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春之刷刷地写上:活过十八岁。
“你喜欢的城市?”
——北京。
“喜欢的名言?”
——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裴春之想了想写道:
“漂亮、活泼、自信、耀眼。”
她知道陈佳怡一直都特别在意自己的斜视,还一直觉得自己不漂亮。她还知道陈佳怡特别希望大家记住她,毕业晚会她要上去表演钢琴,陈佳怡从去年就开始唠叨。
填完了。裴春之走到陈佳怡面前,假装把纸弄掉在了她身边。陈佳怡等她走过后才蹲下去摆弄鞋带,裴春之偷偷注意她,发现地上的纸不见了。
她知道陈佳怡不敢为她对抗全班的主流,但是那也没关系,这毕竟是一个太惨痛的代价,十二岁的陈佳怡害怕是个很正常的事情,至少她搬了桌子,至少她在厕所千方百计地试图为她说话。
大课间,裴春之请了假,在班里争分夺秒地用手机誊写小说手稿。最近浩大中文网给她排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榜单,上榜后,对字数要求增加了不止一倍,裴春之更新压力猛增,不得不出此下策。
忽然,她感到自己面前覆盖下一片阴影,她还以为玩手机要被发现,猛地把手机按到了桌肚最深处。
不是老师,是宋晓龙。
“可以填一下吗?”
他飞一样地把一张纸贴到裴春之桌上,然后扭过半个身子,好像忽然之间变得很忙。裴春之这才发现他居然也没有去大课间——她已经习惯无视宋晓龙很久了。
她笑了笑,注意到宋晓龙一直用余光紧张地瞥她。
裴春之摇了摇头。
“为什么?”
宋晓龙绝望地说,他把头扭了回来,不再东张西望了。裴春之忽然发现宋晓龙居然瘦了一点点——没多少,至少脸没那么圆润了。
她仍然摇头。
“可是你都给陈佳怡填了——难道她当时没有相信谣言吗?”
裴春之奇怪地看着他。
“你是源头之一,陈佳怡是被裹挟,当然不一样。”裴春之说,“而且,她一直在偷偷帮我,做一些实际有用的事情,而不是投张票,还要过来希望得到夸奖。”
裴春之越说越利索,越说越自在。
换成上辈子,她一定懒得跟宋晓龙废话。但是现在,她意识到告诉对方死因也是个重要的事情——她同时也是在分析自己的心情,而不是让它莫名其妙地溜走了。
“还有。”
裴春之又想到一点,这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课间偷偷给我,是怕被别人发现吗。”
虽然是问句,裴春之却是陈述的语气,她确定就是这样。
宋晓龙太懦弱,他甚至连像陈佳怡那样,当着别人面丢下一张纸的勇气都没有。
更何况他是她的同桌,冒险悄悄塞过来都极具可行性。
但是他不敢。
裴春之把那张纸拎起来,她本想把它揉成一团丢掉,但思来想去,还是温柔地把它对折再对折,然后扔到了一边的垃圾桶。
“谢谢你的好意。”
裴春之温和地说。
“但是我不需要了。”
……
“你,你去哪个学校?”
宋晓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大课间结束的音乐传来,班上的同学要回来了。他一定很想问这个问题,裴春之能听出他声音的颤抖。
裴春之仍然端坐着,毫无反应的,旁若无人地写着自己的东西。
“新实中?”
“新一中?”
“铜州实验?”
“铜州外国语?”
随着每一个备选答案被问出,随着裴春之毫无变化的反应,宋晓龙话语中的绝望愈发明显,他慌了。
不远处,可以听见浩浩荡荡的嬉笑声,同学们要回来了——
“求你了。”
宋晓龙哽咽着说,他低下脑袋从下面去看裴春之的表情。
裴春之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求你了,求你告诉我吧,我……我爸说可以用钱让我去任何学校……我,我真的求……”
“至少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笔端继续贴合纸面,裴春之流畅地写了下去。
置若罔闻。
她考上的那个学校,宋晓龙的父亲无法用钱敲开儿子的门路。
自去年以来的日日月月,瞬间充满了意义。
第31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31 营养液3k加……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裴春之整理了她截至目前准备的所有资料。
结束莲少班的面试后,她就已经在着手准备材料。
她非常敬佩班上男同学的“嚼甘蔗”能力,她这么一件小事, 居然能被反反复复地开玩笑和起哄到现在——她极其感谢。
若不是他们一直在坚持重复那些无聊的笑话,她的取证一定会难上加难。
她把手机带去学校后, 一直在进行录音和录制视频。截止五月底, 已经拍到了少说二十来段班上人起哄和当面喊她外号的音频、男生恶意编造她和班上那个智力障碍男孩cp的视频。
其中两条证据最有价值。
一个视频, 七八分钟, 录到了李乔和两个男生把智力障碍的男孩推来推去, 然后故意哄他去喊裴春之“漂亮老婆”。
一段音频,总是假惺惺装作“你们别再说裴春之了”的何子昂, 在门口和人聊天时坦白了“谁让裴春之和班主任走那么近, 管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都是她讨好老师的代价。”
剩下的视频和音频,裴春之也没有浪费。
她剪了个视频,把所有素材极其精简地剪到了一起, 并用营销号字体给每一段都进行了标注和介绍。
每一张脸,她不仅没有打码,还都进行了突出强调。最后呈现的效果简直和暗杀名单一样,视频上, 随着每个脸的出现和消失, 密密麻麻的红色名字随之起伏。
这是第一部分, 影音资料。
紧接着,是病历单和打印出来的发票和收据。
上周, 裴春之咬牙,花了八百多块钱,还麻烦崔成光带她去找了一趟铜州市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咨询过程中, 她声泪俱下,一边用袖子里的风油精狂点眼药水,一边诉了两个小时苦。她把自己想象成在扮演小说人物,总算克服了整个过程的鸡皮疙瘩。
裴春之想要的是整个详细的对话记录。
崔成光被她吓了一大跳,出来后一个劲儿的问她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告诉她,直到裴春之展示了风油精才哭笑不得。
虽然这是一家私人医院,但心理医生当然也不是只听不查。裴春之又花了两百多去做了一个汉密尔顿心理测量表、一个脑电波、一个血检。
裴春之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受霸凌影响,因此并不指望会查出什么东西——然后医生宣布,她确诊了轻度抑郁。
崔成光在旁边笑眯眯的,医生狠狠地直瞪他,裴春之知道为什么——崔成光以为这是她装得太成功了。
医生告诉裴春之,她确实有抑郁倾向。
其中,最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是,她的心跳频率远高于正常范围,而且躯体化现象较为严重,手抖、感情淡漠……
裴春之下意识反驳:“这也不能证明抑郁吧?我觉得我很好呢。”
医生问:“有想过自杀吗?”
裴春之刚想说没有,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忽然想到三年前,外婆刚去世的时候,她确实是想过自杀的。
……所以她从三年前就开始抑郁了?
裴春之傻眼了。诊断报告成了意外之喜,这下她不仅有了访谈记录,还有了实打实的病例确诊,再加上之前被陆林花打进医院的病历单,简直是精神□□的双重证明。
李乔和何子昂这次倒确实有点冤枉了——裴春之意识到,她的抑郁情绪并不是重生后的,而是上一辈子外婆去世后的长期残留。
就和没有考虑过陆林花会不会有躁狂症一样,之前的裴春之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生病了。
这是第二部分,病历单。
五天前,裴春之挑了一天下课早的时间,跑了一趟警局。
她要报案。
新安镇的警察果然不出她所料——十足的和稀泥。她光是为了进大门,就跟门卫掰扯了十几分钟她不是报假警的,门卫盯着她写了登记表还嫌不够,非要等一个警察过来确认才行。
裴春之等了半天,上次有一面之缘的秦彦跑了出来。他看见裴春之,明显也十分惊讶。
“是你?”
裴春之跟他走到大厅,还以为能立刻有结果,谁知秦彦转身就走了,她又被晾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一个老警察和秦彦从玻璃门里面走出来,裴春之和另外几个等待已久的人冲了上去,叽叽喳喳把他们围成一团。
裴春之旁边那个老头声嘶力竭地用方言喊着他的水被邻居洒了毒药,不能喝了。秦彦吓一大跳,老警察却云淡风轻地问:证据呢?
“么得。”老农民嚷嚷,“但我知道就操蛋的是那个狗东西。”
老警察点点头,让老头填了个接报案回执,勾选了“属于需要提供指向明确的犯罪线索及必要材料”,然后连骗带哄的让老人家拿着这个去找村委会调解。
秦彦在旁边嘀咕:“不是投毒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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