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槿宁专门负责此事,这几个月一直留在这。但起初得来的那些消息并没有什么用,直到近来才算真正探听到有用的东西。
可这些……却都指向了一个他们从未怀疑甚至从未考虑过的人,一个怎么想都不该跟这件事有任何瓜葛的人。
徐槿宁不敢擅自做主,将事情告知了家中,于是徐槿瑜来了。
此刻他所在的这处别院环境清幽,树影婆娑几乎不见天日,房中更是昏昏。
一个瘦削苍白的人影倚在榻上,一手持小盏,一手持银叉,动作轻巧地拨弄着盏中的樱桃煎。
“为什么”
徐槿瑜问道。
“父亲待你比任何人都好,凡我们所有的你都有,我们没有的你也有。府上那些独一份的东西,向来都是先问过你要不要,你不要才轮得到我们。”
“我与二弟也从未违逆过你,依着父亲的教导凡事以你为先从无二话!府上所有人,所有!有任何一个对不起你吗”
榻上的人轻笑一声,手中银叉插起一颗腌渍过的樱桃,来回转动:“我小时候很爱吃樱桃,每年出了樱桃都要父亲立刻买回来给我吃。但这东西味道虽好,却不易存放,等过了季节再想吃到就很难了。”
“父亲为了哄我高兴,在最后一批樱桃要卖完的时候总会买回许多,让人做成容易保存的樱桃煎。”
“可我其实只爱吃新鲜的樱桃,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用许许多多的糖和蜜腌渍过的东西。这东西……既失去了樱桃的本味,又失去了它原本的模样,还能叫樱桃吗”
他说着抬头看向徐槿瑜:“就像我……虽然跟你说着一样的话,跟你吃着一样的饭食穿着一样的衣裳,但你看我……还能算是个人吗”
抬起的这张脸面白如雪,须发也是白色,就连瞳孔颜色也极浅,衬得因瘦削而高耸的颧骨愈发可怕。
徐槿瑜因见惯了他这副模样并不觉得畏惧,只觉心寒:“你生来便是如此,并非我们有意为之。你可以怨天怨地,但不该怨恨一直善待你的亲人!”
“亲人善待”
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加大声,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你父亲,问问他你口中的亲人是如何善待我的问问他,是谁打断了我的腿,让我困在这方寸之间不见天日!”
男人的质问让徐槿瑜一怔,他面色微僵,旋即摇头:“不可能,父亲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如果父亲真的做了,他怎会不知九叔对他心存怨恨,怎会猜不到三月春宴那件事可能是九叔所为
徐澈仍旧笑着,那笑容却十分扭曲,眼中满是恨意:“的确不是他做的,是我们的父亲,你的祖父!他为了成安侯府的脸面,为了让你爹坐稳世子的位置,打断了我这个不祥之物的腿!让我永远都不能出去见人,只能困在徐家内宅如同猪狗一般向你们乞食!”
“多可笑啊,我出生时他加官进爵,便视我为祥瑞,自幼宠我爱我,把我捧在手心里,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怪物,而是天下至宝!可后来他的官做得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身边的人都视我为异类,他便也开始觉得我不详了……”
“我听话,不出去给他添麻烦,可他还是越来越不喜欢我……为什么啊我做错了什么啊是他们生下了我,是他们让我生来如此!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我生下来!为什么不在我刚出生时就掐死我!为什么要用那些糖和蜜来骗我!”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说到最后已是鬓发散乱形似疯魔,用力将手中小盏和银叉朝着徐槿瑜丢了过去,仿佛站在眼前的不是他的子侄,而是他的父亲,那个狠心亲手打断他双腿的父亲。
徐槿瑜微微侧身闪开,心情很是复杂。
他并不知道这段往事,只以为九叔生来体弱,这双腿也是先天残缺,却原来……是被祖父亲手打断的。
身为晚辈,徐槿瑜不好评述长辈的过往,只能道:“祖父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这话却再次刺痛了徐澈,他尖声道:“所以呢一切都可以就此烟消云散了吗他是死了,可我还活着!我要活着日日承受这断骨之痛!辗转反侧昼夜难眠!”
“而你的父亲,他继承了侯府的家业,享受着侯府的一切!他随随便便施舍给我一些,在你们看来就是善待我了,好像我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了太可笑了!我是他的弟弟,我也姓徐,这侯府本就有我的一份,这些本就是我应得的!可就因为我这副见不得人的鬼样子,你们便觉得让我衣食无忧已是天大的恩赐!仿佛我只要活着,就是欠了你们天大的恩情!可若不是你父亲,我又怎会如此都是为了他,爹怎会这样对我!”
徐槿瑜呼吸微滞,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觉得自己的父亲有错,但又无法忽视徐澈受到的伤痛。他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爹不是为了我才如此待你,是为了成安侯府的将来,为了当时要继承世子之位的人。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会这么做。我只是凭借自己的努力,被选中了而已。”
来人正是如今的成安侯徐瀚。
他不愿面对侯府内鬼是自己亲弟弟的事实,没有亲自来审问徐澈。但他又很想知道徐澈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就还是跟了过来,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方才徐澈说老成安侯所作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原本不想理会,但见徐槿瑜似乎真听进去了,作为父亲便还是走了进来。
他可以不在意徐澈说什么,但不愿自己的孩子就此背上包袱,对徐澈感到亏欠。
成安侯看着已经形销骨立的弟弟,声音沉冷:“当初父亲要打断你的腿,除了娘以外只有我极力反对。娘后来被关了起来,父亲动手时是我挡在你身前。最后我还是没能护住你,但这不是我的错。”
“徐澈,你恨我不是因为我错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我亏欠你,只是因为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我而已。但我,没有对你做错任何事。”
在成安侯的声音响起时,徐澈就仿佛被人失了定身咒一般。他的歇斯底里戛然而止,五官仍保持着刚才发怒时的扭曲,越发显得狰狞。
待成安侯这番话说完,他才嗤笑一声,再次靠回塌上,轻声道:“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你享有了一切。那就连我的恨,一同享有吧。”
成安侯不语,沉默片刻后对徐槿瑜道:“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爹……”
“没事,去吧。”
成安侯道。
徐槿瑜看看他,又看看榻上的徐澈,终究没说什么,点头离开了。
待他走后,成安侯才问道:“三月春宴那件事,是谁让你做的,能说吗”
“说不说没什么区别,我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只是有人买通了我身边的管事,想让他在咱们府上举办宴席的时候把平郡王灌醉,寻个贵女关到一间屋里,如果是沈家小姐的话更好。”
“我知道后觉得是个好主意,没有阻拦,还帮着出了些力。”
“但那管事想必你们也审过了,他也只是收了好处按吩咐办事,并不知道真正的主使。”
徐澈是侯府的主子,又是个残疾,全靠侯府养着才能活到如今。侯府出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因此从没有人想过此事与他有关。也因为侯府对他全无防备,才让他如此轻易得手。而他所图,只为毁了成安侯府,毁了这个关了他几十年的牢笼。
但这牢笼坚固如铁,他拼尽全力地撞上去,也只是让它晃了晃而已。
成安侯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徐澈抬眸看向他,问:“该说的都说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成安侯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窗边将紧闭的门窗全部打开,让外面的天光透了进来。
“你既然不愿意过这不见天日的日子,以后就多晒晒太阳吧,我会让人多带你去外面走走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向徐澈向往却又避之不及的日光中走去。
徐澈抬手遮蔽刺目的阳光,眯着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哂:“你跟爹,真像。”
成安侯脚步微顿:“你也是。”
说着迈出了门槛,再也没有停留。
第74章 翘楚 珍珠变鱼目,不过一夕之间……
徐槿瑜没有询问父亲最后是如何处置九叔的, 但他知道九叔以后再不会有过去那样的好日子了。
或许……那对他而言也根本算不得什么好日子。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京,徐槿瑜觉得自己不该打探长辈们的过往,特别是这些不大好的过往。但快到京城时他到底还是没忍住, 问出了口:“爹,祖父他……”
只开了个头, 他就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成安侯知道他心中犹豫, 道:“其实也不是有意瞒着你们, 只是子不言父之过。我跟你一样, 心中虽不认同,但不好评断长辈所为。你祖父活着的时候我不好说, 他死了, 就更不好说了。”
徐槿瑜颔首, 表示理解。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 成安侯便索性将这段过往仔细给徐槿瑜说了一遍, 免得他心中再有什么疑虑。
“你九叔是家中幺儿, 生来白发白瞳, 肤似霜雪。当时家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妖异。”
“但他前脚呱呱坠地,后脚就有人传来消息, 说你祖父擢升了。”
“彼时太宗皇帝年迈, 十分信奉祥瑞一说,时常有人献异兽至京城, 尤以白色异兽居多。诸如白狐白鹿白猿白雉等, 十分受人追捧。于是……你祖父便觉得你九叔也是祥瑞,是我们徐家的祥瑞。”
“向来幺儿就更受宠爱,你九叔又添了这么个祥瑞的名号,加上他确实天资聪颖, 明明年纪最小,却是我们兄弟几个中读书最好的,你祖父对他的喜爱可想而知。”
那时如今的成安侯一脉还没入京,京城这边是徐家另一支,地位远高于他们。但随着老成安侯一再擢升,最终他们也来到了京城。
赶得不巧,他们入京后没多久,太宗皇帝崩逝,先帝登基。先帝年富力强,并不信奉什么祥瑞异兆,更觉在太宗暮年时频频进献祥瑞者都是拍马逢迎之辈,十分不喜,将这些人贬的贬黜的黜。
但太宗皇帝到底是长辈,又已仙逝,先帝不便直言,所以这些被贬官或罢黜的人明面上看上去都与祥瑞无关,是因其他一些缘由而受罚。
“可皇帝的好恶,底下的人怎会毫无察觉呢”成安侯继续道,“没多久,先帝不喜进献祥瑞的事就传开了。”
“我们徐家并未做过这种事,因此没有受到牵连,但……你九叔是个白子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有次宫中宴饮,先帝问及科举事宜,有人提起京中青年才俊。你九叔是其中翘楚,他的名字自然也被提及。”
“何家当时也要推举自家儿郎,便有意在先帝面前提起你九叔是白子之事,吹捧说他是我们徐家的祥瑞云云。”
“先帝听闻后没有言语,这时又有人站出来斥责何家那人,说他所言是无稽之谈,白子生来畏光,此乃先天有疾,跟是否是祥瑞没有半分关系。”
成安侯说到这轻叹一声,仍为当年情形感到无奈。
“后来……陛下说既是有疾,就不要参加科举了,于是你九叔的前程就这么断送了。”
徐澈因肤色异于常人,本就受到京城一些人的排挤。但因他出身成安侯府,又素有才名,所以那些人表现得并不明显。
但因为先帝这一句话,徐澈在京城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的许多好友都不再与他往来,本就不喜欢他的那些人更是对他恶语相向,一见到他就叫他白鬼,让他滚回家去,别青天白日地裹着一身袍子出来吓人。
渐渐的,甚至开始有人说他不详。
成安侯府的名声因此受到牵连,老成安侯也不被先帝所喜,虽未被贬官,却也渐渐失了实权。
“你祖父为了侯府名声,将你九叔关在家里不许他再出门。起初……起初你九叔很听话,真的很久都没有出去。”
成安侯想起这些往事,眼眶有些酸胀,停顿片刻稳住情绪后才道:“我曾问他生不生气,怨不怨你祖父,他说不怨。”
“他说像他这样的孩子,许多人家生下来就直接溺死了,能好好地把他养这么大,让他的生活与常人无异,他已经万分感激。若是因他而拖累家人,他宁可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门。”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双腿健全见识过外面大千世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耐得住寂寞在家里待一辈子呢”
有一年上元节,外面举办灯会热闹极了,喧闹声隔着院墙传进府邸,听得人心痒难耐。
徐澈到底没忍住,换了衣裳偷偷出了门。
他很注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皮肤没有露在外面。正巧街上有卖傩面的,不少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他也买了一个戴上,便更加不显眼了。
奈何街上人实在太多,他偷偷出去又没带小厮,玩得开心时一个不注意,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撞掉了面具,露出了下面苍白的脸。
周围的人被吓了一跳,有几个孩子当场吓哭,尖叫声哭喊声连成一片,以他为中心浪涛般传了出去。
他想捡起自己的面具赶紧戴上,奈何人实在太多了,那被挤落的面具早不知掉在了哪里,遍寻不着。
他只得捂着脸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狼狈地逃回了成安侯府。
因为事情闹得太大,还有人因此摔倒被踩踏,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老成安侯自然也知晓了。
这个宠爱了小儿子十几年的男人第一次对徐澈动了手,一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