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虑过要不要去元沛,但想了想,估计最后还是分流去计算机。”童翰哲怅然若失道。
他想了想,又说:“不是不喜欢物理……但是,这一路物竞真的太累了。”
“精疲力尽。”
裴春之仰起头,她知道童翰哲是高三的学生,成为国家集训队成员,标志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但同时,这一年以来他的压力难以言喻,这或许也是他现在决定离开物理的原因。
“终于可以休息了。”童翰哲说,“我肯定进不了国家队,但裴神一定可以。”
国家队是在集训队里再次进行选拔,然后代表中国,去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物理竞赛,这也差不多是未成年学生能拿到的最高荣誉。不过,好笑的是,一般来说国际奥林匹克的比赛难度,甚至比不上中国赛区的难度。
裴春之说:“我并不觉得累,但是有时候会有点惶然。”
“惶然?”
“惶恐终日,觉得相较于你们的痛苦,我的成功来得太轻松。物理就这样给我荣耀,反而让我觉得危险的东西还在后面。”裴春之低下头踢石子。
童翰哲叹一口气道:“就像我学理论力学觉得已经难得没边了,结果广义相对论又给了我一棒子——话说,学妹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走学术吗?你看起来很适合搞学术。”
“也许。”裴春之含糊道,“走一步看一步就很好。”
手机铃声响起,裴春之向童翰哲打声招呼,钻到旁边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是沈星映。
数学决赛十一月中旬进行,他们目前还在紧张地备赛。电话一接通,沈星映的声音如一串长笛的音调,以约德尔歌咏般的方式激昂地说:“裴春之,我看到名单了,你是第一名,你进集训队了,你可以保送,可以进国家队,可以去亚洲奥林匹克、国际奥林匹克了!”
裴春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保护耳朵,沈星映又说:“我已经尽可能地想象你的能力……显然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我太高兴了,妈妈和爸爸也都知道了,外公让我立刻给你打电话——差点忘记说了,就是外公最先查到的消息。”
“我外公当过省赛奥数教练,出过CMO江海赛区的题目,他给不知道多少学生查过分、蹲过名单了——可是即使这样,他也说你是他最骄傲的学生,甚至不是我这个外孙!”沈星映全然愉悦地说,他说话飞快,情绪高昂。
“最骄傲的学生。”裴春之喃喃道,她握紧手机,千言万语,最终缓缓地说:“你可以告诉崔老师,他也是我最感谢的老师之一。”
沈星映笑起来:“我会帮你把‘之一’两个字隐藏的,省的他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吃醋。”
*
比赛期间,裴春之的小说《早说了物理学能当饭吃》停更了一天。
考试当天从早考到晚,光吃饭睡觉都感觉被抽干了力气,她觉得自己理由充分。
这时,书已经连载了一个半月,大约四十章出头,靠着开书不久登上打赏榜,她积累了不少读者。裴春之写完《大灾变》后,对于操控网文节奏和叙事已驾轻就熟,许多人只是好奇点进来,没看几章就深深地陷了进去。
很不巧的是,她停更前一天恰好写到主角邓嘉石决定第一次祭出未来物理学定律——牛顿第一定律——的时候。她宣布第二天请假,评论区一片哀嚎,有叫嚣着要寄刀片的,有捶胸顿足人身攻击作者的,还有对作者过分关心,猜测作者是不是大学生期中周的。
然而,裴春之又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告诉莲少班的乐子人们她的写文马甲实属史诗级决策灾难,整个莲少班都热心帮裴春之在评论区监视中。裴春之想起来去评论区看看的时候,整个评论区已经差不多沦为莲少班的炫耀大会。
到处都是一个路人读者发出好奇:“作者到底要参加什么重要大会?”随后,大量莲少班同学回复路人:“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说作者是神”、“如果你知道作者去参加什么你一定会原谅她请假的”……总之,莲少班的幼稚鬼们成功把“爱炫耀的谜语人”人设贯彻到底。
一整套链式反应就此诞生。大批纯正的路人读者大吃一惊,却不是因为莲少班知情人对比赛的遮遮掩掩,而是对人称上。
“她?!”
“无涯是女作者?!”
“不是,无涯居然是女作者?!”
“这么理工,这么硬核的书,竟然是女作者写的?【滑稽】【滑稽】真没有瞧不起女作者的意思,但是真没想到啊!”
“所以无涯到底去参加什么大会去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莲少班学生回复道:“我只能透露……不久后,也许你们能在一些官方通报或者新闻上看到她。”
“卧槽!”
评论区再次炸锅,裴春之确认莲少班没有人直接把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最后底裤给扒下来后,就不再关注评论区。然而,评论区的讨论远远没有平息,裴春之也远远低估了她的读者的文化水平,各路大佬纷纷现身,开始揣测“无涯到底去参加了什么比赛”。
有人说无涯很有可能是在读哲学研究生、博士或者青年教师,恰逢十月国家社科基金申报,很有可能忙科研去了;也有人说最近正好是全国物理竞赛决赛时间,然而这个正确答案立刻被群嘲了,不少人现身反驳,首先不相信无涯能在备战竞赛的强度下写小说,其次不相信作者还在上高中,最后列举数据,CPho几乎没几个女生参赛——于是正确答案被水灵灵地排除了。
最后,一个读者悠悠然道:
“我觉得无涯很有可能是科学哲学的相关从业者,以其文笔之老辣、古希腊哲学之深入关切、兼之近现代科学研究融合,我倾向于这一观点。最重要的是,据我所知,这几天正好国际上有大型科学哲学学术论坛举办,中国不少教授都受邀前往。而且,无论是科学哲学教授还是这个领域下学者带的学生,男女比例都是比较均衡的……从无涯是女性这个信息点来看,科学哲学学者最有可能。”
顾榕看到评论区这条评论,转手发到了裴春之小窗,并配文:
“从无涯是裴春之这个信息点来看,全国物理竞赛总决赛全国第一是最有可能的。”
第50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0 “陆林花,我……
正式签约中央大学的物理系后, 裴春之打了一圈电话,告诉亲朋好友这个好消息。几个小时下来,裴春之口干舌燥。
令她哭笑不得的是, 沈星映的外婆印女士得知此大好消息,又转手给她打了一万零一块钱, 沈星映转述:“这是寓意万里挑一。”
莲少班班主任宁希漾自己也是中央大学毕业的, 她热心地跟裴春之介绍了许多中央大学的生活趣事:譬如去百年纪念讲堂看电影听讲座、譬如蹲准时点亮的博雅塔、骑车环绕波光粼粼的未名湖……宁希漾还说, 一般来说, 未到十八岁提前录取大学的学生, 会在下个春季学期就去中央大学上预科。
裴春之有印象,招生组的学长学姐也和她说过预科的事情, 在预科可以提前修学分, 少数比较卷的人,会借此提前毕业。
宁希漾遗憾道:“春之呀,没想到我和你的师生缘分只有两年!原本我还期待你明年高考大展身手呢——没想到中央大学直接半路截胡了!”
裴春之思考了一下,道:“老师, 我应该还是会参加2020年的高考。”
宁希漾震惊道:“你还要参加高考?”
宁希漾似乎进行了某些脑补,然后问道:“春之是想去体验一把高考吧?交白卷之类的整活?没想到你也这么调皮……”
像宁希漾说的那样,确定保送后去高考整活的人,每年莲少班都有, 也难怪宁希漾会这么猜测裴春之。但是——裴春之并不打算整活。
“不是的老师, 我是想好好考高考。”裴春之认真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 宁希漾匪夷所思道:“你图啥?”
别人大概会觉得她只是想去装个大的吧,裴春之想, 不过,她不需要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她自己知道她是为了完成上辈子外婆的心愿就可以了。
或者也可以说,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一个执念:上辈子作为状元, 死得那么仓促,连当上状元会有什么样的待遇都没感受到;这辈子她想再体验一次。
宁希漾明显不能理解她,但作为对天才的尊重,宁希漾还是很负责任地保证,会满足她的这个心愿,并通知她马上十一月初高考报名,她最好回莲池一趟报名。
“谢谢老师。”裴春之愉快道。
*
整个十一月如同度假。
中国竞赛的功利性展现得淋漓尽致,确定进入集训队、签约保送菁华中央的学生们,纷纷放飞自我,每天教师宿舍里都在疯狂地游戏多排,就连裴春之也没逃过。
童翰哲和几个学长,在手机上下满了各类游戏软件,给裴春之也来了一整套,然后每天带着裴春之,一会儿在方神里肆意游玩,一会儿去王者峡谷打打杀杀,一会儿又去高空跳伞P城降落……裴春之对游戏的理解还停留在神庙逃亡和7k7k小游戏,果不其然,所有游戏里她都被秒杀。
几位学长并不嫌弃她菜,反而更加高兴,纷纷手舞足蹈,弹冠相庆:“我们终于发现了裴神的弱点!”
集训队的培训强度和决赛前不可同日而语,大家都有了大把的时间自由挥霍。随着游戏上被虐菜的时间越来越多,裴春之一怒之下,把裴载之摇了过来一起打。裴载之还不知道裴春之搞竞赛和保送中央的事情,裴春之也懒得和他说。
几个学长遇到裴载之,全都肃然起敬,很快他们就发现,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裴载之一个王者小国标。可惜裴载之只有周末有空打游戏,不然的话两方人马要整日厮混在游戏中。
裴载之第一次被拉过来打游戏后,两边都跑去逼问裴春之。学长们问裴春之哪儿认识的小国标,能不能一直带带他们;裴载之则咄咄逼人地质问裴春之,为什么和一大群男的打游戏。
裴春之已经有点忘记学长们是男的了,在物理面前人人平等,都是猴子,听到裴载之的提问,她才想起来整个物理竞赛的部分她都没有和裴载之说过。
“在参加物理竞赛,那些都是队友。”裴春之随口道。
“物理竞赛?”裴载之笑了,“物理吗,我还挺好的,中考考了95呢。”
裴载之又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我可是初中班上的物理课代表呢。”
裴春之扬了扬眉,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恰好她游戏里的角色死了,裴春之停下手上动作,咳嗽两声,对裴载之道:“我参加的是高中物理竞赛。”
“……”
“我们不是一样大吗?你不应该刚上高一吗?”裴载之声音微微颤抖。
“嗯。其实,决赛已经结束了。”裴春之说。
“——我是全国高中物理竞赛总决赛第一来着。”
“……”
裴载之的麦克风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过了一会儿裴载之才重新开口道:“我去搜了一下,是那个可以保送的吗?不会是什么野鸡比赛你被骗了吧?”
裴春之很高兴裴载之自己发现了保送这件事,省了她解释的功夫,她开心地说:“就是那个保送的,我保送中央大学物理系了,明年就去。”
良久的沉默,裴载之的游戏人物也陷入了僵硬,急得队友在聊天框里直骂人,好一会儿,裴载之才幽幽道:
“我们是亲兄妹,一母同胞,不是抱错了,对吧?”
*
裴载之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交叉垫在脑袋下,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裴春之要上大学了。
中央大学。
他早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妹妹的不可思议,宛如锥入袋中,自然而然地出类拔萃。可是他忍不住由裴春之延伸到自己身上,自己对自己发问:“那你呢?你的未来又在哪里?”
就在前段时间,陆林花和裴永明的争吵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陆林花在某次争吵中说漏了嘴,裴永明大惊失色地得知,裴春之居然是今年的莲池市中考状元,顿时,他们所需要严密切割的财产又多了一项:如何划分裴春之和裴载之?
他们吵得天翻地覆,裴载之每天回到家都要在门外听见延绵不息的叫骂,夹杂着方言,翻旧帐,混乱不堪的仇恨层层叠叠。他们从十七岁开始回忆,裴永明说陆林花没有一分钱的嫁妆让他丢脸;陆林花指责裴永明让她未婚先孕使她蒙羞。裴永明大叫道:“那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是谁发情?是谁主动说来试试的?”
“这么多年,你有在意过孩子吗?”陆林花开辟第二战场,“你知道在在的鞋码吗?你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买衣服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
“难道我没有给这个家做出过贡献吗?”
裴永明铮铮有词:“没有我饭店开得起来吗?没有我,你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吧!”
“你们?”陆林花尖叫道:“你一个大男人连养家都要拿来夸耀——贱人!养了个小的还以为我不知道——”
陆林花站起来,把整个桌子、椅子全部推倒,客厅爆发出地震般的响动,她喘着粗气,裴永明往往到这一步就会退让,两个人的目光死死地对望着,裴载之缩在最角落,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出走。
“裴永明!”
裴永明没有沉默,他弯腰抄起椅子,奋力地砸向旁边的电视,整个电视屏幕被椅子腿狠狠地凿入,陆林花本能地抖了一下,抱住脑袋,客厅里发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动静。裴载之捂住脸,用外套兜住大半个身子——快跑。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呢喃:快跑。
裴永明也气喘吁吁,他眼睛一片猩红,死一样的沉寂,几息之后,他仿佛呕吐般喊道:
——“陆林花,我就不该,救你。”
“我应该把你推下去,按下去,淹死你,随便怎么样。”裴永明咬牙切齿地说,“你爱死不死。”
裴载之不知道裴永明在说什么,但裴永明一定说了世界上最可怕的话,因为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裴载之把衣服小心翼翼地拿下来,天塌了一般地看见——两行眼泪从陆林花死死瞪着的眼眶里滚出来。
她微微蠕动着上下两片嘴唇,突然之间,她冲到裴永明身前,下了死手,猛烈地扇了他两巴掌,裴永明被扇得蹲到地上,还没站起来,陆林花冲上去又加了两巴掌。裴永明反而笑,大喊:“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不如你姐姐——你为什么不去陪你姐姐!”
“闭嘴——闭嘴!”
“对的,我就是骗炮的,我就是想跟你上床,我一点、一点都不爱你——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恶心!看见你的孩子我也恶心!你还不如像你姐姐一样死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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