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霄从书卷上移开目光,眼里冒着凉气,传音道:“这才勤奋了几天?又睡上了?”
方才那种被灵气化尽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切,颜浣月不禁传音问道:“顾师兄,你当真没觉察到我身上灵气运转的气息?”
顾玉霄气笑了:“灵气运转没看到,睡气运转倒是看得真真的。”
颜浣月有些疑惑,再次掐诀运转灵气,却仍旧如常。
顾玉霄放下书,“都到下晚课的时辰了,你又起什么势?看你今日累得不轻,回去了早些休息。”
颜浣月心中疑惑极重,她顾不上休息,下了晚课后跑去膳堂用了宵夜后,吃了一颗守元丹,盘坐在床上不断牵引灵气运转周天。
试了几次,皆是了了若从前。
今日那种灵力澎湃的感觉实在令人沉迷,她心有不甘,关了门跑到碎玉瀑边,提刀进天碑中厮杀了一个时辰,回来洗漱过后,筋疲力竭地爬上床。
她趴在软枕上想着,等过段时日有所进益了,也该趁着旬假去接一些小任务赚取灵石辅助修炼了。
。
谭归荑等在竹林前,她听说那少年这几日都会在这个时辰往不远处的藏书阁去。
今日下了小雨,她以为她等不到了,可他却还是雷打不动地撑着伞、提着灯,按着往日的时辰缓缓走来了。
她曾听到过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因此对他今日为何没有用轮椅感到疑惑。
裴暄之行至她附近时远远地错开她,往潇潇竹林里走去。
谭归荑撑着伞立在他身后,唤道:“裴暄之。”
裴暄之顿住脚步,伞檐滴滴答答地坠着雨,落地青石板上,溅上他的衣摆。
他缓缓回身,肃肃而立,脸上是清澈见底的疑惑,手中竹灯之火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细碎的星光却始终熠熠生辉。
谭归荑踏着水花走到他身前,看了一眼他半敞的斗篷下,被雪衣衬得格外贵气的长命锁,仰头问道:“你可曾去过北部滕州天堑附近?”
裴暄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敞开的斗篷,随手放开伞柄,任其在雨中半悬着。
他一边合拢斗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去那里做什么?就算我去了,与姑娘有干系吗?”
谭归荑问道:“你当真没有去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干净,神情坦然。
谭归荑踮起脚靠近他,双眸紧锁着他的眼睛,却轻声呢喃道:“你看着我,你以前……当真没有见过我?我拿过你的东西,你恨我吗?”
裴暄之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恍然大悟道:“哦,想起来了,是我来着,姑娘是要还东西吗?要是这会儿想还,我就笑纳了。”
谭归荑神情一滞,脚跟落地。
那东西已经被他抢回去了,这会儿让她拿什么还?
真的不是他吧……
她也大约知道那小男孩不可能还活着,只不过心底莫名的怀疑折磨了她好几天,她必须在明日离开天衍宗之前来用咒法一探究竟。
他体弱,精神意志自然不好,她用偷偷禁术诱他说真心话肯定又快又不会被人发现。
可是她没想到这人年岁不大,模样也极好,心底却是这么市侩奸诈。
这是长安小官之家养出来的小郎?
这怕不是自幼养在长安东西两市缺斤少两地倒腾着昧黑钱的吧?
第24章 他的猫
虞照等人离开天衍宗的时候, 正是颜浣月记忆中的那日。
两日连天细雨,直到第二天日暮时才停。
她上了两日课,晨起、午晌以及下午的一段间隙, 都要去碎玉瀑边,或是挥刀, 或是进天碑。
今夜才踏着水花从天碑处走回小院,就见院前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禁放慢了脚步, 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薛景年负手而立, 肩上洒染着一片明净的月辉。
他看着颜浣月在月色下越发明亮的双眼,那里因方才天碑厮杀还带着些许未曾褪尽的狠厉。
这几日, 越来越多的愤懑与不甘聚在他腔中,他以为他在见到她之后会大发雷霆。
可此时见到她, 面对着她的不以为意,原本的那些积压如山的煎熬却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灭的火一般,顶多蹿出几缕毫无意义的青烟,再多的, 就没有资格了。
少年赤缇云袍流映月色, 春雨初歇后水汽濡湿了他的眉眼, “我等了你很久……我被二师姐禁了足, 直到你与裴暄之定亲, 师父才准她放我离峰。”
颜浣月打量着月下他模模糊糊的轮廓,问道:“所以呢?我没作为累赘缠着虞照,你来跟我说这些是为了表明你对此感到满意?”
薛景年没来由地感到憋屈、委屈, 可他仍旧不可低下头颅。
“我不满意……这下掌门真人膝下一个半废的儿子,捎带一个自家宗门里教出来的修为平平的儿媳,说出去他老人家可真有面子。”
颜浣月蹙眉道:“你要是想打就直说, 你要是纯粹半夜睡不着想出来犯贱,那就去长清殿站到掌门真人窗边亲自跟他说去,你要是去了,说了,我算你小子有点能耐。”
薛景年心里凉,口中的话也带着寒气,“你不必激我,这一切都是你选的!颜浣月,你分明可以不选他的,你知道你选了什么吗?一个魅妖!生来就是以色谋利的凉薄之物,你会被他迷了心智……真庆幸,你本来也就没有多少心智。”
颜浣月含笑说道:“是吗?真可惜,他也只有一半魅血,不然早该来迷惑我的心智,省得我神志清醒地在这儿听你这些废话犯头疼。”
说罢转身就走。
薛景年追出几步,怒道:“颜浣月,你瞎了眼睛,没有良心!你重色轻义,这才几天,你就放下虞师兄喜欢上他了,是不是?”
颜浣月立在院门边,抚着今日挥刀有些酸痛的手,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薛景年,他也太过在乎虞照了吧?他怎么什么时候都在替虞照鸣不平?
她同虞照有婚约时,他嫌她拖累虞照,她同虞照解除婚约,他又嫌她把虞照忘得太快。
颜浣月转过身望着他,眼底满是探究,“薛景年,你是不是……有痴情难宣之于口,才来这么折磨我的啊?”
薛景年瞬间没了气焰,恼怒与愤恨全变成了茫茫不知所以的慌张与悸动。
他以往骄矜惯了,总是习惯拿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来不冷不热地说两句话,他不习惯这样拿捏不准的情绪,尤其不可以在她面前率先溃不成军。
他虽然喜欢她,但他低不下头。
他可以来回把她撩拨得生气发怒,然后在跟她打架对骂时让着她,但就是不会亲口承认自己喜欢她。
她以前从来也没有主动体察他的心思,今夜这还是第一次。
他委屈久矣,强忍着眼泪,昂首抬袖一把擦了擦眼睛。
“我才没有。”
颜浣月看着他抹眼睛的动作,听着他委委屈屈的语调。
传言中的那种事发生在眼前,她是真的觉得多少有些新鲜,怎么她以前根本没想到这一种可能呢?
虞照,还真不愧云京神仙子的美名。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行了,我知道你成日这么别扭是怎么回事了,以后别来挑衅我了,与他那婚约我原本也是被动,我又能怎么样呢?”
薛景年怔怔地立在原地,看着她回身推开院门走进院中,又轻轻阖上门。
颜浣月先低头了,他想,所以她也是没有办法的不是吗?他为什么要怨她呢?
怨她小时候把他精心挑选进贡给她的点心分给虞照,怨她只看得到虞照,从来注意不到他还跟在她身后。
怨她忘了小时候捏的两个泥娃娃,怨她打他的时候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完全不知道收半点力气……
小时候不知什么是婚约,只知道他们两个才是最亲近的,等长大懂事了,却根本控制不住地怨她背叛,可这其实都不怪她……
冷风一过,他觉得浑身都凉。
少年被长安富贵繁华养出的一颗骄矜自傲的心,终于开始试着尝试站在他人的位置上考虑。
生死之事,恩义倾轧,她又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
长大了,就必须要面对师姐所说的无数遗憾吗?
。
颜浣月时常会梦到那个仙鼎,那具焦骨,只是每次等到那焦骨爬出仙鼎,与她对望时,她就会醒过来。
那日在心字斋打坐时灵力蓬勃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渐渐开始相信那也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还是每日按照自己的规划上课、试炼、温习、改进,不浪费一点儿时间。
在这期间将原先从裴暄之那里拿的法决集录翻了三遍,按照每日两章,每两日往前一回顾的规划,基本背熟了整本书十六章中的各个法决,且需掐法印的也已全部掌握。
进天碑实战厮杀也是每日必行之工事。
等守拙原外传来浅浅淡淡的茉莉清香时,她在天碑上的排名已经往上爬了五个位次。
只是她所在的位置仍旧是天碑最低端的范围。
每个人进入青石碑后面对的都只是单独的天碑而已,谁也不知有几个人与自己同在天碑之中,因此并不太有人注意到这方寸之地的细微变化。
颜浣月收了横刀,极为熟练地掐了一个清净法诀涤尽身上尘汗,抬手轻轻拂过凌乱的鬓发,踏出了青石碑。
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等到后日起,就要放外门弟子四月一次的旬假了。
十天的旬假有人会选择回家探亲,也有人会选择赚灵石,而她也很早就打算去问世堂领任务试试手。
她到问世堂的时候,慕华辞正弓着腰全神贯注地扣着桌缝里的一点儿灵石碎屑,小心翼翼地往一个打了补丁的小布袋里收。
见她来了,慕华辞略微抬了抬头,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看这分割灵石时的碎屑在桌缝里,怕会伤到谁的手。”
慕师兄过日子俭省,她也知道他收灵石碎屑是为了什么。
但看破不说破,她只笑道:“我来看看旬假时能领什么任务。”
慕华辞扣着一粒灵石碎屑,扬了扬下巴,“在那边,原也是因为你们要放旬假,昨日才刚从内门给外门分了一些任务出来,你这回倒是积极,第一个来的,早到早得。”
颜浣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绕过桌椅走到一面白墙前,看着墙上贴着的任务公示。
目光落在一列字上,“扶风,有假借神名立教,收揽信徒,聚敛钱财者,似确有一二本领,官府久破难禁。酬下品水性灵石一颗。”
这算是在这批任务里难度比较适中,酬劳也比较低的了。
颜浣月主要还是要踏稳独自问世的第一步,便转头问道:“慕师兄,这个扶风的任务,有什么消息吗?”
慕华戈用干净的毛笔仔仔细细地扫着抠出来的灵石碎屑,
“人自己的信不了自己时,就得寻个依托,靠信别人或者信个神像来帮自己完成,越大把大把地花钱供奉心里越有依仗,这便专有人来赚这一份钱,所以这种任务很常见,你抓了那里的头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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