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就在那之前不久, 皇长子过世了,他这个次子成了长子, 再加之皇后嫡出, 便成了嫡长子。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偏还占了嫡长的位置, 倘若将来他又得了皇帝的欢喜,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与其等他将来做大, 自然是不如趁早除掉。
但皇后那时正警醒, 一度将太子盯得很紧, 所以想动手的人一直没找到机会。
直至太子十岁, 有人对他身边一名内侍威逼利诱, 让那内侍在他经过太液池时将他推下了水。
那内侍动手的时候以为周遭没有旁人, 却不料又跟人打了一架的齐景轩正躲在附近的假山洞里哭鼻子。
齐景轩听到动静探头往外看, 就见有人正在水中挣扎,而岸上穿着内侍服侍的人正将人往水里按,不让他浮出水面。
他大喝一声跳了出来, 冲过去就要将那内侍推开。
内侍之所以对太子下手本就是因为被人胁迫, 并非出自本意,惊慌之下用袖子挡住脸仓皇逃走了。
齐景轩五岁时跟齐景泓打架, 曾被他推进荷花池。虽然及时救了上来, 但之后淑妃怕他出事,便让人教了他凫水。他站在池边喊了几声见没人来,情急之下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可他那时也才六岁,刚学会凫水没多久, 对方挣扎得又厉害,他哪里救得上来
好在远处有宫人听见他的呼声,匆匆赶了过来,这才将两人救下。
齐景轩将这段往事大概给沈嫣讲了讲,省去了自己躲在假山洞里哭鼻子以及最后救人不成反而也险些溺水的环节,只说自己正巧路过,非常英勇地喝退凶犯救下了太子。
“后来皇后带着太子来道谢,他还不情不愿的。嗤,也就是我当时没看清落水的人是他,不然才不救呢。”
他冷哼一声说道。
沈嫣听到这里笑了笑,温声道:“你会救的。”
齐景轩愣了一下,旋即对上她温柔的眸光,没由来的脸一红,摸了摸耳朵,忽然就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嫣没察觉到他忽然纷乱的心绪,问道:“那后来呢查出是谁做的了吗”
齐景轩轻咳一声拉回自己的思绪,回道:“那内侍虽然挡住了脸,但我当时其实已经看见他了。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跑不掉,回去后便悬梁自尽了。死前留下一封血书,说是当时的贤妃,也就是三皇子的生母抓了他宫外的家人,以此要挟他除掉太子,不然就要将他的家人杀了,他实在无法这才对太子动手。”
“贤妃不认,说是有人栽赃陷害,结果最后查出这事是她三弟做的。”
贤妃的三弟不知从哪听说她在宫中受皇后欺压,很是不忿。原本想除掉皇后,奈何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当时在军中任职,偶然得知自己麾下一名将士的妻子是太子身边内侍的胞妹,就此动了心思。
皇后当时正怀着身孕,若是此时太子死了,她惊怒之下保不齐一尸两命。
这般思量下,他便让人动了手,但最终没有成功,反而连累了贤妃和郑家。
沈嫣:“那最后贤妃如何了”
“她自请削去妃位,甚至甘愿去冷宫,只求父皇饶她三弟一命。但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岂能宽恕朝中众臣都要求严惩,父皇那时也正想压一压郑家,于是不仅下令将她三弟处斩,还将郑家一贬再贬。贤妃因为被查出身孕,免于责罚,妃位也保住了。”
“这事原本到这里就算完了,可贤妃一直觉得她三弟是被人利用了,坚持要为他和郑家讨回个公道,最后在雨夜中跪了一宿,小产了。”
“她小产后也依旧牵挂郑家,没能养好身子,一病不起,没撑多久就走了。”
郑家三郎想让皇后一尸两命,没想到最后一尸两命的是自己的姐姐。他在牢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便自尽了,死前还在咒骂皇帝。
郑家从此一蹶不振,时至今日在朝中已是籍籍无名。贤妃所生的三皇子也在十四岁时因病离世,没能活到及冠。
“我母妃说这事确实有些奇怪,皇后身为中宫,待人虽说不上多么和善,但也从来没有苛待过哪位妃嫔。何况那时皇后自己也怀着身孕,身子不大爽利,后宫中不少事都交给嘉贵妃打理了,又哪来的闲工夫去磋磨贤妃”
“但郑家三郎不知为何就认准了她欺压贤妃,为了让贤妃从她手中解脱出来,这才决意将皇后除掉。”
他说着再次压低了声音:“我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也没多想,但后来吧……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父皇又不是个傻子,我母妃都看出不对,他又岂会一点都没察觉八成……八成他心里也清楚,但因为想打压郑家,所以顺水推舟了。或者……或者干脆就是他做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像旁边就有人偷听似的。
这些事是他年长后才慢慢想清的,估摸着母妃其实当时就清楚,怕他懵懂不知对人不设防,这才隐晦地提了几句,让他知晓其中有内情。但又怕他年纪小管不住嘴,所以没有说得太仔细。
只是齐景轩每每想到此,都觉得那个在他面前慈爱的父皇有些变样。太子也是父皇亲生的,虽然那时做了篇文章惹他生气,但为此就不管他的死活,是不是有点……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开:“总之我救过太子一命,就算是后来什么时候无意得罪了他,他……他应该也不至于要置我于死地吧”
“至于其他兄弟姐妹……我跟他们的关系也都一般,就算是关系最好的老四,也只是没打过架而已,要说多亲近那是没有的。”
沈嫣听得认真,缓缓点头后问:“那你觉得……陛下对咱们二人遭遇的事……心中会有猜测吗他会比较怀疑谁呢”
齐景轩一怔:“这……什么都还没查到,父皇应该……”
他想说父皇应该不会现在就猜测谁吧但想到自己跟沈嫣就是在没有凭证的情况下猜测嫌犯可能是太子或者宁王,那……父皇呢他也会这么猜吗
如果他猜到了,会怎么做呢
齐景轩忽然明白了沈嫣为什么要这么问自己,半晌没有言语,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你是说……父皇可能会包庇那人”
沈嫣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道:“一切都还没发生,不好现在就下定论。但是王爷……你只有一个父亲,陛下却有很多个儿子。而且……我们虽然在前几世死了很多次,但只有我们知道,其他人并不知晓。就像我也只记得其中一次,而你记得很多很多次一样。”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很难感同身受,更何况是对自己压根没有经历过的事。于咱们而言,成安侯府那场春宴曾毁了咱们的一生,让我家破人亡,让你被贬出京死于刺杀。但现在,这一世,在旁人眼中咱们只是被人陷害名声受损,除此之外并未受到太大影响,有些人甚至至今仍觉得就是你酒后失德欺辱了我。”
“这种情况下,便是查出了幕后之人,他也未必会受到太重的责罚。如若他是皇子,还是太子或者陛下喜爱的宁王殿下……”
她摇头苦笑,没再继续说下去。
齐景轩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凭什么就算抛开前面几世,这一世那人也还是想除掉咱们,只是没能成事而已。怂恿书院学子闹事,散播流言想要逼死你,他哪一件少做了因为咱们没死成,他就不用受罚了这是什么鬼道理”
沈嫣见成功点起了他的怒火,颔首道:“我也这么觉得,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所以……咱们之后再查出什么,你就先不要告诉宫里了,起码不要告诉陛下。”
“等咱们抓住那人,找到办法一击即中,让陛下不得不严惩他,岂不更好”
她原本是没有隐瞒宫中的想法的,但从刚才齐景轩讲述的那些往事看来,皇帝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慈爱随和。又或者他只是在齐景轩面前表现的很随和,但他骨子里仍旧是个帝王。
沈嫣越发怀疑太子和宁王,也就越发担心皇帝会因为自己心中的喜好而生出偏袒之心。
虽然这次林四的死应该确实是个意外,是幕后之人沉不住气胁迫了惠嫔,但……之前那么长时间,皇帝一直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是真的审不出来还是他心中已经有所猜测,故而不愿让人审出来
沈嫣先前从未怀疑过皇帝,此刻却不得不多想。
心中有了疑虑,她就不愿再靠宫中去查什么,也不愿将自己这边的消息分享给宫里了。
对皇帝而言,这可能只是孩子们之间的龃龉,但对她而言……她的亲人确确实实因此受到牵连,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第64章 理顺 聪明反被聪明误
齐景轩当即答应下来:“好!我保证不告诉父皇!”
说完又有些犹豫, 支吾着问道:“那……母妃那边呢可以说吗”
沈嫣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淑妃一切以齐景轩为重,连皇帝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她若知道幕后黑手可能是太子或宁王, 只会帮着他们一起隐瞒皇帝,不会泄露什么消息。
齐景轩松了口气, 看看外面天色, 喃喃道:“时候不早了, 不知槿瑜他们那有没有动静。”
“何家人估计要商量一阵, 不会这么快有结果。”沈嫣道,“你方才入宫只问了林四的事可还有别的”
林四之死让齐景轩恼怒又无奈, 但他刚才回来时却很是茫然的样子, 沈嫣叫了他一声他才回神, 那神情看上去不像是为了这事。
齐景轩下意识要说没有, 才张口却又想起什么, 欲言又止。
沈嫣:“不好开口吗”
她并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 但又怕错过线索, 便还是多问了一句。
“倒也不是,”齐景轩道,“是……另一件事, 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但……”
他越说面色越难看,眉毛眼睛几乎要拧在一起, 似乎很是为难。
犹豫片刻后他看了看窗外,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凑到沈嫣耳边低声道:“我出宫的时候遇到齐云英了。”
齐云英是贵妃之女,齐景轩的三妹,也就是当今三公主。因为出身好又受宠, 性子很是骄纵。
沈嫣曾在淑妃举办的宫宴上见过她,但当时她很快就被贵妃派人叫走了,并没有停留太久。
“然后呢你们吵架了”
她问道。
齐景轩摇头,皱着鼻子难以启齿的样子,半晌才道:“我当时刚从母妃宫里出来,脑子里正想着林四的事,一时没注意看路,跟她撞到一起了。然后……然后她的帕子掉了,正落在我脚边。”
“我随手捡起来递给她,当时并没多想,走出去一段之后才忽然想起……我曾见过那方帕子。”
沈嫣皱眉:“那帕子怎么了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帕子的用料倒是普通,就是宫中常见的绸帕,各宫妃嫔基本都有。但上面的绣纹……我先前曾在正月的一次宫宴上见过。”
“那日我多饮了几杯,从御花园往回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树枝刮到了。我当时很生气,想踹那棵树两脚,结果一转头就看到那棵树上挂着一块帕子。”
那所谓的树其实就是一棵半人高的灌木,种植在路边根本不碍事,修剪的也规规整整。若非齐景轩喝醉了酒走路东倒西歪,根本刮不到他。
他自己碰瓷撞了上去,险些被树枝抽个嘴巴子,还想教训这树一番,结果一转眼就被树枝上的帕子吸引了注意力,将要跟树一较高下的事忘了。
“那帕子上绣了两只蝴蝶,一红一绿,穿梭在几株芍药之间,还挺好看的……”
他说到这再次停了下来,眸光有些闪烁,顾左右而言他地说了半天那帕子很好看。
沈嫣见状猜测:“当时旁边有人”
“你怎么知道”
齐景轩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嫣:“若只是偶然捡到一块帕子,你不至于这么为难,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清楚。”
齐景轩闻言讪讪地笑了笑,支吾着继续讲了下去:“我路过那里的时候其实就隐约听见旁边有些动静,但没当回事。看见那方帕子后……
他轻咳两声,含糊不清道:“我也只是说了句注意些,然后就走了,没去假山后面抓人。”
他直接略过了中间一大段,说得很是隐晦,但沈嫣还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很是诧异:“那帕子既然是后宫妃嫔常用的,你当时……你当时没有叫破吗”
那岂不是任由旁人给皇帝……
“不是不是,”齐景轩忙摆手,“那帕子虽是宫妃常用的,但并不是顶好的料子。而且妃嫔们做衣裳常有些边角料,时常赏赐给身边的下人,所以宫中不少得脸的太监宫女也都有这样的帕子。”
“他们这些在宫里伺候的,等闲不能出宫,很多人一辈子都要耗在宫里,便常有人搭伴……做对食,所以偶尔碰见也不新鲜。”
“我不大管这种事,遇到了就当不知道。那次我也以为只是碰见了一对对食,趁着宫宴时候其他人都在忙,便偷偷在御花园私会。”
“那帕子我当时只看了一眼就丢开了,还当是哪个宫女的,没想到……”
没想到竟是齐云英的。
沈嫣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疑惑地确认:“王爷你没看错吗你那日看到的帕子和今日看到的……当真是同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