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二人抡着那四条不太熟悉的腿,在大路上生生转了个大弯,齐头并进,带着一串飞尘向马车跑来,远远道:
“停下!死丫头,说你呢,还看什么看!停车!”
颜浣月漠然回首,向前扔出一颗丹药,灵驹仰头轻松咽下,路旁新树似电光一般从她余光中闪过。
“停下!死娘们!”
一只手从灌着风的衣袖里伸出来,死死扯住左边车辕,追车的人腿抡得都快要看不清形状了。
又一只手握住右边车辕,颜浣月左看看右看看,还未开口,右边那个人就已掏出一把刀爬上来指着她的脖颈。
那人跑得面色血红,满头大汗,目光在她手上寻摸了一圈,原本想寻找缰绳,却见这马车竟没有御马的缰绳。
颜浣月正要将二人踹下去,灵驹却忽然放缓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她回首看了一眼紧闭的车门,却听里面的人咳嗽道:
“姐姐,这劣马挣脱了缰绳带你我至此,多亏了二位英雄才救了你我二人,何不请二位进来饮一盏茶水聊表谢意。”
低头嗅着草香的灵驹不满地打了个鼻响。
它是裴氏一族豢养的灵兽,哪个不夸它是良驹善兽,这个还没它岁数零头够的小崽子竟然敢说它是劣马,就是他故去祖父也不敢这么说!
颜浣月抿着唇看着那雕镂花纹的车门,何尝猜不到他想做什么。
左边的人也从车辕翻了上来,亦摸出一把刀指着颜浣月,不耐烦地说道:“废什么话,赶紧滚下去把车腾出来,省得我动手脏了我的刀……”
说着,他打量了颜浣月几眼,继而收了刀去握她的衣袖,眉开眼笑地说道:
“原来是个这么水灵的妹妹,不走,不走,留下来与哥哥同乘,让你家弟弟下车,给咱们三个腾腾位置。”
颜浣月躲开他的手,泰然负手道:“二位匆忙赶路,不知有何急事?若当真事急,我们自可送二位一程。”
右边那黑脸汉子扬眉道:“三哥跟她废什么话?仙门那些人要是追来,我们还活不活了?”
左边那个留着三条短须的白面男子说道:“屁!还不是大哥大嫂望着一点儿风就让咱们跑的?那些人只是落在镇子上歇脚,不一定会跑到咱们那里去,咱们今日不如赶着马车往远处逛,也抽空当当新郎……”
那黑脸汉子反应了过来,看了看颜浣月,舔了舔黢黑干裂的嘴唇,声音也软和了大半,用刀尖挑了挑她的耳坠,见那小玉坠摇摇晃晃地甚是可爱,忍不住叹息道:
“漂亮得雪团一样,我都怕一用力把她捏碎了……咱们把她藏起来,千万别让大哥大嫂看见,能玩好久呢。”
“吱呀”一声,二人皆下意识转眼望向身后望去。
却见缓缓敞开的车门内,一个病恹恹的雪衣少年披着一件靛蓝披风,面色阴冷地坐在车中。
一阵风穿入车门,吹得他上方的红线结成的黄符法阵飘然不止。
二人见此情形顿时心底一沉,还未多做反应,就被一阵罡风搅起,在空中旋得头晕眼花,又重重地砸在一片路边碎石中,摔得头破血流,连呜咽声都哽在喉中,没力气发出。
裴暄之沉着脸从车内走出来,随手卸了颜浣月那只耳坠扔进袖中,“这二人并非你的对手,你为何任他们胡言乱语,连动也不动?”
颜浣月很少见他生气,如今他这气却来得莫名奇妙,她不禁说道:“你不是想骗他们去开门被击吗?我在配合你。”
也想看看以你的修为,能将这阵法用到何种程度。
裴暄之戴上披风上的兜帽,深深看了她一眼,错身跳下马车,一边咳嗽着,一边晃晃悠悠地往那二人身边去。
颜浣月看着他的背影,嘱咐道:“你还病着,小心一些。”
裴暄之听了并未回头,走到那二人身前,眉眼低垂,满脸阴郁,只沉声说道:
“交代清楚因何畏惧仙门中人往这边跑,若有一句假话,立即剜膝断手。”
第68章 仁义客栈
碎石堆里两个男子不住地抱头扭着身体缓疼痛, 根本难有余力回答裴暄之的话。
裴暄之撩开披风,从袖中抽出银翘袖里刀,“锃”地拔刀鞘, 凉凉地说道:
“不说?此地人迹罕至,又临荒野之境, 正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你们说等你们死了第几日,才有人会寻到你们的尸首?”
说着一脚踩住留着三须的白面男子的腿, 提起短刀就往其咽喉处刺去。
“饶命, 小爷饶命……”
白面男子窝着脑袋护住自己的脖子,头上的伤口疼得发紧, 却被这心狠手辣的小罗刹逼迫,他也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
“我兄弟二人……原跟着位散修学了点儿傍身的本事, 几年前外出时伤了人,家中……母亲兄嫂总是担忧,怕被人追来讨说法,一见……仙门中人御剑来, 家里……就催着我们快跑……”
说着捂着头上的伤, 泪流满脸道:“小爷真是……破了我的相, 我这以后该如何娶媳妇啊……娘啊, 疼啊……”
裴暄之直起身来, 拢好斗篷,背着风咳嗽了几声,目光在二人浆紫洒红的脸上逡巡着, 俄尔阴着脸微微一笑,轻声道:“撒谎。”
顷刻间两张黄符贴着后脑勺提着二人拔地而起,因着这番突如其来的拖拽, 二人摔伤、扭坏的筋骨被猛地抻开,两道凄厉的尖叫一刹那冲破云霄。
黑脸汉子被痛激得没了理智,只能疯狂发泄恐惧与剧痛,破口大骂道:“畜生崽子,仗着这点能耐敢动你爷爷!爷爷必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裴暄之眼底盛着暮色,眸光与天际逐渐黯淡下去的光彩一样,平静地陷入幽暗之处,看不出多少异常。
真要狠下手问总能问出点东西,原本也该永绝后患的……
他转过身望着仍立在车辕上的颜浣月,语气清淡地说道:“问不出什么,绑在车底吧,前面定然有问题。”
颜浣月跳下车来,轻轻落地,将二人拖到车底绑在车板上。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裴暄之双手抱膝,默不作声地低头靠坐在车壁上。
颜浣月开口说道:“你……”
他却忽地往下一滑,盖着披风背对她躺在一边。
颜浣月无声笑了笑,盘膝而坐,漫不经心地说道:“恐怕亥时才能到,你先休息吧。”
裴暄之看着眼前车壁上勾画的符篆,又轻轻阖上双眼平息着心绪,许久,复又睁开眼,轻声商量道:
“闻风就跑,恐怕也没什么根基,循着他们的气息往来处先去看看,好不好?”
颜浣月掐诀的手落在双膝之上,她闻言说道:“好,封长老留了道传音符,我先同他说一声。”
薄如蝉翼的浮云遮挡着皎洁的月光,一阵悠悠铜铃声随着晚风远道而来。
野店掌柜彭有财正踮着脚站在梯子上,欲要吹灭檐下灯笼里的烛火。
他是个样貌老实憨厚的中年人,闻得声响不禁停下呼吸静静听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异样,这才吹灭了蜡烛,不太轻松地从梯子上退了下来。
他家娘子沈榴花扶着梯子,见他下来了,便帮他一同将梯子往店里抬。
关门时,沈榴花说道:“当家的,娘的腿病又犯了,你一会儿烧些热水去给娘烫烫脚。”
彭有财回道:“行。”
店内窗边的老木小桌旁,坐着一个穿着短衫的年轻精瘦男子,正抱着一碗面连汤带水地吃着。
男子身后的小桌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正满脸慈爱地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慢腾腾地吃面。
女童脸上的皴痕未褪,却也面色红润,双眼明亮,生得虎头虎脑的。
吃饭时两只用红绳扎着的黑黝黝的小耳朵辫儿一动一动地,活像一只劲生生的小狼崽子。
她吃得努力,因年岁尚小,不免掉下一二根残碎面条。
一只小狗的脑袋突然从她怀里挤到桌案上,拼命地瞪着眼睛,歪着脑袋舔舐走掉到桌上的面条。
老妇人见此去抱狗,女童不愿离了玩伴,扔下筷子夺抱着小狗,瘪着嘴就要哭。
恰在此时,有人叩了叩门,问道:“店家,可还有空屋子?”
老妇人也不想叫孙女哭闹给店家添乱搅扰了人家的生意,只得亲自拿起碗筷给小孙女喂饭。
女童觉得门外那女子的声音好听,因而一边嚼着面条,一边好奇地回首看着客店大门处。
彭有财走到门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一眼,说道:“店小,满客,没房间了,您往别处去吧。”
却听一女子略带歉疚地说道:“还您请行个方便,我夫君染了风寒,又饿了半日,实在难受,让他吃点东西,我们便走。”
又一阵咳嗽声传来,等咳嗽声停歇后,有男子缓若清溪般的声音慢腾腾地说道:“夫人,走吧,我们还是别为难人家了。”
那女子满是心疼关切地说道:“可是你病得这么重,赶了这么久的路,总得歇一歇……”
窗边的男子吃光了面,端起碗将汤闷净,起身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擦着嘴往门边去,
“掌柜的,把我的房间让给他们就是了,我睡柴房或者灶下都成。”
说着也不管彭有财的反应,直接开了门,待看清门外二人时,他眼底瞬间滑过一阵异色,正要打出的一个嗝顿时被生生压在喉间,进退两难。
身后正抱着小狗吃面的女童亦眼前一亮,“奶奶,哥哥姐姐真漂亮……”
忽地与门外女子四目相触时,女童害羞地将脑袋钻进祖母怀中。
沈榴花从后厨出来,见门边立着两个虽衣衫朴素,样貌却极为出众男女。
尤其是那个一脸病气的少年,脖颈上挂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整个人简直有种异样的好看。
开门的男子用衣袖狠狠擦了擦嘴,莫名奇妙地有些紧张,“我那个……我叫……在下赵柴儿,中洲人士,二位请进。”
颜浣月半扶着裴暄之,说道:“多谢。”
彭有财见这女子的夫君果真是个病人,也立即热络地引他们到桌边坐,一边提着热水沏茶,一边解释道:
“小店偏僻,住的都是些外地往来的行路人,熄了灯难免谨慎些,实际上还有一间空房,稍候给您二位收拾出来,客官勿怪,勿怪。”
裴暄之接了热茶暖手,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店里众人,甚是感激地对彭伯有说道:“叨扰了,也请给我们来两碗面吧。”
彭有财转身对站在后厨门边的沈榴花说道:“娘子,两碗汤面,小郎病着,送个甜汤荷包蛋。”
沈榴花回道:“好。”
这便回身进了后厨。
颜浣月忙起身将钱放到临近后厨边的柜子上,“能开门让我们住店已是帮忙,怎好劳烦赠送。”
说着回道桌边,摸了摸裴暄之的额头,温声说道:“烧退了些,晚上好好捂一夜,兴许明日就好了。”
裴暄之点头说道:“嗯。”
那搂着女童的老妇人问道:“小丫头带药没?我包袱里有些治风寒的草药。”
颜浣月说道:“多谢,我们马车里有药,才熬过喝了的,您怎么称呼,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那老妇人笑呵呵地说道:“老妇人姓张,叫我张婆婆就是,我们是旧滕州周边的人,我家女儿嫁到南边,多年未见,老妇这世上一遭眼看也快走完了,这回正是要在临闭眼前去看看我女儿。”
颜浣月说道:“这一路可不远呢,怎么不写信让年轻人去探望您呢?”
张婆婆说道:“我那闺女自来养得好,因着盼她过得好,我才舍了将她嫁去南边。这一路不好走,我可舍不得叫她奔波,也不想给她添麻烦,老婆子想了我闺女半辈子,临闭眼前这才终于要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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