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春之摇了摇头。
“是你先不认我的, 就在五分钟前,别这么自相矛盾,陆女士。”
陆林花再次想要冲上来打人,然后被按住。不知道重复了几个回合,甚至裴春之都已经厌倦了,陆林花突然大声哭起来,她头发很乱,裴春之看不见她是不是真的有眼泪。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畜生啊!”
陆林花号啕大哭。
裴春之无动于衷,反而见猎心喜地把断绝关系书往前推了推。
裴永明突然说话了,“裴春之,眼里没有爹妈——”
差点把他忘了,裴春之分了裴永明一点脸色,微笑地说:
“抱歉,叔叔你是?”
裴永明被裴春之一句“叔叔你是”气了个半死,当即签下名字;又纠缠半天,陆林花最终签下了协议书,她看上去是气疯了,摔下笔,恶狠狠地走了。
裴载之等二位家长走了才敢出来,惊恐地看着裴春之道:“你……你真疯了!”
林如蘅把纸叠好递给裴春之。
“恭喜,但是小妹妹,这种协议是没有法律效力的。”林如蘅说,“我刚刚没有泼你冷水,但也许日后他们还会缠上来——即使在并没有尽抚养义务的前提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裴春之冷静地整理着资料,“我要的就是他们现在别再抚养了,”
林如蘅皱了皱眉,她看上去忧心忡忡,“可是你该怎么办呢?你——”
“我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姐姐。”裴春之微笑着,“我身上有了所有证件,明天,我应该就会去莲池租房子,等我把外婆也安顿好,我来请你做客。”
裴春之由衷地说:“谢谢你,姐姐。”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林如蘅帮她撇开头发,别到耳后。
“你才十二岁,租房子很容易被骗,带着外婆生活,并不如你想的那样简单。”
“也许很难,但不会比我刚刚做的事情更难。”
裴春之说,她侧过脸见证陆林花和裴永明骂骂咧咧地离开,他们似乎吵架了,互相指责,陆林花抄起了手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打人。好几个警察围着他们拉架,围观的人也露出吃惊的表情,他们人生的几十年里,可能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疯狂地辱骂或打人。
裴春之走到裴载之面前,说道:“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不承认我是你的妹妹。从今往后,你可以享受独生子的时光了。”
“我……”裴载之忽然结巴了,裴春之等了他一会儿,耐心耗尽,转身欲走,裴载之忽然拉住她的手,颤抖道:“你认真的吗?你真的没开玩笑吗?”
“我都站上天台了,你还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裴载之怎么能这么天真?
裴春之看着他,忽然了悟陆林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孩子。她想要的大概就是裴载之这样:可以有一些小顽皮,可以成绩不好,但是循规蹈矩,不敢想象出格的事情,不记仇的孩子。
张钟子航几个人一直觉得裴春之是典型的乖乖女,连脏话也不肯说。但裴春之自己知道——她恰恰是所有人当中,最无所畏惧,最反叛的孩子。
沈星映、顾榕、张钟子航三个人站在墙边,如同俄罗斯套娃一样,一模一样地低着脑袋挨训。崔成光看上去气疯了,裴春之从没见过这个老头气得脑袋耳朵都红了的样子。崔成光旁边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全都穿着行政夹克套装,手上托着一个保温杯。
“这就是刚刚那个孩子?”
一个大叔打量她,裴春之装出乖顺的样子。
“哎呀,断绝亲子关系……想得出来的!”大叔苦口婆心道,“你才十二三岁,能做什么养活自己呢?父母做得再不好,那也是有他们的难处——”
“把孩子打进医院也是他们的难处吗?”裴春之打断道。
“造我和老师的黄谣也是他们的难处吗?”
“当着所有人把我的脑袋往墙撞、禁止我参加小升初择校、不乐意我上莲少班……这些也是难处的一部分吗?”
“四岁就把我丢给外婆,直到十二岁我还不知道父母的长相,与此同时我的亲哥哥却在他们身边长大……”
裴春之的声音越来越高。
“伯伯,你告诉我,这也是他们难处的一部分吗!”
大叔顿时偃旗息鼓,他明显被裴春之吓到了,另一个大叔出来打圆场,裴春之却不依不挠,继续道:“在我被打得要缝十几针的时候警察告诉我这是家事他们没法管,那么我断绝关系的时候,也请所有人都闭嘴,安安静静的——这也是我的家事!”
崔成光开口了,“老王啊,人家孩子刚差点跳楼,别说教了。”
老王讨了个没脸,另一个满头花白,戴金丝老花镜的老人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裴春之。”
“哎哟,这可真是巧了么,刚刚我们一路啊,都在夸你呢。你是今年铜州的高年级组华赛特等奖吧,英雄出少年啊,崔老师得意得要命,到处炫耀。”
裴春之微笑,冲这个更会说话的老人点头,“谢谢爷爷。”
“不敢当,我家那个要是能有你十分之一聪明,我得去祖坟那儿拜拜。”老人摆摆手,又说,“你刚刚说,你考上了莲少班?”
“嗯。”
裴载之傻乎乎地说:“莲少班是什么?”
沈星映一边被罚站,一边插嘴道:“莲池高中少年班。”
“那不是高中吗?”裴载之傻眼了,“你不是才六年级吗,不应该上初中吗?不上新安实验吗?”
裴春之说:“是少年班,意思就是,专门招收年纪比较小的孩子……”
“专门招收11至12岁的、表现出超常天赋的孩子进行专门培养,为中科大少年班、西交少年班等学校输入优秀人才。”
老人又开口了,他说话不紧不慢,令人一下就觉得十分专业可靠。
裴载之问:“这是谁?莲少班招生办的吗”
世界上不可能有比裴载之更蠢的人了,但在场的人都被他纯天然无污染的傻逗乐了,老人哈哈大笑起来,一点也不介意地说:“那我可能要再厉害一点,我是铜州招生办的。”
裴载之还在晕,裴春之已经猜到老人大概率是铜州教育局的,职位恐怕不低。
老人温和道:“裴春之,你做的没什么问题,只是不正确,你明白吗?”
他在正确两个字上强调了一下,裴春之秒懂,他的意思是:她干得漂亮,但是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他也不能支持她。
崔成光道:“我会照顾好她的,她父母不乐意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我很乐意!”
一瞬间,裴春之说不出话来,她花了好大力气,克服自己汹涌的泪意,顾榕悄悄勾住她的手,裴春之调整了一阵,好不容易佯装平和地说:“谢谢老师……但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去莲池常住,不是随便说着玩玩的。前段时间我已经在联系中介,明天我就去看房子。”
“我完全相信老师您的决心,我并没有不自量力,我所做出的一切决定,都经过我认真的考量——我肯定能做到。”
“从去年到现在,每个月两千元的补课费都是我自己劳动所得,没有拿我父母一分钱,我也可以坦诚,我赚钱的能力比每月两千更多一点。”
“已经麻烦老师您很多了,这一次,请让我凭借自己走出去。”
裴春之深深地鞠躬,崔成光伸出双手扶住她,好半天没有讲话,最终,裴春之听见头上传来一句淡淡的叹息。
“唉……小春。”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
*
走下文体楼的时候,沈星映一个劲儿的抽鼻涕,崔成光气得又开始打他脑袋,一边骂,一边脱衣服给外孙穿。
“对不起老师。”裴春之小声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崔成光说,“我年轻四十岁,要是我朋友发生这种事,我肯定也陪着坐天台,别说六楼了,十六楼也坐。”
沈星映大喊:“那你还骂我!”
“立场不同,我现在不是你朋友,是你外公!”崔成光破口大骂,“你最好一路上乖一点,不然我告诉你爸妈。”
沈星映顿时歇火了。
“居然干得出这种事……三个人一起请假,坐公交车到新安……”崔成光余怒未消,嘴上嘀嘀咕咕,只有裴春之被丝滑地绕过了。
“我们是有计划的!”顾榕据理力争,“我们把握到了关键证据,怕小春落下风,这才赶过来的!”
这倒是很新奇,裴春之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证据,睁大眼睛等着解释。沈星映掏出手机,给裴春之看聊天记录:
他们居然真的创了个企鹅号假装警察,去套何子昂的话!
裴春之大吃一惊,接过手机一翻,更是震撼:
这事儿,居然真的给他们办成了!
何子昂和沈星映假扮的警察对话了半个多小时,一开始何子昂还十分警惕,沈星映说出:如果你继续咬死没有做过这些事的话,我们会考虑去你家进行抓捕传讯。
哪有警察在企鹅办案的道理!可何子昂居然真的怕了!他虽然没有直接承认自己造谣,但开始求饶了,说了好些“叔叔别这样我们能在线上解决这件事吗”之类的话。
沈星映又逼迫了一下,何子昂最后便承认了自己涉嫌造谣,裴春之和谭老师的事情是谣言,他其实除了照片并无任何证据。
沈星映则功成身退,一套到话,就拉黑删除一条龙。
“你说,怎么用?”沈星映得意地问,“记录截图我都转发给你了。”
裴春之沉吟片刻,决定把这个记录和之前的视频一样,一起转发到各个群聊里。
她准备转发的时候才发现,她之前转发的视频已经造成了轩然大波。
班级群吵成一团自不必说,最热闹的是年级大群,预科班以外的班级学生吃了口大瓜,到现在还在热聊。甚至有热心同学,整理了裴春之视频中的“出场嘉宾”,理成“暗杀名单”到处乱发。
裴春之对视频中的所有人都毫无怜悯之心,何子昂的聊天记录照转不误。她刚把记录转到群里,就有几十个人冒出来回复她:
“抢沙发。”
“我靠!还有后续!”
“来了来了!”
“抢地板。”
裴春之等了一会儿,三十秒不到,已经有看得快的人带来前瞻战报:
“看完了,一句话,何子昂真是个畜生。”
“这么快?我才刚点进去呢。”
“预科班大队长何子昂造黄谣实锤,速来。”
“裴神牛逼。”
“裴神牛逼。”
“+1。”
“今天校门口的字幕滚动换成了‘恭喜我校裴春之同学斩获华赛特等奖’,有人发现了吗?”
“什么时候换的?毕业典礼开始前还不是这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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