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先道:“我看到有人质疑中央大学的此次特殊招生,认为我校招收裴同学是唯分数论之举,我不赞同这个观点。”他伸伸手,助理给他递上水杯,他润润嗓子,和颜悦色地继续说:“孝有孝道,但也有愚孝,二十世纪鲁迅就批判了二十四孝,只要有理有据,合乎情理,那也应该被大众理解。”
裴永明点头如捣蒜,裴春之看出他的心虚,不禁笑了一下。
“小裴,你讲吧。”
裴春之点头,打开麦克风,她准备好了很长的稿子,原本以为开口会很难,唐宁先为她铺垫好后,似乎变得简单了。她展开纸张,清亮地朗读道: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在开始之前,我愿意向你们承诺,这里没有任何谎言和夸大,我极力保持客观和克制,抽离地、以第三方视角来简述我十六年以来的人生。”
“在我四岁时,我的父母把我和孪生哥哥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然而,我的哥哥并不适应乡下的环境,外婆也似乎更愿意抚养我一个孩子,于是他们把哥哥接回了身边……”
“……在转学后,作为转折点的、也被陆女士、裴先生隐瞒的一件事情是,陆女士当时冲进我的小学,先在教室办公室宣称,‘一定有人包养我’等语句,并砸、摔桌椅,险些殴打老师;随后进入我的教室,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按着我的脑袋往墙上砸,并脱下高跟鞋殴打,我被送往急救后,诊断为脑震荡,伤口缝了十七针。”
她翻到下一页。
“……在我宣称跳楼之时,我的母亲说出了这样的话:‘你爱死不死’……”
“从我出生起,一直到十六岁,我的父母总计为我花费约七千元,其中不少费用已无收据,仅作估计,我也已尽可能地把各项费用往大里估计,表格也会在后续上传微博。”裴春之念得口干舌燥,她放下纸张,把之前编辑好的稿子内容加上一系列文字、声音、采访证据同步上传了微博。
“最后,请容许我对陆女士、裴先生的指控作一次全面的总结:”
“两位指责我的最大罪名:生我养我,何无供养——从钱财上量化来看,客观上有,但及其微少;从主观唯心的养恩来看,我的外婆才是实际上养大我的人;
罪名其二:抑郁跳楼,性情极端——我很好奇,是得抑郁症的孩子极端,还是会跑去学校造孩子黄谣的母亲极端?陆女士从出面试图锤死我不孝至今,从未提及把我打进医院一事,也不提在天台上您当时的说辞,请问是否算作一种粉饰太平?
罪名其三:孤僻难处,私生混乱——无论是刚刚的李老师,还是现在的处分记录、证人证词、各项视频、录音、档案,都可证明此项系污蔑造谣,中伤生事;
罪名其四:公开指责,败坏风气——我并不认为我在鼓励全国人民当不孝子,家家有家家事,记者采访我,问询亲子关系,我简单回答已经断亲,是记者及好奇群众自己挖掘因果,又有您二位主动指责我,并非是我发难。败坏风气这一罪名,我非但不认,还要反问:真正败坏风气,把家事闹开的,不正是您二位吗?又何必推卸责任,甩锅责难?”
裴春之站起身来,向着镜头深深鞠躬。
“唐教授愿意帮我,是我没想到的。”裴春之低着头,向镜头谦卑地感谢,“不过,即使唐教授下场,也只是让各位能够冷静下来,听一听、看一看我说的话,暂时遏制过于疯狂的围剿情绪。孝有愚孝,我不愿做愚人,至于观戏的诸位,平心而论,处于我的位置上,是否愿意继续做这种二十四孝的把戏……也请各位自己问问自己的真心了。”
她再次鞠躬。
唐教授为她鼓起掌,稀稀拉拉的,渐渐整齐起来,和唐教授一起拉进来的几个官号,纷纷鼓掌。
江海省慈善总会的工作人员是一个面目慈祥、短发利索的阿姨,她声音是标准的播音腔,一开口就把目光都拿了过去:“感谢裴同学的发言,能够有幸和几位中央大学学者、网警宣传部主持人、物理学会主持一起参加这次连线,我非常自豪,非常乐意。早在两天前,我们就注意到了关于‘裴春之断亲状元’的相关新闻报道,当时,这一新闻引起我们部门同事的密切关注,因为裴春之是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
这位阿姨是脱稿演讲的,说话铿锵有力,循序渐进。
她稍一卖关子,微笑着继续道:“——裴春之同学,自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陆续资助福利院累计十余万元衣物、零食;2017年至2018年,参与义工活动七十余次,整个新安镇区域,基本全部走访、慰问;今年年初,她参与莲池高中的援驰武汉捐赠活动,捐赠一百箱口罩;六月中旬,再次捐赠口罩四百余箱。”
“7月25日晚,因网络风声指责倾向、情绪化愈发严重,我们出面联系了裴春之同学,作为官方和政府,了解了部分情况。我们希望裴春之同学进行法律上的起诉,但网上的舆论难以用起诉迅速扭转,因此,裴春之同学提议,我们进行一次公开的直播‘听证会’。”
阿姨微笑着收尾道:“事实证明,裴同学的决定非常正确。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裴春之同学在课业之余,用笔名“不是自愿上学”兼职写小说的事情。网上先前对她的批评集中在:《大灾变》一书订阅收入过百万,却不愿意赡养父母。对此,大家听完前面我和裴同学的叙述,应该会有所改观。同时,我也要为裴同学严肃正名:裴陆二位夫妻的抚养义务是否落实有待法律审判,但裴同学,绝非毫无孝义之人!”
裴春之被夸得不好意思,刚刚唐宁先出现的时候弹幕太密密麻麻,她把弹幕关掉了,这会儿她再次打开,本想看点恶评冷静一下,谁知弹幕已经换了一个风向:
“给我干哪儿来了。”
“卧槽,怎么跟新闻联播似的。”
“捐了夺少钱?夺少?”
“【赞】【赞】弃愚孝而尽爱人!点赞!这样的父母真的有问题!”
“这个阿姨说话的艺术好牛逼……她一开口我就觉得正气扑面而来……”
裴春之翻了翻弹幕,发现最后零星的几条恶评也集中在质疑十二岁怎么可能写百万鸿篇巨作这件事上。
慈善总会的阿姨关上麦克风,物理学会的大叔开麦,他先和唐教授点头打着招呼,然后乐呵呵地开口说道:“前面几位都说得很好,很详细,我要说的就很简短了。”
这位大叔脑袋秃得很物理,穿着咖啡色夹克,长得有点像弥勒佛,身上散发着幽默的气质。裴春之余光一扫,发现弹幕已经与时俱进地扒出来了这位大叔的身份:物理学会现任组委会主席,中国科学院名誉所长,中央大学教授,国外某某大学名誉教授……
然而,大叔说话却很幽默,他伸出手,快活地说:“两件事,其一,高考成绩和物理国一都一点水分没有,保真;其二,这小姑娘的研究开头我也看了,物理上是天纵奇才。如果你告诉我她在小说上也是天纵奇才,那也是理所当然,像达芬奇那样全才的天才,又不是没有。”
大叔说完,光速闭麦下线。连线界面上少了一个人,只留下一片哗然的弹幕。一部分弹幕在忙着科普刚刚这位弥勒佛到底有多牛逼,还有一部分疑似莲池高中的水军来了,齐刷刷地刷着“裴神牛逼”,这四个字从小学毕业一直刷到现在,裴春之一看到就起浑身鸡皮疙瘩。
另有一些路人网友,又无助又好笑地发:“666,变脸不喊我。”
时间很晚了,裴春之想起来还有横波渡没处理,便礼貌地问最后一个官号网警部门要不要讲话。
网警部门连线的是一个年轻的男警察,很拘谨,客气地让裴春之先拉横波渡。
裴春之去账号列表里翻横波渡,她昨天和横波渡约好今天对线后,特意和他互关了,就是为的今天直播方便拉人。
裴春之找到账号,发现横波渡居然没有上线,她疑惑了一下,继续点邀请。
“您邀请的账号已注销。”
?
裴春之实打实地愣住了,她又点了两下,终于接受了等待已久的对手跑路这一事实。她开着摄像头,脸上迷茫的神色毫无遮掩,弹幕纷纷问发生什么了。
“横波渡……账号注销了。”
裴春之懵懵地说道。
*
直播擂台不明不白地结束了,横波渡不知什么时候注销了自己的直播账号,裴春之原计划的对线对象骤然减一。
事后,裴春之才搞明白陆林花为什么被禁言,她试图开麦骂人,刚冒出来半句话就被警告禁言了。网警账号最后发表了一段讲话,因为横波渡弃战而逃,大家纷纷转移阵地去微博讨论起了这次直播内容。网警的小年轻讲话也远远不如前几位老油条有水平,官方借着这个事打击网络造谣的说教意味太重,人跑得飞快,直播人数下降了一大半。
裴春之准备的反驳“代笔”的稿子毫无用武之地,最后,她还是把稿子和证据发到了微博,好让整个自辩有始有终。
结束直播,唐宁先教授再次打来了电话。
“小裴。”他寒暄道,“没被吓到吧?”
“还好,谢谢唐教授。”
“你的猜想,是李教授递给我的,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心里拿捏不定,我却是懂行的。”唐宁先叹气,“不过,最开始,是我主动关心了你的事情。”
裴春之不作声,她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7月26日中午,事情发酵当天,唐宁先教授的助理联系了她,聊的第一个话题却不是热搜和所谓的孝不孝顺,而是唐宁先从李教授那里收到了层层递给他的,裴春之的物理学猜想。
那是关于夸克色禁闭的论证思路。
助理告诉她,唐教授正在全力验算她的设想,够快的话,大约下午就可以确认结果。如果她关于夸克色禁闭的想法有戏,热搜的事她可以直接视若无睹,不作回应,他愿意直接找政府压下所有事情。
下午三点多,唐宁先亲自联系了裴春之。
“你的猜想,有继续做的可能。”
唐宁先给了她定心丸,然后道:“热搜,我可以直接帮你解决。你现在干什么都是浪费时间,立刻马上现在去搞物理,一分钟都不要浪费,明白了吗?”
裴春之大吃一惊,她努力挣扎一番,好说歹说,总算让情绪略微激动的唐宁先放弃了大手包办舆论的方式。她坚决要直播对线,许元冀的事还没解决呢,现在让唐宁先带着政府压水花,和花几千万请水军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我想要的。”裴春之很尊敬唐宁先,但她又忍不住害怕这位九十几岁的老教授不能尊重她,“我父母会指责我,是我能够预料的,即使我现在不解决这个问题,等到以后也会爆发——而且,我也需要网络来给我发声的权利。”
唐宁先年纪很大,居然一点也不口吃,甚至不糊涂,很快理解了裴春之的想法。然而老人家只是上网搜了搜热搜评论区,脸色又猛地一变,强烈要求即使二十七号直播秋后算账,也必须先把网上人身攻击开黄腔造黄谣的评论删一删——这就是把吴悠游吓一大跳的、顶级“公关”的来源。
然后,26号几乎一大半的时间,裴春之都在用吴悠游焦急万分的黄金公关时间……
——和唐宁先吵物理。
真是快吵起来了。唐宁先带着两个博士生和裴春之视频电话,对着裴春之的手稿一行行地对数据、参数、系数。裴春之许多字写得潦草,有时候思路还有跳跃,唐宁先做学极其严谨,专业程度极高,动不动问两个犀利的问题,把裴春之问得汗流浃背,拿着水笔在纸上不断记录摘写。
唐宁先带的博士生也不是省油的灯,唐宁先年纪太大,基本不参与计算验算工作,两个学生就是人肉计算器,裴春之每写一行字,两个人就一脸严肃地在边上核验。裴春之讲解得磕磕绊绊,唐宁先戴上老花镜,全神贯注地听了两个多小时。
“有很多问题。”唐宁先喃喃道,“但是,是对的,是对的。”
裴春之忐忑不安。
夸克色禁闭是理论物理学QCD方面最前沿的预言之一,自从被提出后,与其有关的论证猜想层出不穷,美国最先进的理论物理学家基本都围绕在这个领域。唐宁先不断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好半天,他才道:“刚毕业那会儿,我做的也是理论物理,色动力学。因为国家急需核物理人才,后来我转了方向。”
裴春之低声道:“我的想法很不成熟……只是一个开始,我给李教授看的时候,没想过要给您看……”
“我知道,我知道。”唐宁先打断她,“如果不是你上了热搜,李教授不会这么快把你的东西递给我,没想到真给我挖到宝了。”
“你猜想的方向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是我被系数推导绊住了,后来转了核物理,更是几十年不再推进——但是你把这个系数算出来了。”
“对整个夸克色禁闭证明来说,这只是10%不到的工作。”
“——但这已是史无前例。”
第68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68 第一人。……
直播结束后, 裴春之原以为能稍微休息一会儿,然而唐宁先教授自己不乐意休息,他喊助理去物理学院喊人, 他急着跟裴春之再谈谈夸克色禁闭。
裴春之开了视频电话,没几分钟, 七八个熟悉面孔被唐教授拉过来, 裴春之有些绷不住神情。
要知道, 这些教授她都眼熟, 读预科期间, 她到处蹭物理系的课。上次见到几位老师,是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
才几个月不到, 他们就大晚上被视频电话摇过来听她介绍思路。
裴春之把昨天为唐教授梳理的证明推导与思路再次重复了一遍, 第二次讲述,她顺畅了很多,不再磕磕绊绊得厉害。加入视频会议的教授学者还在不断增加,唐宁先发消息的范围绝对不仅限于中央大学, 裴春之瞥眼一扫,发现缩略的小窗里,已经差不多有二十来位学者,都是花白的头发, 满脸皱纹。
唐教授等她说完, 慈眉善目道:“小裴,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QCD的?”
“物竞集训的时候。”裴春之道,“当时其他内容已经学过了, 数学的部分算得头痛,就抽时间看了理论物理。”正式开始研究弦论、QCD等理论要到她回新安见了一次陆林花被搞到发烧开始,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 情绪有问题,把全部身心寄托到了物理上,特意去学了艰涩的高能物理。
“大半年。”一个学者在视频通话界面叹气道,“只是大半年,就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论证了夸克禁闭的预言……如果你能把整个夸克禁闭解决,在实验中看到真空相变的证据,你研究发出来的第二年就能火箭般获得诺贝尔奖。”
裴春之张了张嘴,心猛地狂跳起来,理智告诉她这需要万里挑一的运气,只是空中楼阁,心却激动不已。她压着情绪,克制道:“离那一步还很远。”
“整个学界都很远,你需要重离子对撞机去做实验。”另一个老人道。
“只有欧美有。”一个中年大叔插嘴,裴春之扫了他一眼,他看上去有些面熟,大约是几位她蹭过课的教授之一。
“纯理论也不是不行,但国内还有高能物理的专家吗?”有人提出质疑,“好几年前王忆微教授就说要建粒子对撞机,之前高能物理一直进展匮乏——都去搞应用物理,都去转工科了!现在人才出来了,有没有配套的东西做研究?”
唐宁先道:“粒子对撞机需要百亿的经费,上面难以轻易给出,实在是情理之中。”
“哎!唐老,今天看到这个小姑娘,我心里急得慌啊!”刚刚情绪激动的教授叹气道,“我们国家,对高能物理的重视程度太差了,全国上下,高能物理的顶尖人才,有没有一百个?欧洲、美国那边,光是围着粒子对撞机转的高能物理人才就不下几百上千个,差距太大了!如果不是这个小姑娘,我们国家高能物理在杨老后,多久没出过成果了?”
裴春之赶紧摆手:“我的研究很小,算不上成果。”
“再小也是进步!”教授对她说话倒是和颜悦色,“你做得很好,思路上,把我们这些老东西都打下了。不过,唐教授认为你这个方向能做下去,我听下来却觉得悬,你得抓紧去做,去尝试,同时也要做好研究几十年发现此路不通的准备。”
裴春之低声道:“警示后人此路不通,也是一种贡献。”
“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再好不过了。”
和裴春之讲完后,二三十位学者在视频会议上洋洋洒洒地争辩了起来,只是话题完全跑偏了,几个最顶尖的大佬围绕要不要建粒子对撞机吵得面红耳赤,还有人在互相指责,中央大学物理系几个教授挨批,研究院的老头认为物理系人才凋零,当代学生都把钱看得太重了。
裴春之以为应该没自己啥事了,谁知道她躺着也中枪,视频会议里突然冒出来一句清晰无比的:“——都要钱,都要出国换国籍!要是人人都像小裴那样,别说孝不孝顺了,我亲自拿着突击步.枪去给那帮狗父母都突突突了!”
唐宁先赶紧带着裴春之一起撤退,他年纪最大,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准备入睡,不过今天明显情况特殊,唐宁先自己也情绪起伏很大。他和裴春之单独开了视频通话,裴春之坐直身子,等待唐宁先开口。
“小裴,他们一直这样,别多想。”唐宁先摇头,“搞材料的说自己实验缺钱;搞高能说不被重视;搞应用的说自己消耗青春……说来说去,都是在争经费,我们物理人都不藏着掖着,有话直说,总比有些学科那边搞学术排挤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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