直脑筋那位,比我年长许多,倒很能跟我们玩到一起去。”
颜浣月说道:“神都门林笑枫道友?”
赵柴儿仰头看着月亮,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虽说名字里带‘枫’,第一次到我们那儿却远远把无患子认成了枫树,后来还飞到树上帮我们去摘菩提果做串珠呢,还有位姓谭的姑娘,你认识吗?”
颜浣月问道:“谭归荑道友?”
赵柴儿先是摇了摇头,又恍然道:“我倒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也有可能是她。有一年来春耕的枫姑娘从我们那儿一处积水潭中救起了一个女孩儿,说是被家中父母嫌弃,丢入潭中打算溺毙的,听说是身负灵根,所以后来被神都门的人带走了。”
颜浣月知道有这么回事,又继续问道:“她是你们当地的吗?是本就姓谭,还是指“潭”为姓?”
赵柴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那年之后来春耕的神都仙人说起那位‘小谭师妹’,听说是被从外地带来丢弃的,她年纪小,受了惊吓,自己又说不清是哪里人,听着倒可怜。”
颜浣月点了点头,她把势不够,不太拗得过这匹马,赶车倒赶得比练刀还累,便再给马儿丢了一颗丹药,平静地说道:“原来如此。”
赵柴儿看着远处的一片灯火,拱手道:“今天真是多亏了颜夫人相助,还一路护送,我真的是很感激。”
颜浣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以后不必这般唤我,叫我颜浣月就是,恰好我也要来投宿,正好乘你的马车。”
赵柴儿见她也御车艰难,知她本可以御剑,这会让跟马较劲也不过是为了大夜里帮他把车赶到小城中,让他明日好驱车回家。
她嘴上不承认,赵柴儿也不过多点明,只道:“那正好,走,到那小城中,我请你用一顿饭菜,你可大大方方的千万别推辞,不然我可真过意不去。”
夜风拂动鬓发,颜浣月神色平和,礼貌回道:“多谢,不过我还需要打坐养神,我们用一顿简餐便是。”
赵柴儿笑道:“你又何必替我省钱?我如今可不是当日穷得叮当响的浪荡子了,我招赘到了户好人家,上上下下都待我不错,我夫人近来才诊出喜脉。”
颜浣月侧首看着他洋溢着笑意的脸,浅笑道:“既如此,看来那包藏祸心者想害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我会给你天衍宗的令牌解释此人死因,你回去之后,该与家人商量清理一批人了。”
赵柴儿的脸色严肃了许多,“往日我只是羡慕有钱人,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阴私祸事,我岳家只算得上一般殷实之家,我竟也能因此招致此等杀身之祸,真不知那些大世家中,究竟是怎么安稳度日的。”
颜浣月坐在木辕上,半倚着马车车身,抬眸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城池,唇边噙着一缕夜风,轻声说道:“我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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