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他喊,“我们去哪儿?”
陆林花提起另一件事:“刚刚吵架你也听到了,裴永明说的话,对吧?他说他后悔了,他不会……”
她哽住了,然后跳过了那几句话,裴载之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他说不会救你了。”
陆林花侧过脸,她没有扎头发,脸上如河水一样洁白,皱纹和多余的皮肉耷拉着,嘴唇猩红。她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低下头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抬头望着遥远的对岸,日光环绕着一圈圈暗淡的彩虹。
她轻声说:
“就是这里。”
裴载之傻道:“这里怎么了?”
陆林花微笑。
“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是站在这里准备去死。”
*
十七岁的陆林花站在林溪边,她决定跳下去,和她的姐姐一样。
母亲忘记了她,父亲生了大病,姐姐死了却获得了一切——花环,鲜花,惋惜的名声。原本闲言碎语的人们陡然换了一个口风,开始夸赞她的贞洁。但是姐姐并不是为贞洁而死的,她是因为痛苦,因为无法承受指责,总之是之类的东西。
陆林花抚摸粗粝的岩石,这是一个初春,她把脚伸进去感受水的温度,想象自己和姐姐一样成为破烂并被打捞上岸时父母的神情,水温冷得出奇,她不住地打着抖擞。
死亡太赚了。
从小到大,本来她也没有怎么被看到过。陆林花开始设想如果重活一次她要许愿拥有什么,首先她要当个男孩,因为那样的话父母就至少会为她的性别而在意她;其次她要长得比姐姐还漂亮,让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再最后,她要有世界上最好的名声,这样不会有人指责女儿为父母丢脸。
她想好了愿望,于是放松身体,身子顺着岩石向水中滑去。
“陆林花。”
裴永明惊慌失措地望着她,陆林花的自杀失败了,她被救了,被一个无聊路过打水漂的家伙。她吐出一口水,想起来他是谁——他是隔壁杂货铺女儿张芳霞的对象。
她用力地站起来,把他推开。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去?”
“我去死啊,你别拦着我——”
“你有病吗?”裴永明大喊,“我好不容易把你拽上来!”
“我有病!”
她跌跌撞撞地往河里跑,然而裴永明那股气劲也上来了,他硬生生拽住陆林花的腰,把她拖到了河滩上。陆林花大哭起来,挥动四肢,踢他、踹他……裴永明惨叫:“你干什么!”
“我要死!”
“你死什么?”裴永明说,“要死要活的,好好过日子呗!”
“没有人管我,我死了得了。”
“你爸妈不要了吗?你死了,你爸妈多伤心?”
“我爸妈只要姐姐复活。”
裴永明沉默下来,他也知道最近新安的大新闻——漂亮、高挑、成绩好的陆春红当了老师的小三,到处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最后,陆春红跳河自杀了。
裴永明说:“你前不久不还死命帮你姐姐说话吗?有人往你家门口泼粪,你就熬一夜去蹲着,揪着人家不放手,敢在街上说你们家坏话的小男孩,都被你打了一顿。”
“活该。”陆林花说,“活该,我姐姐丢了脸,我让他们都闭嘴。”
“那你为什么要死呢?”
陆林花不说话,只瞪着他,裴永明觉得大事不妙,下一秒,陆林花飞一样地又向河边跑去,裴永明嘴里“诶诶”地喊着,拖鞋都跑掉了,像赶海一样好不容易再把她抓回来。
“别干傻事。”
裴永明想了想,为难地说:
“……我就觉得你蛮好看的嘛!你比你姐姐好看!”
陆林花扬起脸。
*
陆林花扬起脸。
十七岁的裴永明惶然地看着,他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他似乎并不真诚……陆林花目眩神迷,她抓住他的脖子和脸,用力摇晃着。
“你骗人。”她说。
“……”
被她抓着的裴永明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好一会儿,陆林花才分辨出那是两个音节。
“……妈妈。”
裴永明的脸消失了,在她手下恐惧地挣扎的分明是裴载之,陆林花倒退一步,她像是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可是,没有几秒钟,她又镇定下来,过去的自己在微笑着循循善诱。
“只有死亡令人安心。”
陆林花舔着嘴唇。
“在在,我们一起去死吧?”
第52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52 在广阔的中国……
陆林花握住裴载之的手, 准备跳下河去,儿子的手腕早已不复孩提时的纤细,时过境迁, 将近二十年倏然而逝,她又回到了林溪, 一切开始之地。
裴载之甩开她的手。陆林花转头看他, 发现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拒绝。
“我是你妈妈。”陆林花说。
她拽住裴载之的手, 拽住他的衣服, 头发, 任何可以拖拽的部分,裴载之往后退去, 弓成虾一样的形状, 他叫起来,声音既像哭泣也像尖叫,呻吟着,衣服被撕裂了, 甩荡开来,露出他的腰腹。陆林花紧紧抿着唇,她改而环抱住儿子的腰,整个人拼命地往后倒去, 人已经落入水中, 她绝不会松手。
裴载之跌入水里, 他用力地抠着母亲抱着他的手却无济于事,他赶紧蹬起脚, 踹向母亲的脑袋和胸部,可是母亲依然没有放手。裴载之屏住呼吸,肮脏的河水进了眼睛, 他顿时两眼一抹黑。
妈妈!他好想大喊,救命!然后只是发出了一段含糊的气泡,什么声音也没有就消散在水中。裴载之近乎绝望了,他深深地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用尽全力?为什么刚刚不甩开陆林花跑走?他总是对陆林花有最后的期待,觉得她是妈妈,她不至于此……忽然,他腰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裴载之凭借活下来的本能往上浮去,他会游泳,探出水面的一刻天旋地转,裴载之用全身呼吸,十几秒后他回头看去,水面空空荡荡,陆林花没有出现。
不。不行。
裴载之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陆林花不能死。
他钻到水下,再次尝试睁开眼睛,眼睛一阵酸胀疼痛,泪水夺眶而出,他看见渐渐下落的女人,奋力地向她游过去。
裴载之觉得自己快死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和陆林花一起举上河滩,跪倒在地,仿佛把整个肺吐出来一般地咳嗽。记忆、声音、气味之类的东西缓慢回笼,不远处,他依稀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裴载之!”
姚倩倩向他跑过来,她穿着睡裙,头发散着,一见到裴载之和陆林花就跪下来,用力地按着陆林花的胸部,一边按,一边哭。
“怎么会这样?”姚倩倩大哭,“怎么会这样啊!”
裴载之累得说不出话,刚刚如果他运气差一点,被缠上水草,大概他和陆林花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姚倩倩又按了几下,陆林花咳嗽起来,她睁开眼睛,坐起来,似乎并没有呛多少水。陆林花发懵地坐了一会儿,看向姚倩倩,低声道:“你是谁?”
姚倩倩语塞,求助般地望向裴载之。
“我朋友。”裴载之虚弱地说。
陆林花也没有力气说话,她还在不断地咳出黄色的河水,身上到处都是残余的沙子,裴载之毕竟年轻,很快已经有力气站起来,他刚站起来,就忍不住哭了。
“妈妈——”他哭着喊,“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裴载之甩掉身上已经一片一片的碎衣服,大喊道:
“你有病吗?你真的有病吧!我爸要走就让他走啊!他外面有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把家里的钱拿到外面用——我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离婚呢,搞了半天你病得比他还严重!”
裴载之抖了抖,过去十几年父母的相处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他忽然明白了。
“是你离不开我爸。”他喃喃,“至于我爸,他是个懦夫,只会逃跑的废物,你却一直不肯承认。”
陆林花几次想说话都被嗓子里的水呛了回去,可裴载之最后几句话一出哭,她挣扎着站起来,发狂地按住裴载之的手,软绵绵地扇了他一巴掌,裴载之硬生生受了,继续说:“你打吧!你打!你打好了,打完这些,跟我回新安好吗?”
“——你什么都不懂!”
陆林花嘶哑着说,她脸上的妆全花了,看起来十分吓人。姚倩倩试图拉开他们两个,立刻被陆林花打了两下,她短促地尖叫一声,松开了手。
“我不是你妈妈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陆林花歇斯底里叫道。
“你是我妈妈,我爱你,可是我不想……”裴载之哽咽着,陆林花已经再次扑了过来,她抓着裴载之的衣服,低低地说:“你要和你爸爸一样离开我。”
陆林花觉得,一切都已经清晰明朗了,儿子也越来越不听话,她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她拖着裴载之往河边走去,姚倩倩冲过来拉她,被她一脚踢到肚子。裴载之拼命地打着她的手,试图挣脱,他挣脱开,陆林花又按住他——
“啪!”
陆林花被打中上半个脑袋,她偏过脸去,哼哧着转过眼睛。
裴春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
“你已经疯了。”裴春之高高地俯视着她,陆林花没有说话,裴春之把裴载之扶起来,他一个劲儿地抖擞,浑身无力,刚站起身子就“哇”地一声吐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得像个傻子。
“是你。”陆林花喃喃,她语气柔软了一些,“你中考考得很好,我看到了,还没有恭喜你。”
这一瞬间,她看起来又像某些时刻温柔的陆林花复活了,裴春之静静地望着她,再次想起来前世她忐忑地环抱电动车前座上母亲柔软的腰腹;想起来陆林花为她和裴载之盛粥时,蒸汽缭绕,她的面容柔和;想起来除夕夜,一家四个人深深浅浅地从饭店走回家,有说有笑,仿佛从未有过暴力和痛苦。
裴载之泣不成声。
“谢谢。”
裴春之礼貌地说完,又补充道:“但是,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是你妈。”
“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谁给你的胆量说这种话?”陆林花尖声叫道。
“可是你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母亲也不该说这种话。”
“我是你妈!生下来,养大你的妈!”
裴春之感到自己的胸膛正在一起一伏,她张了张嘴,把心里本能翻涌的恶心和难受压下去,冷漠地说:“我只有外婆,没有妈妈。”
陆林花微微摇晃着,她忽然笑了。
陆林花按住裴春之的手臂,她们离得如此之近,脸对着脸,眼睛靠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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