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子女重生图鉴 第27章

——不在意你的,大概也会继续不在意你。裴春之想起裴永明和陆林花,心脏久违地搅动出一丝丝疼痛。考完这场试,她一定要去和父母再次谈话,以一个平等的人的身份……这是前世从不曾有过的事情。

顾榕忽然紧紧地抱住了裴春之。女孩呼吸的香气飘过来,身上温暖的气息盖来,裴春之慢了一拍回抱,顾榕低声说:“对不起,小春,我之前,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什么?”

“崔老师给你妈妈打过电话,我,我那天正好在补课。”顾榕说,“你妈妈,说……”

“说什么了?”

顾榕突然哭起来。

“她说,她说,‘就算你考上什么学校,也不会让你去的。’”

“崔老师,崔老师一开始还想劝她,但你妈妈语气非常激烈……还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我吓坏了,第二天你来补课,我不敢跟你说……我知道你拿了华赛特等奖,大家都好高兴,可是只有我知道——一切,你的一切。”

“都没有用了。”

胳膊,手,温热的肚子,女孩湿漉漉的头发。这些东西柔和地和夜交融,裴春之极其平静地听完了这个可以让任何人感到天塌了的消息。实际上应该崩溃的人平和地安慰另一个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人。

她稳稳地拍着顾榕的后背,更加明白过来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别怕,别怕。”

裴春之说,不知道是在对顾榕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夜深得如泪,顾榕抽泣着,不久后睡去了。寂静的时候,裴春之耳边忽然响起隐约的乐声——是晚上的那首《暗涌》,别的曲调都已然忘却,只有那一句台词反反复复。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第27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27 营养液1k加……

第二天裴春之醒得很早, 崔成光挨个儿敲门,把六个孩子聚到一起。莲少班的面试通知会发到简历上填写的监护人手机号上,于是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爸妈电话——裴春之填的是崔成光的电话。

有人加了好几个小升初通知群, 群里时时刻刻都涌出巨量的信息,紧张的情绪如沾水的蛛网, 湿漉漉地缠在每个人身上。

张钟子航不断咽口水, 顾榕悄悄跟裴春之说:“据说今年是七百人进一百。”

“那已经比往年宽松了。”裴春之说, “去年好像是一千进一百。”

沈星映说:“政策收紧了, 也许明年就没有莲少班了。”

“为什么?”

“政.府不鼓励小升初, 要严打义务教育阶段的选拔性考试。”

裴春之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上辈子后来还有双减政策的出台, 不难理解后来小升初择校的逐渐没落。

就在这时, 崔成光忽然猛地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哎”。

六个小孩全都一起抖了一下,沈星映抓住了椅子把手,顾榕整个人恨不得钻到裴春之怀里, 崔成光大声说:“来了!来了!”

崔成光拉了一个家长微信群,所有消息都会在微信群通知,看他这个反应,八成是有哪个人得到消息了。

“裴春之。”崔成光说, “你过了。”

裴春之出奇地平静, 所有人看向她, 崔成光开始念短信:“恭喜你通过莲池高中少年班笔试选拔,第二轮面试将于……进行, 收到信息后请加群……”

“您的笔试成绩为:

文化素养:132;

逻辑思维:148;

笔试排名:1/768。”

沈星映第一个开始鼓掌,顾榕抱着裴春之的手更紧了,张钟子航叫道:“第一名——居然是第一名——”裴春之回握住顾榕的手, 发现顾榕居然又哭了。

“怎么办?”顾榕哭着问,“小春你怎么办呀?”

顾榕没有明说,裴春之却知道她在说什么。如果陆林花打定主意不让她去上莲少班,那么她取得的成绩越好,反而越令人惋惜。

几分钟后,崔成光收到了沈星映的面试通知,他是笔试第四名,“文化素养”的成绩拖了后腿。沈星映小声抱怨他对历史和地理一点兴趣也没有,笔试的常识考察他全是乱写的。

现在,大家都差不多看出来了:面试通知是按照笔试成绩由高到低依次发送的,越晚收到消息,笔试排名就越低。十分钟后,顾榕妈妈打电话给崔成光,兴奋地说收到了顾榕的面试短信,她的笔试排名是第23。

张钟子航越发坐不住了,另外两个男生也焦躁不安。

裴春之在网上不断搜索莲少班面试的相关信息。据说,莲少班采用群面,中英双语,还有现场数学题考查。

网上消息繁杂,裴春之看得头痛,终于放下手机。

“你怎么有手机?”顾榕忽然发现裴春之有手机,吃了一惊。

“自己攒钱买的。”

“天呐,那你一定有很多压岁钱。”顾榕羡慕地说。

裴春之哑然失笑。恰恰相反,长到十三岁,除了外婆给她几十块的小红包以外,她从来没有收到过红包。

到八点半,所有通知全部结束,张钟子航笔试排名87,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排名96,还有一个人没有收到短信。

崔成光已经开始紧急特训,他告诉孩子们,莲少班面试很有可能采用的是抢答题的形式,既看学生数学能力,也看学生敢不敢发言,性格是否外向。

裴春之小声吐槽:“那么内向的孩子怎么办呢……”

“外向是一种社交正确。”崔成光说,“小裴同学,我一直没有说你,但你其实有一点内向,这在面试里容易出问题。”

顾榕大声说:“老师,小春都第一名了,不管怎么样都会进的吧!”

崔成光想了想,说:“倒也是,一般来说筛人也不会在前十名里筛,倒是其他人,得好好准备面试……”说着,崔成光转向了排名靠后的几个人,沈星映和裴春之直接被丢下了。裴春之顿时傻眼,“这,就直接不用准备了吗?”

沈星映问:“你英语怎么样?”

“哑巴英语,口语有口音,但还可以。”

裴春之心中的还可以指的是高考英语考了140。

沈星映点头,松弛地说:“虽然应该没有我好,但也够了。确实没什么好准备的了,我们两个应该可以畅想考上莲少班的生活了。”

裴春之掏出手机,开始码字。她发现最近《大灾变》下的评论越来越多了,日收益也翻了几倍,之前每天只能挣个奶茶钱,现在居然可以差不多稳定在日入两百。

见经济好转,裴春之立刻决定放弃在网上教网课——小学六年级女生假扮大学生给高三生上课,万一她被抓出来,感觉是可以上社会新闻的程度。

聊天软件弹出消息,居然是之前刊登《有关死亡的感受》的编辑,又来找裴春之问有没有稿子。裴春之最近没怎么写严肃文学,小说写起来太累,她便问编辑:可以刊散文吗?

“可以,如果写得够好,写什么都可以上刊。”

裴春之顿时又有了兴趣,她写作上的表达欲,在《大灾变》中表达得已经非常充分了,但网络小说的题材注定了她无法在小说中写到某些主题。

裴春之怦然心动,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再一次浮出水面:她想写一部非虚构文学作品,有关她身边这些孩子的家庭。

随着她社交圈的扩大,她发现了越来越多有趣和特别的家庭。她自己的家庭可以说是烂得出奇,但同时这个世界上也有沈星映这样无比幸福的小孩;有顾榕那样,既有压力又满怀期待的父母;有陈佳怡那样,爱她也逼迫她练琴的父母……

裴春之决定要做这个事情,她坐直身体,立刻抓住沈星映问:“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沈星映看上去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始思考起来,他说:“我爸爸是铜州大学物理学教授,妈妈是专栏作家。他们……就是正常人啊。”

裴春之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也许沈星映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父母是正常人”这六个字,已经是多少人的可遇不可求了。

“他们是什么性格呢?怎么认识的?相处模式是什么样的?”

“我爸性格和我很像,不算内向也不算外向,但比较被动吧,如果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就不说话。”沈星映说,“我妈妈很活泼,喜欢说话,他们的相处模式……总体上来说是我妈妈一直骚扰我爸爸。”

“骚扰?”

“我爸也乐在其中的那种。他们是高中同学。”

裴春之问:“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沈星映一定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他虽然没有说什么,眉毛却细微地抬了一下。

“对啊。”

裴春之忍不住想裴永明和陆林花的相处模式,他们算朋友吗?还是算仇人呢?

如果他们是仇人,为什么他们还能在饭店一起通宵达旦,还能一起生活,抵足而眠;如果他们是朋友——哪个朋友会用那样极端的话攻击彼此,会举着菜刀相互追逐?

崔成光从旁边走过来,像赶小狗一样让沈星映和裴春之赶紧去睡觉,明天面试,一定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面对考官。

顾榕不知道刚刚被教导了什么,一路上都在喃喃背诵。裴春之凑近偷听了一下,是一段自我介绍。

她们走进房间,顾榕忙着备战面试,裴春之一个人先上床了。

“讲讲你的父母吧。”

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星映发来的消息,裴春之刚加上他的好友。

裴春之有点犹豫,家庭的话题大概率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也许沈星映足够可靠呢?上一次在公交站台,他不也给出了令她动容的答案吗?

裴春之把自己蒙进被子,给沈星映发消息。她打字很慢,时常写一点就停下来想一会儿。

她告诉沈星映:裴永明和陆林花的青春时代扑朔迷离,因为那在双方的心里似乎都成了一个错误,在他们漫长的互翻旧账中也不曾提及。但总之,他们的关系非常错综复杂。

“那是怎么认识的呢?”

同学。这点大概可以确认,裴春之一边打字,一边感到十九年来丝丝缕缕对父母的了解和探听,都纤毫毕现地集结在了今天。

她告诉沈星映,她的外婆是一个非常好的老人,但是奇怪的是,外婆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古怪——上辈子直到外婆去世,母亲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你父母各自是什么样的人呢?”

裴永明是个沉默,保守主义,懦弱执拗,优柔寡断的家伙。小时候,裴永明和陆林花大吵过一架,因为裴永明头脑一热,借给了朋友十万块钱。他也后悔了,但面对疯狂的陆林花,他咬死自己没做错——后来那个朋友果然失踪了,十万块烟消云散。家里似乎就是从这儿开始变得经济越发紧张。

陆林花,她很强硬,同样是个固执的人。她的优点很多,做事勤快麻利,行动力强,很少内耗,只是疯狂地外耗别人。虽然爱骂人爱吵架,但她愿意好好说话的时候,也很会说话。裴春之描述了一些陆林花的事迹,包括她上次去学校里的那次。

聊天框里已经几乎全是裴春之的单方面输出,忽然,沈星映发了一条消息。

“你妈妈有没有可能,有躁狂倾向?”

躁狂?

裴春之愣住了,手与键盘游离,她眼睛有点酸痛,忍不住把沈星映简短的一句话看了很多遍。

脑子停止思考的同时,手已经飞速地点开搜索引擎,检索“躁狂症”。

信息时代了解一个新名词并不困难,两分钟她已经读完基础症状信息。一瞬间,十几年来陆林花的神情与话语宛如一片片雪花,凝固成一座巨大的、独属于“母亲”这个体系的巴别塔。她忽然读懂了这个人一部分的世界。

每一条都吻合。每一点都与病症的描述一模一样。

裴春之给沈星映发消息:“我去搜了一下,完全一致。”

“躁狂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很危险,必须及时确诊治疗。”沈星映很严肃地说,“我母亲之前做过精神疾病青少年的采访写作,很多人意识不到明显躁狂症的表现,会把它当成病人的性格缺陷。”

“也许你的母亲,年轻时也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为他们开脱,我只希望你更了解他们一点,越了解,越能更好地决定是否要离开。”

裴春之打字:“如果她真的有病的话,我是不是必须治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