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为她远道而来,即便今生很多事都没发生,他没帮上什么忙,但心意是好的,沈嫣给他准备一份程仪也是常理。
齐景轩哦了一声,小声嘟囔一句:“我都没有。”
沈嫣看了看他腰间精致的荷包和玉佩,随口道:“一条长命缕罢了,端午时街上到处都是,现在应该也还有卖的,王爷喜欢买一条就是了。”
买一条,那怎么能一样
齐景轩心中腹诽,到底没忍住,开口讨要:“你给我编一条好不好”
沈嫣在齐景轩说他没有的时候就猜到他想说什么了,那句街上到处都是便是委婉的拒绝。若是换做高峥,定然明白她的意思,不会再开口。奈何齐景轩缺根筋,压根没听懂。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沉吟片刻后道:“我手笨,不过是小时候为着贴补家用跟人学了学,编得并不好。王爷若是喜欢,可以在府中寻个手巧的丫鬟来编,他们编的定比我好。”
“哪有,你分明编得很好。岳父身上那条,还有阿青戴的那条,都……”
他话说一半又停下来:“贴补家用你还要做这个我以为……你只要抄抄书就好了。”
他是听沈嫣说过抄书的事,也知晓不少清贫的读书人家都会抄书换银子,但沈嫣怎么还要做这些杂活一条长命缕能卖几个钱辛辛苦苦编了半天,卖一大把也挣不了一两银子。
“抄书费眼睛,不好一直抄的。”沈嫣道,“长命缕简单容易上手,又五颜六色各不相同,闲暇时编几条不费事,权当打发时间了。”
说完又笑:“王爷别这么看我,我家境虽不大好,但日子过得也没那么苦,在寻常百姓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不过是她母亲常年病着要看诊吃药,她和父亲读书写字的开销也大,所以攒不下什么积蓄罢了。
沈嫣不觉得这有什么辛苦,但在齐景轩眼里,这就是很苦的日子了。
他察觉自己方才那句“抄书就好”有何不食肉糜之嫌,不敢再向沈嫣讨要长命缕了,支吾半晌后道:“你再给我讲讲你家的事呗。”
沈嫣却不欲与他提及太多自己的事,想了想道:“我给王爷讲讲营州,讲讲边关的事吧。”
齐景轩想想觉得也行,反正沈嫣就住在营州,讲营州不就是在讲她自己的事吗于是点点头应了下来,坐在她身边认真地听。
“营州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但盛产铁矿,因此是兵家必争之地……”
“边关驻军为了御寒,会挖雪窝子,虽是雪搭的,却能防风保暖……”
…………
寒风卷着飞雪在雪窝子外面打转,里面的人围坐着挤在一起,用泥炉子煮一壶热茶,捧在手里慢悠悠地喝着。
这雪窝子不大,人只能蹲着或坐着,直不起身,但高峥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他隔着烟雾看着对面的沈嫣,听她说从柳家账目上查到的错漏,条分缕析言之有物。
茶烟遮挡了他的视线,他嫌碍事,将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可不知为什么,对面的人还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渐渐地连声音都听不清了……
“阿峥阿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高峥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爹”
高沛见他醒转,深深地松了口气:“可算醒了,你睡了快一整日了,再不醒我就要去请太医了。”
高峥半撑着身子坐起身,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又栽回床上。
他喉头干涩,说话费力,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喝了几口才缓解了不适,也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
昨日……昨日阿慈成婚,他喝多了,然后……
高峥眸光晦暗,扶了扶额:“我没事,就是……就是多饮了几杯。”
高沛坐在床边,看着形容狼狈的儿子,叹了口气:“阿峥,有些事强求不来。你祖父都答应你与沈小姐的婚事了,你却还是错过了,这就说明你们没这个缘分,何必……”
“答应”
高峥嗤笑一声:“爹,我是喝多了不清醒,但不是把脑子喝坏了。”
“祖父虽久居江州,但并非对京城之事一无所知。他既然能随时知晓刑部和大理寺有没有适合我的缺,又怎会不知陛下给沈妹妹和平郡王赐了婚”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刚好是陛下赐婚的时候,他就答应让我来京城提亲了,还以没等到大理寺回信为由,拖到五月才让我走,以至我近日才抵京……”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神情凄楚:“他让我来京城,不是让我去沈家提亲的,是让我死心的。”
高峥前几日才入京,一来就被沈嫣即将成亲的消息砸蒙了,所以没反应过来。但这两日他仔细回想一番,很快便明白了祖父的真实用意。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祖父真的答应了,以为自己的抗争起效了。原来……在祖父眼里,他所做的一切始终只是一场笑话。他仍是祖父眼中一小小顽童,可以任意拿捏,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
第57章 尾巴 何太傅从宫里一出来就病了……
高峥撑着床榻起身看着高沛, 双目因醉酒而干涩泛红,声音也异常沙哑:“爹,你是不是也知道”
高沛闻言一怔, 旋即面上露出震惊之色:“你怀疑我你觉得我跟你祖父一起合谋算计了你”
他不可置信,言语中还有几分痛心。
高峥沉默不言, 抿了抿唇撇过头去。
高沛气地站起身, 在床边来回走了几圈, 深吸几口气后才道:“我和你祖父关系如何, 你不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到任上亲自抚养,而不将你留在江州, 你不明白吗来京城后为何我宁愿自请去翰林院做个七品编修也不愿去刑部做那劳什子侍郎, 你不知为何吗旁人都不明白就算了, 阿峥你……”
他说着一甩袖, 眼眶泛红几欲落下泪来。
房中安静下来,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许久后高沛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重又坐回床边, 擦了擦眼角道:“罢了,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我早看出你对沈姑娘有心,只因知道你祖父不会同意, 我答应了也无用, 故而没提。可我若肯试一试,哪怕先斩后奏, 说不定此时你们二人的亲事已经定下, 你便不会错失自己心仪之人。”
“我……我在你祖父面前总是胆小怯懦,不然当初也不至于护不住你娘,让你没了母亲……”
“爹,”高峥见让父亲想起从前的伤心事, 懊悔不已,忙道歉,“对不起,是孩儿的不是。这是孩儿自己的婚事,理应我自己去争取才是,不应迁怒于你。”
“争取”
高沛轻笑一声:“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却也只可奔他乡,除此之外又还能做什么呢遇到婚姻这种必得父母做主方算名正言顺的事,还不是一样要被操控掌握我虽是你的父亲,上头却还有个父亲,想为你做主都不能……”
“阿峥,”他说着伸手搭上高峥的肩,用力按了按,“为父年近四十才得来些许自由。我不希望你也像我一样,更怕你在族中养成逆来顺受的性子,故而这些年才一直将你带在身边。现在……现在你确实长得很好,敢顶撞你祖父,敢于坚持自己的选择。可你到底还年幼,还没到能撑起门户让你祖父退让的时候。”
“你别急,再耐心等等,等你长大些,等你真的能当家作主了,你祖父自然奈何你不得,你便可随心所欲,去求自己心中所想了。”
高峥苦笑,心说那要等到何时何况……何况他现在已经失去心中所想了。
他酒醒了些,不愿再说这些事让父亲难过,便只将这些话烂在了肚子里,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爹。”
说着转开话题,问起父子两人前几日讨论的事。
“对了,爹,大理寺那边你可有查到什么除了那王昭之外可还有什么可疑之人”
高峥那日从沈家回来就将自己所知告诉了高沛,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尤其是关于大理寺的。
虽然现在他自己在大理寺任职,但他到底刚入京没多久,不如父亲在京城待的时间长,也不如父亲人脉广阔,有些事不如直接询问父亲或者让他帮忙来得方便。
高沛与沈鸣山交好,在沈家出事时也曾想过帮忙查探一二。但他在翰林院任职,又因与族中的矛盾很是不愿再接触刑狱探案之事,入京后就一直避着大理寺和刑部这些地方走,跟这两个衙门的人都不是很熟,也就很难打听到真正有用的消息,自是查不出什么。
后来高峥入京,又请他帮忙,还特别指出大理寺。他虽为难,但还是应了,这几日一直在暗中打探。
此刻见儿子问起,他回道:“大理寺那边一切正常,便是你说的那个王兆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妥,不过昨日沈姑娘的婚宴上倒是有件怪事。大理寺的庄大人原本好好地在席间喝酒,忽然有个人进来给他传话,不知说了些什么,他急匆匆就走了。”
“那传话的人虽穿着便服,但我认出是大理寺的一个差役,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叫庄大人回去处理。”
“但庄承此人我有些了解,他虽是大理寺卿,平日却很清闲,等闲案子到不了他手里就处置好了,甚少需要他亲自出面。”
“昨日平郡王大婚,这样的场合差役还来把他叫回去,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可是今日上朝,朝会上却是一片风平浪静,没有提及任何大案要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高峥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父亲是觉得昨日出了什么事,或许与沈妹妹和平郡王有关”
高沛见他还将沈嫣唤作“沈妹妹”,有心提醒两句,又想到刚才父子二人之间那段不愉快的谈话,暂且咽了回去,道:“大理寺那种地方,但凡大案要案,是不可能真的瞒的密不透风的,多多少少会有些消息走漏出来。即便不涉及详细的案情,但大体是什么事总能打听到。”
“可今日大理寺上下都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不同,连门口的差役都一如既往的懒散,显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能惊动庄承,却又将下面的人瞒得死死的,八成是宫里的事。”
“可宫里近来有什么大事除了与平郡王相关的,我想不到其他了。”
高峥恍然,眉头却依旧紧锁:“可昨日平郡王大婚,不在宫中。我全程参加了婚礼,也没见中间出什么差错。宫里能有什么事是与他有关又不惊动他的”
高沛闻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高峥:“我看你是昨日喝多了酒,脑子不灵光了,这都想不起来。先前平郡王不是抓了个姓林的送进宫里交给陛下审问了吗我猜昨日要么是那姓林的吐露了些什么重大线索,要么是……他被除掉了。后者的可能更大。”
高峥接过父亲递来的杯盏正在喝茶,闻言大惊,猛地抬起头来。
“对啊,林四,林广茂……他在宫里。可是……可是为何此事就一定与他有关爹你为什么觉得他被……除掉了……”
高峥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反应过来,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齐景轩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昨日他大婚,皇帝虽未亲至,但想必也十分欢喜,宫中必然也很是热闹。一热闹,就容易出乱子。
那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若想除掉林四以绝后患,昨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这……怎么办沈妹妹说林四是他们如今查到的唯一线索,若是这条线索也断了,那……”
“那也未必就是坏事。”
高沛说道。
高峥抬眸看向父亲,见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并不言语,便自行思索他这句话的含义,片刻后便想明白了。
“对,对,”他喃喃道,“林四是陛下亲自着人看管的,不管关在哪里,必定守卫森严,不会被人轻易钻了空子。”
“要除掉他,就得用人,还得用能在宫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事的人。一旦用了人,就有痕迹,就是新的线索……”
他越说越兴奋,眸中酒意尽散,亮起光来:“幕后之人藏得很深,追捕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他不动,不动就难有线索。但他一旦动起来,一旦被抓到尾巴,就会动第二次第三次……越来越难隐匿自己的行踪。”
“我要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妹妹,她一定会高兴的!”
他说着翻身下床,趿上鞋就要往外走。
高沛伸手欲拦,还没碰到他,就见他又停了下来,自顾自道:“不不不,虽然事情大抵真如咱们猜测这般,但宫中尚未放出消息,咱们并无真凭实据。万一猜错了,岂不让她空欢喜一场”
“对,现在还不能告诉她。我先查一查,待印证了再告诉她。正好看看能不能查到究竟是谁杀了林四,查清了再一并告诉她。”
高沛见儿子这副自说自话的样子,伸手扶额:“你才进京,如今不过大理寺一评事。此事涉及皇家秘辛,大理寺中也无几人知晓,你能查到什么说多了只会让人察觉你与沈姑娘的关系,进一步提防你。”
高峥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又怔住了,坐回床边喃喃:“是啊,这我要从何查起……”
他过去能接触到那许多案子,也是因为他是父亲的儿子,是高家子弟,很多事大家并不避讳他,还乐于让他帮忙一起查。可如今高沛已不再是地方官,而在翰林院任职,连他自己都不甚接触刑狱探案之事,高峥又如何借他的名义去查探什么
没有了高沛这面大旗,谁又会与他这个小小的大理寺评事说什么机要之事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峥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
高沛见儿子又有些颓丧,到底不忍,又对他说了一事:“何太傅昨夜匆匆入宫了,从宫里一出来就病了,今日没有上朝。何家也紧闭门户,风声鹤唳,似是出了什么大事。你若想查,不妨从此处入手。”
何太傅惠嫔的娘家……
莫不是……惠嫔杀了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