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子女重生图鉴 第64章

他的数学天分很好,又为了全国决赛努力了这么久,还有三四天就要正式决赛,他如果为了她而心神不宁考试失利,他自己也会后悔的。

沈星映的新消息是几张照片,他拍了他吃的晚饭,是数学决赛考场学校提供的盒饭,看起来比莲高的好吃。裴春之放大照片看了看,沈星映还在继续发消息:

“好吃。”

“鹿云高中的饭特别好吃,这里好多饭店都很有名。”

“有空你可以来玩玩。”

去玩玩吗?裴春之眨了眨眼睛,只是想想回复什么话她都觉得累,更别提跑过去亲自玩一遍了。

裴春之打字:“嗯。”

沈星映那边秒回:“今天心情有好一点吗?”

裴春之回复:“挺好的。”

“撒谎会变狗。”

裴春之拨拉了一下手机,她想找一个小狗的表情包,翻了好久都找不到。明明就该在这里的,她觉得奇怪,恼火,心烦意乱,火气噌地一下冒上来。她把表情包列表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可那个小狗表情包就像捉迷藏一样消失了,眼睛微微发酸,忽然,裴春之用力地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地板是木质的,手机撞上去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裴春之居然觉得这个声音悦耳。

她撑住桌子,整个身体好像在慢慢碳化,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体内发出:

——“之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不是厌恶暴力、厌恶粗鲁、一直在回避与陆林花相似的任何特性吗?她童年时最恐惧裴永明砸东西发出的动静——为什么她也忍不住砸了手机?

好想死。

裴春之咽了咽口水,这三个字从心里窜出来,她一时间没有压下,反而延伸出更多的好处:死掉的话,就不用再纠结外婆的爱是否真心;不用想起上辈子糟糕的事情;也不用做噩梦……

“叮铃叮铃——”

被她砸到地上的手机响起了电话,裴春之猛地被惊醒,她弯下腰,探到桌子底下去拿手机。

又是沈星映。

“喂。”裴春之说,“怎么了?”

“喂。”沈星映又急又快地说,“你没事吧?刚刚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是不是你爸妈又有什么事了?还是——”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裴春之冷漠地说,对面顿时消音了,她歪着脑袋,感到火冒三丈,口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只是不想理你而已,因为你说话很无聊——沈星映,你不要一直揣测我。”

沈星映不说话了。裴春之大口呼吸着,她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今天晚上,她就去找条河跳下去。她脑子里转着很多想法——也许煤气也不错,跳楼太狼狈了,吞药似乎得要医师许可证——不过,当务之急是让沈星映赶紧走开,她讨厌被质问的心虚感。

“……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东西?”

裴春之捏紧手机,她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沈星映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十分坚定,他又若无其事地问:“晚上呢?吃了什么?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

“你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吗?”裴春之不敢置信地问。

“听见了。所以你吃了什么?”

“……”

裴春之好不容易从干涩的回忆里抠出来今天的晚餐:“土豆丝,茄子炒辣椒,干煸鸡块。”

“好吃吗?”

“还行,有点太辣了。”

沈星映又问她:睡得怎么样?床舒服吗?冬天的被子厚吗?最近有晒过被子吗?明天要几点起床?有吃过宁杭本地的特色菜吗?

裴春之一个一个回答过去,说着说着,那股愤怒就不知不觉消失了。裴春之摸摸鼻子,忽然发现自己掉下几滴眼泪。她又不说话了,沈星映也不催促她,转而说起他那里的天气,人群,学校环境,集训有趣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沈星映的环境音很吵,裴春之把手机稍稍拿远一点,她忽然说:“我今天很不开心。”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星映略微得意地说:“我就是知道。”

“哦。”裴春之不知道说什么,她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低下头看看屏幕,吓了一跳,“我们都打了一个小时了?”

“我也没发现,时间过得好快。”

裴春之抱怨:“你那边好吵,集训队在干嘛?”

“不好意思。”沈星映捣鼓了一阵,他大概戴上了耳机,然后又问:“现在呢?”

“好一些了。”

沈星映说了一些数学集训队的奇葩事情,比如逆天妖孽的十三岁天才选手,比如菁华中央宣传的暗暗互相挤兑。裴春之露出微笑,她拿着手机走出门,在集训的学校里乱转。夜晚很明亮,有一种秋露深重的味道,她偷偷拿手机搜地图,看周围最近的河在哪儿,她找了找,发现有两公里远。

好远。裴春之松了一口气,她把地图软件的窗口关掉,心里很轻松地想:太麻烦了,下次吧。

她走到校门口了,保安认识她,向她眨眼睛,裴春之微笑。

门口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马路上偶尔穿梭的汽车,令人感到安心的声音。她静静地站着发呆,听沈星映话唠地从南扯到北,不知什么时候话题已经跑到了沈星映小时候掉到泥坑里的事情。

她时不时嗯一声,表示她还在听。

远处有一些不一样的声响,裴春之慢一拍抬起头,刚刚的保安大叔招呼她,她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

天气很冷,保安走出保安室,一边跺脚一边大嗓门地说:“哎!小裴,你来!你来!”

“这个——正好嘛!这个小伙子说是来找你的,你认识他吗?不认识我不敢放进来的哦……”

保安大叔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裴春之听见心脏缓缓膨胀又缩紧,宛如冬日踩入绵厚雪堆的声音。

一下,一下。

沈星映隔着学校大门的栅栏望着她,穿着莲高的校服,戴着一个灰色长毛巾,把脸围着,露出冻红的上半张脸。

他发现裴春之,惊喜地伸出手,整个手被衣服和手套包着,显得很臃肿,傻乎乎地在空中挥动。

裴春之跑过去。

“你,你。”她结结巴巴地问,“你为什么过来?”

“对不起。”

沈星映说,“我觉得你说话语气不对劲,所以先斩后奏了,不过,我只是想来找你吃顿夜宵。”

“先斩后奏。”裴春之傻傻地重复沈星映的话,她有些压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她把铁栅门打开,对保安说:“我认识他,没事的。”然后走出去。

“你什么时候决定来找我的?”

“这个……”

沈星映明显不乐意说。

“什么时候?”

“你说,‘和你有什么关系’之后,我立刻买了高铁票,就来了。”

裴春之干巴巴地说:“数学决赛集训在鹿云,鹿云到宁杭要一个多小时高铁。”

“不远呀。”沈星映小声说。

“如果我在北京呢?你为什么这么鲁莽?”

“如果你在北京,那可能你要凌晨才会见到我吧。”

“……”

沈星映咳嗽两声,侧过脸说:“我们选一下烧烤摊?”

裴春之不说话,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冷暴力,自顾自地掏出手机划拉软件,自言自语着这家评分高,那家有海鲜,还有一家离得最近……嘀嘀咕咕嘀嘀咕咕,裴春之按住沈星映的手臂,隔着很厚的羽绒服,这是个安全的动作。

“沈星映。”她郑重其事地说,“你能为朋友做到这种程度,我真的很感动……非常非常感动。我甚至不知道你这么敏锐,你很像你妈妈。”

沈星映脸上的笑平滑地消失了,他一动不动,裴春之还在说:“谢谢你,可是你数学竞赛还是更重要一些,我想想……”

裴春之觉得自己很聪明,她体贴地说:“吃完夜宵,我给你买张高铁票,你早点回去吧?”

沈星映冲她摇头,他把手臂抽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步,停下来,他看看裴春之,忽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眼睛,断断续续地笑了两声。

裴春之感觉到他似乎在伤心,陡然间,一种淡淡的危机降临,她忍不住问:“怎么了?”

沈星映又摇摇头,他抓了抓头发,抬起脑袋,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微笑。

“我没事。”他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后天就比赛了,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夜宵不吃也可以。”

他往旁边走,走得又急又快,好像想甩掉什么东西一样,裴春之跟上去,忍不住说:“我感觉你好像没说真话。”

沈星映又停下来,他黑黝黝的眼睛看着裴春之,这双丹凤眼显得他很悠闲、很潇洒,据说这是一副薄情的长相。裴春之乱七八糟的联想还没结束,沈星映就忽然说:

“我喜欢你。”

他看裴春之没什么反应,又说了一遍。

“我喜欢你。”

他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一直喜欢,从我跑到新安那天看见你坐在天台上——我说不出来,但是你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我没打算告诉你的,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喜欢我,也许你根本不喜欢男生,也许你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的喜欢能给你一点支持,一点鼓励,那也算发挥了一些用处。”

“你最近不开心吧?你发布的新章节我看到了,对不起,我很难过,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沈星映絮絮叨叨,“我想了很久,都觉得我作为一个局外人不管给你什么建议都会显得轻飘飘的,但是,裴春之,我相信你,你自己能解决好这个事情。”

“我?”裴春之喃喃。

“对。你肯定可以。”沈星映大声说,“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后天不行——明年不行,后年不行,迟早有一天可以!五年后,十年后,总有一天,你可以回过头来,帮十五岁的你解决问题!”

……

裴春之怔怔地望着他,她鼻子一酸,很不体面地哭出了声,沈星映顿时毫无刚刚表白的气势,东翻西找纸巾,裴春之抹着眼泪,想起自己重生时坐在从林溪开往新安的大巴上——十八岁的自己穿越回来,解决了十二岁的痛苦。重生这种好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但她得相信以后的自己还会解救自己。

“你说的对。”她哽咽着,“对。”

她靠到墙上,沈星映傻站在她旁边,裴春之忽然说:“今天,我突然很想死,似乎死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裴春之小声说:“我好像很懦弱。”

“如果我是你,也许十二岁我就跳楼了。”沈星映说,“别人没有资格评价你懦弱或者勇敢,但是死也确实是逃跑——这样不好。”

沈星映说:“想想吃的。”

“什么?”

“心情不好的时候想想吃的,喝的,去睡一觉。”沈星映认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