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男魅妖结为道侣 第42章

血从傅银环被钉住的腕间滴滴答答往下落,他被束缚在角落里,静静地打量着不远处横躺着的人。

魅妖的容色自不必多说,只是尚且年少。

前世他见裴暄之的最后一面,是天衍宗幽暗的刑堂之内。

早已过了弱冠之年的裴暄之坐在他面前的高椅上,一身雪衣流映着烛火微光,手上轻轻拈着一个白瓷药瓶,略一抬眸,淡淡地说道:

“这药的材料你是如何得来的?”

吱吱吱,吱吱吱……

胖老鼠又好奇地凑到昏睡的裴暄之身边,傅银环在心底暗暗催促着,去咬断他的脖颈吧。

可那胖老鼠像是嗅到了什么危险一般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颜浣月从外面进来,给老鼠放了点儿吃的,又俯身将裴暄之抱了出去,不曾多看傅银环一眼。

裴暄之闭着眼睛,鼻尖萦绕着颜浣月身上的馨香。

她冰冷的指尖隔着衣裳轻轻划过他腹部,时轻时重地描画着一道他熟悉的符篆。

他微微颤抖着,感受着那磨人的描画,预测着她一笔一划将会抵达何处。

可最终那几次始终没有到来。

她每次刚刚描画到下腹处,就无情地又重新从头开始勾描,一次又一次,无尽堆积与期待之下得来的都是一场空。

他不知道想要什么,却分明清楚没有得到全部。

他仰起脖颈,修长十指攥紧身下被褥,喉结上下滚动着,强行压抑着泪意,呜咽着说道:“浣月……姐姐……写完好不好……写完好不好……”

“裴师弟?写什么?”

裴暄之的梦戛然而止,似被北风突然折断的枯枝。

他忽地睁开眼,正是黄昏时分,窗外风卷着雪呼啸而过。

屋里烧着炭火,暖和馨香。

他身上盖了两层被子,压得他身上有些发闷,腰腿处隐隐有一阵一阵的麻意荡来。

颜浣月正端着碗冒着热气的粥立在他床边,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方才模模糊糊地说要写什么?”

裴暄之眨着一双漾着春水的眼眸错开视线,咳嗽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没什么,梦到在抄书而已。”

颜浣月轻轻搅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不甚在意地说道:“如今还有伤在身就别想了,将来回去有抄不尽的时候。”

裴暄之敛眸,许久,低声说道:“是我的错,那样不好。”

颜浣月放下手里的粥将他扶起来,给他披了一件斗篷,顺手将兜帽捂上。

他就倚着两个软枕靠在床头,像是被抽了支架的风筝一般软软地耷拉在那里。

他低着头,兜帽遮挡住他的脸,也看不到他这会儿脸色如何。

颜浣月将那碗散着热气的粥递到他身边,他伸出苍白修长双手来,青筋越发明显,那双手也颤颤巍巍。

黑玉镯挂在腕间,使得白与黑都显得有些刺眼。

颜浣月端着碗坐到他床边,建议道:“再坐起来一些,我喂你。”

他径自收回双手,而后一动不动。

“暄之?”

裴暄之动了动,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随着他抬头,颜浣月的呼吸微窒,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了?”

少年眨了眨眼睛,眼底还未散尽的薄怒夹杂着委屈,熏红了眼尾。

他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对不起,颜师姐……我有些头疼。”

颜浣月笑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等喝了粥再休息一会儿,我请小二烧水,等入夜了你起来沐浴。”

冒着热气的粥递到他唇边,颜浣月吩咐道:“张嘴。”

他便启唇含住瓷勺边沿,随着勺子的倾斜,一阵暖流淌入口中,他逐渐扬起头来,下意识地吞咽着粥,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

颜浣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觉得他这会儿眼神有些懵,恐怕还没缓过神来,想等他再休息一会儿后再问问昨夜的情况。

灵驹带着马车一路追到这里来,被众人围观,她前去将灵驹安顿好。

等她入夜前回来时,裴暄之果真恢复如常,散着半干的长发,穿着一身新换的衣裳坐在桌边看书。

见她回来了,便起身行了一礼,说道:“这次多谢颜师姐了。”

颜浣月说道:“不必如此客气,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暄之踱到她身后将门轻轻扣住,闲闲地说道:“以前得罪的两个人,原本是要教训我的,谁知他们内里先为了那颗珠子闹了起来,我便跑了出来。”

颜浣月想到被她毁了的那颗珠子,问道:“你可知那是什么珠子?”

裴暄之立到桌边倒了杯热茶,拉开椅子,说道:“我只顾着逃命,也不知那珠子是什么……师姐先坐。”

“多谢。”

颜浣月坐在椅上,问道:“那你可还有得罪过的人?”

裴暄之摇了摇头,挪过一张椅子挨在她左侧坐着,伸手越过她取过放在她右手边的茶壶,

“我不怎么与人交恶,应是没有了。”

他沐浴时不知是用的什么,这会儿靠得近了一下,他身上清淡的香气亦缭绕开来,沁人心脾。

颜浣月嗅着那香,拈着茶杯抿了一口,不知他原本的魅香与此有什么区别,总之倒是很好闻。

正思想间,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一路往长安去,还有许多风景,师姐以往不怎么往这边来,我们可以到处看看。”

第41章 共处

颜浣月拈着茶杯, 隔着缓缓升起的水雾注意到他颈间规规整整的两重交领衣缘。

内里一重是素白,外面一重掐着点儿金色的边,都是熨压得薄薄的细绢面料。

一看就知衣衫偏轻盈一些, 与他平日秋冬时恨不得裹上四五重锦衣御寒全然不同。

她随口劝了句:“暄之……把斗篷披上吧,这身衣裳有些单薄, 莫要着凉。”

裴暄之看着身上的簇新的暗纹云袍,若无其事地帮她再添了些热茶,解释道:

“房间里炭火烧得热, 我才沐浴过有些闷, 一会儿就到床上去……对了,师姐订了几间房?若是钱不够, 我还有。”

颜浣月抿了一口热茶,只觉身上暖和了不少, “不必,这小镇不大,就这么一家客栈,拢共才五间房, 我来时正好剩了两间, 倒也幸运。”

裴暄之捏着茶杯看着她, 眸中映着烛火, 淬着几分笑意,

“是,着实幸运……说来也是一直有幸受师姐所助,我如今才好了许多, 若是不在大风天气,也已不甚咳嗽了,夜里更不咳了。”

颜浣月点了点头, “这是肯定的,心契能帮你修复薄弱的灵脉,你的身体也会逐渐好起来,虽不知心契能帮到何种地步,但只要你别再受伤劳神,过段时日会更好一些。”

说着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裴暄之的身体已是没什么大碍了,也是该她回去打坐的时候了。

如今收拾了一个傅银环,能明显感觉她的焦骨对此比较满意,体内的先天灵气已逐渐与吸入灵海中的天地灵气相融。

这一路也正是拓展灵海灵脉的好时候,此前成婚之日掌门给的一匣五行灵石亦会对此有诸多助力,幸亏她一直攒着,没有提前用。

她心里念着其他事,仰头将茶水饮尽,给他留了一张传音符,起身道:“暄之,你早些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你用传音符,我就过来。”

裴暄之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送她出门,等她刚刚踏出房门时,他立在门内轻声说道:“颜师姐,早些休息,若有事也用传音符唤我,我就过来。”

颜浣月随口说了句,“好。”

便伸手帮他将房门关上,转身回到自己房中,洗漱沐浴过后盘膝坐在床上,吃了一颗守元丹,一颗止痛的缥缈丹。

将装着灵石的匣子打开放在身前,《运灵缓止篇》牵引内外两重灵气在体内一遍又一遍流转。

几息之间,拓宽灵脉的镇痛逐渐袭来,一层冷汗瞬间覆满全身。

飘渺丹的药力也被这镇痛激了出来,令她能够较为和缓地继续拓宽。

拓宽灵脉如同洗脉涤髓,脱胎换骨之事必须时常着紧用力,永远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否则就算有成千上百具肉身都不够放烟花的。

识海内,五行之相变幻不停,相形相生,倏而共存。

青绿色的藤蔓燃着火依偎在她怀中,带着她在水潭中荡漾游曳,无尽尘土落入潭中将她封存。

在燃着木之生气,水之沉静,土之伏藏的薄火中,她似乎化作了经受漫长淬炼的本命横刀,也或许,她自己就是刀。

她静静地闭目待在泥土中,不断吸收着五行之气,随着天生灵气的融入。

这火越烧越大,烧裂了逐渐龟裂的泥土,忽有一阵潺潺小溪流过,洇息了过分的火势,也为她带来一丝清凉。

颜浣月睁开眼,窗外已至清晨,雪不知何时停了,几只鸟雀正在窗外叽叽喳喳。

其中有好事者,竟立在外面窗沿上“咚咚咚”地啄着窗户想一探究竟。

她过去推开窗户,两只羽毛蓬松的胖麻雀忽地飞到院中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

而后在枝条间蹦来跳去,眨着黑豆豆眼,挥着小翅膀气愤地“喳喳喳”,痛斥着她的冒犯行径。

梧桐树下的积雪小院里,裴暄之正从灵驹马车上下来。

见她开了窗,便拢着斗篷立在雪地里仰头望着她,吐着薄薄的白雾微笑着说道:

“颜师姐,早,车厢门扇修好了,饭菜在我房里,你先过去,我一会儿就来。”

说着几步就进了屋檐下。

颜浣月阖上窗户,数了数匣子里的灵石,大约只吸收了水、火两颗。

收拾好灵石后,洗漱了一下去了裴暄之房间。

刚一推开门,一阵饭菜的香气就漫散过来,她到桌边桌下,见桌上都是些寻常菜色。

她记得昨日店家说家里做饭的老爹嫌冷,撂挑子不干,回乡里睡大炕猫冬去了,近来她跟伙计成天开水泡馍的,两张嘴都顾不上了,所以不包饭菜的。

昨日清晨她来时,那店家正拿簪子剔着一颗几乎快要剔透了的核桃吃,一见她抱着裴暄之进来,当场瞪大眼睛,赞道:

“妹妹,有把子力气啊,这搁哪儿劫了个漂亮小郎来?医馆在隔壁,你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