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亭煜又看向他旁边的诸葛山。
诸葛山是彻底睡着了,不论是真病还是装病,先前他一直在床上躺着,身体的确快废了。
牧亭煜一时不知找谁聊。
他的最终想法未必会被少女接纳,但是他真的很困惑。
怎么可能没有皇帝呢?
从古至今,哪朝哪代没有皇帝啊?
没皇帝,天下不就乱套了吗?
杨冠仙的胳膊渐渐支撑不住他肥圆的脑袋,他往前一倾,额头重重磕在了桌子上。
“咚”地一声,虞世龄掀起眼皮朝他这边看来。
牧亭煜轻咳,小短腿在桌子下面踢了踢杨冠仙。
杨冠仙抬起睡眼,揉了揉,道:“我困瞎了。”
“其他好办的,这个,咋办啊?”牧亭煜敲了敲放在桌上的几张纸,“不要皇帝怎么成?阿梨姑娘为啥不肯当皇帝?”
杨冠仙用了些时间让自己清醒,看着桌上的纸,忽然道:“现在不是选皇帝,是冗员,要我们赶人走呢。”
“赶?赶谁啊?”
杨冠仙抬眸望了圈,确定大家都精疲力尽,没多少人把注意放他们这儿了,他才凑近牧亭煜耳边:“我实话告诉你吧,谁的田多,赶谁走。”
“为啥?”
“变法第 一 章,就是土地变动,要把他们的地都给收来,那你说田多的人,还不得造反呐!”
牧亭煜听着懵懵的,有些震惊地看着杨冠仙。
动土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之前阳平公主可不就是抢人土地和产业,给闹得人人喊打吗?
牧亭煜道:“这,阿梨姑娘好好的皇帝不当,为啥跑去抢人土地?”
杨冠仙道:“你看如今明台县,重税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有力者无田可耕,有田者无力可耕,田都荒啦。若是把那些田分给有力者,百姓手里有了自己的地,那不得开心坏了,何愁不能生产,不能增粮,不能上税?而且这税,由他们直接交由官府,都免去了地主那一层佃租。”
牧亭煜听着,眉头拧作一个结。
历史上倒也不是没有变法的官员要去动土地的,可是哪个不是知难而返,以失败告终。
放眼全天下,拥权者拥田者,上到世家贵族,下至寻常乡绅地主……这些浩浩荡荡的权贵们如果全部联手,那场面,谁顶得住?
牧亭煜的眼角余光,甚至忍不住朝诸葛山那边瞄去。
在场的这么多大官里,就属诸葛氏最富声望,宜安诸葛,那是闹着玩的吗……
整个宜安的地都是他家的,跟封王没有半点区别,就算是李据,都得直接让他空降到吏部当大官。
“你怕啥?”杨冠仙又小声道,“你荣国公府还有田吗?就那么块巴掌大的地儿。”
欸?
牧亭煜眨巴了下眼睛:“是,是哦……我老牧家啥也没了。”
不止他,所有从永安到河京的王公大臣,包括那边老神在在的虞世龄,他们在河京城郊外的几个庄园和大片良田,现在早就被宋致易赏出去了。
甚至,李据的几个皇子都没封王了,因为,封地没了。
而到河京后,李据又严下指令,不得多购私产。虽然有人背地里仍悄悄囤积,但到底是怕的,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撑死了也就那么点东西。
不久前的虞传采,可不就是因为玉桂街那乃骏酒楼,把自己身家都给败没了。
所以,如果现在推行土地变法,得罪的只有河京原有的地主们,朝廷里的绝大多数老牌官员反而无伤,因为无利可损。
不,不仅无利可损,本来就没有土地家业支撑的他们,在李乾王朝轰然垮倒之际,反而容易被那些家大业大的本土地主们反踩于地。
牧亭煜忽然惊道:“我去……”
他这才发现,永安老臣们能抱紧的救命草,只有这权大势大财大名声大气场更大的阿梨姑娘了。
这还不得拧作一股绳结,上下一心吗?
杨冠仙小声道:“你去哪?”
牧亭煜喃喃:“阿梨姑娘如今若要推行土地变法,那可真是天时地利与人和啊,千载难逢的良机。”
杨冠仙听着,心头浮起热血:“那可是阿梨姑娘,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无双,如今这良机千古一绝,就连老天都帮她。”
“是啊,”牧亭煜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幸灾乐祸,缓缓道,“本世子淋过雨。”
杨冠仙看着他:“嗯?”
“所以,本世子要撕碎别人的伞,”牧亭煜嘿嘿一乐,桃花眼中光彩明亮,“爽!”
杨冠仙顿了顿,低低道:“不过阿梨姑娘说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为啥?”
“速急生变,她说五年内都可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牧亭煜平复了下心情,道:“不怕,我们撰写酷刑即可。”
“酷刑?”
“嗯,当前怀柔不可取,我们要夺人田就得杀一儆百。每个新朝初始、新法初始,都得杀,杀多了,人就老实了。”
杨冠仙轻叹:“阿梨姑娘要防得,其实不是占田者。”
“那是?”
“她说,历史上的所有农民起义,哪个不是到了土地这就停止了的。不说历史了,你就看佩封的林耀,华州的钱显民,概莫如是。所以啊……还得继续播种,播这儿。”杨冠仙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袋。
牧亭煜似懂非懂。
“不急不急,”杨冠仙又叹,“阿梨姑娘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这五年长着呢,我们慢慢来,切莫急功近利,谨记循序渐进、稳中求进,定能成的。”
牧亭煜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他一双剑眉皱起,侧头看向杨冠仙。
杨冠仙也看着他:“嗯?”
牧亭煜顿了下,道:“噢,没啥……”
牧亭煜就是忽然觉得,相比起他自己一开始只想活命,现在则是想努力表现,好抱紧那少女的大腿而言,怎么一旁看着吊儿郎当油嘴滑舌的杨冠仙,使命感这么重呢。
而且这使命感,没看出是出自于他对苍生的怜悯,更像是……对那少女的个人崇拜?
不过思及那少女,别说个人崇拜,她就算拥有大量信徒都完全不奇怪。
怎么,她就不想着当皇帝呢?
嗐,算了,牧亭煜感觉,没皇帝其实也挺好。
他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文字,五年,那可真是好漫长呐。
第1382章 救不了了
听闻门外动静,一直在檐下徘徊的曾氏立即下台阶,朝后门疾步而去。
家仆打开门,见回来得的南宫皇后,曾氏长长吐出一口气:“娘娘,可将我担心坏了。”
南宫皇后斗笠下的脸憔悴衰老,很轻地道:“她不答应。”
曾氏压了一日的怒气登时爆发:“这小贱人谋权篡位,携众造反,给了她一条生路还不知好歹!娘娘您劝了她一整日,她都不答应?”
南宫皇后失落一笑:“倒不是,我没有在她那多留,只是我去了皇宫,又去了刑部,都进不去。”
“她大权在握,鸠占鹊巢,可不得将尾巴翘上天,皇宫如今已是她的地盘了。”
“我在东宫外的茶馆坐了一日,别说隔着那么高的宫墙,即便当初还在皇城内,我也是见不到诃儿的。刑部,便更进不去了……”
曾氏上前扶住她:“娘娘,我想办法再派人去打听太子下落,太子人善,从不作恶,亦无党争,那小贱人不会对太子如何的。”
见南宫皇后眉眼郁郁无光,曾氏越想越急:“这委实可恨!夏家忠君报国,无一不是忠烈,怎么,怎么出了这么个放肆的邪佞妖女!当年在京城时,就应该将她围剿诛杀的,如今酿作大祸!”
“你话不当这么说。”
“娘娘,”曾氏扶紧她的臂弯,认真道,“毕兴磊已率兵至拜庐乡了,今夜丑时就会发兵救京,毕应和毕萧也都来了。毕应勇冠三军,神勇了得,反观那小贱人,她除了胁迫百官,她什么都没有。娘娘出于仁善,已给她一条活路了,是她不知道好歹,乃她自己之过,与人无尤。”
南宫皇后道:“进屋吧。”
“嗯,娘娘你莫担忧。”
绕过长长的檐廊,迎面快步走来一个穿着挑丝双绣桃红如意裙的贵妇,是这家大宅的家主夫人,郭蔡氏。
见到曾氏和南宫皇后,该贵妇脚步加快,进了见其眉眼分外焦灼,曾氏皱眉上前:“发生了何事?”
郭蔡氏对南宫皇后匆匆行了礼,道:“老爷让我将此信交给娘娘,是城外送来的,说是,说是出事了。”
南宫皇后低眉望着,手指动了数次,都没能伸手去接。
一旁的曾氏便先接来,匆匆拆开信,曾氏的面色瞬间变了。
南宫皇后道:“当真是出事了吗?”
曾氏看了看她,道:“信上说,城外探到几路来历不明的兵马,泉嘉村、普平道、水梨云庄和通往拜庐乡去的山道都有。”
说着,曾氏看向郭蔡氏:“送这信回来得人是谁?”
“是可靠的,”郭蔡氏眉头轻皱,“不过,老爷还是将他抓起来了。”
南宫皇后道:“为什么抓起来?”
郭蔡氏恭敬道:“先严查他家人是否都安全健在,有无出事。再严查他这几日的动向,有无忽然多了来历不明的钱财。”
南宫皇后懂了:“你们是怕,这封信是假的。”
曾氏收起信,肃容道:“这封信若是假的便好,就怕是真的。而若是真的,那么,对方是真的有这么多兵马,还是对方的奸计,故意乱我们的视线。”
南宫皇后问郭蔡氏:“这封信只送来河京吗?可有送去拜庐乡?”
郭蔡氏轻叹:“这便是老爷现在又遇到的一个棘手之处,我们任何消息都送不出去,河京外的各大道都被封锁严查了,而且,还是燕云卫的人在查。”
曾氏气得发抖:“燕云卫?!堂堂京兆府十二巡守卫队之首,上午锦屏宫才翻天,皇上被奸人所害,下午,燕云卫就投敌叛国了?!”
南宫皇后问:“那么殡宫那边呢?三皇子四皇子他们,可有出来?”
郭蔡氏摇头:“没有,那边完全没有半点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