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子女重生图鉴 第30章

她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也慢条斯理,细声细气。

“可是在我看来,你和他也没什么两样。”

那双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裴载之张了张嘴,那股暖流消失了,他如堕冰窟,照理来说,他这个时候会骂人,会打人,要和裴春之厮打成一团……

“你忘了吗?”裴春之说,“你喊我春猪呢。”

“打人的淤青会消除,骂人的淤青会吗?”

裴春之歪着脑袋,像个孩子问问题一样可爱地说:

“哥哥,你的记性很差吗?”

第29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29 营养液2k加……

头顶的灯闪烁着, 气氛凝固,仿佛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一样艰涩的东西,裴载之梗着脖子, 一动不动。

裴春之坐到边上,她看着裴载之那张漂亮的脸, 前世今生, 他都是这副模样, 出挑, 高傲。上辈子的她不可能想象得到, 这个人居然会在夜里等她回来,会用很难听的话关心她去哪儿了, 告诉她自己为她打了架——真的是为她吗?

恐怕不然。裴载之的初中消息哪有那么灵通, 偶有几个家长爱嚼舌根的孩子知道有这回事就差不多了。

与其说是为了她打架,不如说是裴载之为了自己的尊严打架,就像他上辈子为了自己的尊严禁止裴春之走到楼上一样。

裴春之静静地望着他,裴载之的脸上有一种巨大的空白, 他微微喘着气,体现出他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载之说:“……妈妈也支持我为你出头。”

“嗯。”

“她,没有不在乎你, 只是你之前太不乖了——”

“是吗。”

裴春之出奇的冷淡, 她每句话都很短, 裴载之感到气氛不对,缓缓停下了话头。

“因为我乖才表现出爱我, 因为我不乖就要折磨我。”裴春之说,“裴载之,你怎么这么傻啊?”

裴春之又想起那个画面了——陆林花带着裴载之离开的那天, 裴载之从出租车的后座探出脑袋,风把头发吹得一团乱麻,露出他怔然的面容。

但是现在,她再想到这个画面,居然没有太多难过了。

裴载之被陆林花带走,真的就幸福了吗?被偏爱的那个孩子,真的就被爱了吗?陆林花的爱到底是爱,还是控制欲?

人是在做相对运动的。

如果她把陆林花和裴载之的那辆出租车视为停留在原地的东西,那么15岁的那个下午,其实是她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裴载之低声说:“老妈不是一直这样吗?她觉得,她打你骂你都是家事,外人管不着,是在防患于未然;但外人说你,她又会勃然大怒地维护你。”

“你觉得她做的对吗?”

裴载之一动不动。

看来他还是很蠢。裴春之陡然失去了和他沟通的兴趣,她站起身,打算走进卫生间收拾。与裴载之擦肩而过时,裴载之忽然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他沙哑着说,“我觉得她……做错了。”

他大口喘气起来,仿佛在刚刚一瞬间冲破了什么隔膜,裴春之转过头看她,她现在正站在第一次到家那天晚上,和裴载之打架的厕所门前。

上一次他们扭打成一团,只觉得心相隔万里,仿佛两个物种;这一天他们隔得很远,站在两三米开外,却头一次感到灵魂探出了触角。

裴载之垂着脑袋,自从她说出那句“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他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裴春之伸出手,轻轻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个动作,几个小时前,崔成光刚刚为她做过。

“你可以更相信一点你妹妹,是个比你父母更好的人。”

她说。

明天是周一。裴春之躺在客厅沙发上,突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她第一次走到了离新安很远的地方,莲池市。

虽然因为考试和面试,她除了酒店和莲高哪里也没去,但是一路上看到的高楼大厦,已经比她过去看到的所有加在一起还多。

崔成光说的话成了一段内心深处柔软的丝绸,她常常想起它,心被这些话垫得很柔和。

崔成光还给她留了电话,也许下周末补课时他们还会再谈谈这些问题。

顾榕在她坐公交回家前胡搅蛮缠地问了她很多问题,什么“小春小学怎么样?”、“小春在学校开心吗?”、“小春在学校有好朋友吗?”、“你喜欢你学校里的好朋友,还是喜欢我?”

裴春之哭笑不得,只好反复对顾榕说:“我没有朋友,我最喜欢的小女孩就是你。”

顾榕刚高兴起来就又板起脸,大骂道:“什么烂学校!居然没有人跟我们小春做朋友吗?”

我真的有很多朋友的话,你又要吃醋吧?裴春之扶额忍笑,顾榕又东问西问起来,裴春之便和她讲了很多新安小学的事情,比如新安小学的饭菜难吃,地理位置狭小等等。

再比如,顾榕的小学每个班都有一体机设备,新安却还在用上世纪的投影。

顾榕立刻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变得很有钱很有钱,让每个小学都用一样好的设备。”

张钟子航说:“梦里啥都有。”

聊天又以顾榕和张钟子航对骂告终。

回家的路上,裴春之倚在靠背上,窗边可见万里良田,驰骋为嫣然的绿海,疾驰而过。

裴春之闭上眼睛,她睡着了。梦里,没有考试也没有人,她独自站在公交站台,等待一辆永远不来的班车。

*

下一个周末,她在周六回了一趟林溪看外婆。

外婆住的地方是一个令人遗忘行政区划的地方,偏僻和旷远使人们常常忘却了官方名字的命名,取快递要走到七百米以外的驿站。

林溪是外婆家附近的一条小溪,裴春之在这条河里长大,她在这里学会了游泳。

在她刚刚学会认字、想象力丰盈的时候,她一直认为“林溪”的“林”字,是母亲名字“林花”的由来。

外婆坐在林溪的侧畔洗着衣服,裴春之走到外婆面前蹲下,一声不吭地接过她手里所有的衣服,拼命地搓洗起来。

“之之。”

外婆看着她,那双眼睛已经浑浊,皮耷拉着,皱纹很多,裴春之更用力地搓着衣服,好像这样可以避免谈话。

“你怎么这么瘦啦?”

裴春之不答话,她其实不算非常瘦,之前靠跑步减下来后,她开始锻炼肌肉,按照网上搜到的方法,做一些基础的练习。现在她的腰腹可以看见马甲线了,正是最健康最合适的体型。

于是她撇开话题去:“你怎么还自己洗衣服?我不是全都买好了吗?”

裴春之大步流星地走到外婆的房子里,还和以前一点都没变,藤条编织的竹筐到处都是,偏偏一些角落突兀地塞进了很多现代化的设备。

上次回来,她给外婆买了微波炉,买了洗衣机。她还打算买很多东西,比如扫地机器人等等。但是乡下地上杂物太多,她最后暂时放弃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外婆拉着她的手问:“你到底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挣的钱。”裴春之解释道,“我写小说,挣了很多很多很多钱,你放心。”

为了论证她的说法,裴春之掏出手机,给外婆看浩大中文网的账号,给她介绍怎么看上面的打赏和订阅,数字各自是什么意思。

外婆听得很认真,她接过裴春之手机翻了一会儿,裴春之以为她在看总收入,等了一阵,外婆却突然说:“之之,为什么他们都要骂你啊?”

裴春之愣了一下,跨一步走到外婆身后,惊愕地发现外婆不知怎么找到了“收到评论”的按钮,自顾自地刷起了她收到的评论。

裴春之虽然一向对恶评视若无睹,但她也是知道自己这本书的评论区堪称三战战场的。顿时,她猛地抽出手机,有些心虚地侧过脸。

“……”

“之之。”外婆说,“你有没有话想和我说?”

裴春之走神地想到一些毫无关系的事情,比如,她真的很喜欢“之之”这个小名,因为这是她独有的。她和裴载之共用“之”这个字,但外婆的“之之”,只指向她一个人。

那么,要告诉外婆吗?这和告诉崔成光不一样,因为崔成光虽然退休,但身体矍铄,雷厉风行。外婆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但是,裴春之又觉得,就这样剥夺了外婆的知情权,好像也不太好。

她决定把这个问题摊开来,平等公开地交流。

她说:“外婆,如果我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知道你没有办法改变这些,所以为了让你不烦心,我不告诉你。这样的话,你可以理解吗?”

外婆想了想说:“我明白,你外公直到去世前一个月都以为自己只是肺炎,人是会为了别人不受伤而说谎的。”

外婆握住她的手,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松油味儿,还有护手霜的味道,裴春之闻出来这也是上次她买给外婆的东西。

“如果你还把我当重要的亲人,那就不要隐瞒我。欺骗实际上是因为你觉得我很虚弱。”

“就像当年我欺骗你外公一样,我觉得他很虚弱。”

“……”

裴春之想了很久,她觉得外婆说的很有道理。

她开口了。

裴春之极其客观、冷静地和外婆讲了她去到新安后发生的一切事情,事无巨细。

即使是很多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也一并说了。

陆林花真实的态度、裴永明的漠然、裴载之的转变、客厅的沙发很硬、没有她椅子和筷子的晚餐、因为陆林花而全盘崩溃的小学社交关系……

当然也有好事。她告诉外婆那些幸福的瞬间,世界上第一个冒出来说她是天才的人,崔成光的赏识,顾榕的仰慕,沈星映的倾听,张钟子航的变化……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她终于也可以无所顾忌地告诉外婆了。

现在,她全部讲完了。

外婆听到她遇到的坏事就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听到好事,她也一起微笑。裴春之忐忑不安地等待外婆的反应,外婆的手心有一种植物的清香,让她想起小时候梳头,木质梳子用力磨过头皮带来的暖意。

“之之,辛苦了。”外婆说,“瞒着这些很累吧?”

“我不喜欢让人为我担心。”裴春之说,“而且,解决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我自己需要做的。告诉别人,索取别人的情绪价值,不会有任何改变。”

裴春之说完就后悔了。

她觉得外婆应该理解不了什么叫做情绪价值。

经历过高考后,她彻底成为了一个实干主义者,为了达成既定的目标,她可以暂时搁下所有影响行动的事情。

比如感情。

高三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因为情绪和压力而崩溃。她的班上有一个复读了两年的复读生,是她的舍友。那是个过于喜欢谈心的姑娘,耽湎于过去的失败和对未来的优柔,她总是试图拉着裴春之聊高考的压力,但是裴春之似乎总是不能给出她想要的反应,最后,她转向了别人。

裴春之前世从不和任何人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