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035章

胡掌柜站了阵,见自己帮不上忙,又走了。

后院的地窖已经被清洗干净,仍是一股皂香。

按照老者和顾老宗主的吩咐,这几日全九维每天只喝一碗水,吃一碗饭。他吃得少,拉得就也少,对清理地窖的伙计们而言,轻松了太多太多。

胡掌柜看着地窖口,越发觉得不适应这节奏了。早先大东家还没到河京时,他被王总管事派来这,每日可忙了,打听各方信息,一边隐瞒身份,一边写信寄信,每天过得提心吊胆又说不出来得刺激。

可今天呢,忽然无事可干,清闲得不像话。

他干脆喊伙计搬来一张躺椅,泡一壶好茶,就着院子里的好晴光闭目睡一会儿,再起来看杂书。

一日就这么过去,老者没回来,大东家没消息,隔壁的灯前茶楼也没动静。

如果不是街上的敲锣打鼓忽然多了起来,胡掌柜真的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岁月静好了。

眨眼过去三天,胡掌柜派出去得伙计回来道:“大东家跟前两天一样,还是很忙,詹宁大哥说,可能还要忙两天。”

说着,伙计悄悄凑上来:“听说,大东家要把河京和周围州省的青楼都关了!”

他说得神秘兮兮,可是在胡掌柜看来,这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那少女似乎天然就会这么去做。

伙计又道:“不过,好像不是马上,说是一年内。”

胡掌柜问:“你还听到了什么没?”

“有,说是还有一个十月内的计划安排,好像是让工部把独占得匠术教会给咱市井老百姓!”

胡掌柜瞪大眼睛:“哇呀,这可不得了!”

“是啊,那些官员分成了两派,吵得可凶了,差点打起来!”

“他们有什么好打的,”胡掌柜嗤声,“就算不教会给那些老百姓,放在那边,那几个当官的也不会去学。”

“哎,掌柜的,您想啊,原本是皇帝才可以享受到得东西,往那民间一传,那不就是谁都能用上啦。现在那些生气的大官,都在骂礼崩乐坏,贵贱不分呢!”

“贵贱不分?啊呸!殊不知我们大东家要得就是不分贵贱!还皇帝?皇帝算个屁,会种地吗,会砌砖吗?你别忘了咱们大东家直接给那皇帝都干趴下了!她还不屑去当那皇帝呢!”

“就是!哈哈!”

伙计又絮絮叨叨说着他听来的,实在没什么好说了,胡掌柜让他去歇歇,顺便赏了他几钱碎银。

日头越来越斜,胡掌柜又昏昏欲睡。

以为这一日就要这么过去了,清脆的马蹄声从后院长巷的那头传来,胡掌柜被惊醒,推开后院门出去,那匹快马在隔壁灯前茶楼停下。

胡掌柜过去凑热闹,隔壁后院的人和他都熟,出来牵马的伙计一看到他就热情招呼。

回来的男人在后堂猛喝了一碗水,道:“少爷还有一个时辰后便回,殡宫的事搞定了!不过来了一封急信,需得立即派人送去给阿梨姑娘。”

“我我我!”胡掌柜赶了个巧,举手道,“我可以派人去送!”

武少宁道:“对,这位是隔壁的胡掌柜,阿梨姑娘的心腹。”

心腹两个字听在胡掌柜的耳朵里别提多爽,他高兴道:“信可以给我,我立即就送到!”

回来的男人见武少宁这么说,从怀里拿出信,递去给胡掌柜:“那便有劳,信在这。”

“好!”

胡掌柜揣着信回来,想派伙计去,想了想,他手一挥:“走,我们一起去!”

宅了几日,他着实无聊,便出去走走好了。

自李据入刑部大狱后,河京长街一改之前的压抑萧条,如今每一日都是人,那些古旧的街道人来车去,一车车的石料和崭新的木料被运往各处。

玉桂街的屋宇基本都已修好,如今敲敲打打得是地面。

越往前,地越新,胡掌柜领着伙计从旁边的小路过,看着路中间正在装的新的青石板块,还有工人正在浇泥浆。

伙计小声道:“这泥浆好新奇,见所未见。”

胡掌柜觉得熟悉,道:“我知道了,我还在衡香时,王总管事身边当时有个齐老头,肯定是他!他成日研究土啊木啊石头啊,没事就去城外的窑坊烧土烧砖!他说他看不上三合土,得研究个更牢固的出来,这泥浆不定就是用他的方法!”

“哇,”伙计傻了,“咱们大东家身边这么多能人啊,还有专门研究泥浆的?”

“哎,大东家身边的能人,也是大东家一个个去找得呀,可不是谁都如她那般慧眼识珠。”

“这倒也是,大东家可聪明了!还有魄力和决心!”

“哈哈,”胡掌柜笑道,“走走,咱们在这里一顿夸,大东家那边也听不到,找她去!当面夸!”

伙计小声道:“当了面,咱们两个人可放不开这么夸咯!”

夏昭衣此时在吏部官廨的后大院。

胡掌柜和伙计跟随一名小吏去到后院,便听到大院里乱糟糟的,吵成了一片。

主持局面的是虞世龄和诸葛山,少女在右边第一首座,周围吵得乱哄哄,她趴在那边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胡掌柜猫着身子从人后绕过去,到她身边就要喊她,虞世龄慢慢悠悠道:“让她睡会儿。”

她睡了,他也自在。

而她若是醒着,面无表情的严肃眉眼让人害怕,笑起来更让人害怕。

虞世龄混迹官场多年,头一次深刻认识到什么叫真正的笑里藏刀,她笑得越甜,他心里越发毛。

胡掌柜道:“有急信。”

虞世龄沉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头:“那你叫吧。”

第1408章 太露骨了

信很薄,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

夏昭衣被轻轻推醒后,眼睛只惺忪了一瞬,便恢复清明。

在她听明白胡掌柜的来意,接信拆开时,杭玉生起身去倒清茶,殷勤送到她跟前。

茶香清幽芳雅,汤色碧绿澄清,茶韵似春夜清河边的嫩草,有着悠远葱茂的勃然生机,夏昭衣淡淡一笑:“多谢。”

这边的官员们目露欣慰,对面的官员们暗暗翻了数十个白眼。

虞世龄毫不掩饰对杭玉生的鄙夷,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旁处。

诸葛山见那么短的一封信,少女却看了许久,忍不住道:“阿梨姑娘,信上所说的,可言重?可与河京有关?”

少女俏容上的神情一贯让人看不透,半响,她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笑道:“毕家军早先挑拨,哄骗关宁行军月前发兵常阳文台县,今得知李乾朝廷气数已尽,关宁行军连夜北上,文台县由曹淳山所率得平邳兵经常阳一带反入侵,直取白光乡。”

众官面容大惊,纷纷睁大眼睛。

虞世龄也坐不住了,皱眉朝少女看去:“曹淳山?他这说打进来,便打进来了?!”

“虞大人认识此人?”夏昭衣问。

虞世龄淡声道:“曹淳山,出自定陶曹氏,统帅归德平邳兵营。此人好功,成日盼着多立军功,好扬名立万。不日前,其大破钱奉荣的忠信军,大得赏赐。然我得知,钱奉荣似乎未死,死得那个,是钱奉荣的替身。”

夏昭衣一笑:“有趣,李氏铁骑从常阳偷袭湖广非一次两次,这曹淳山如此想立军功,却不敢对李氏铁骑如何。”

虞世龄眉宇凝重,道:“阿梨姑娘,那么李氏铁骑,今何在?”

夏昭衣明眸清澈:“谁要去关心丧家之犬?”

在场众人无不扬眉,齐齐朝她看去。

这天下,谁敢说李氏铁骑是丧家之犬?

然而出自这少女之口,又觉得好像没毛病……

她一直就这么狂得没边,并且她的确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去支撑她的狂妄。

不仅仅是军事,还有这几日她频频展露的才华和新奇的思想,若非她的一些想法和他们的利益起着严重冲突,他们甚至想为她的诸多观点和口才鼓掌喝彩。

室内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诸葛山轻咳了声,道:“阿梨姑娘,如今曹淳山率兵入境,那我们……怎么防呢。”

夏昭衣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看回这薄薄信纸。

怎么防?

其实,不防最好。

众人重新盯着她,许久,夏昭衣很轻地道:“你们继续商讨,我想想办法。”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众人更不敢吱声了。

夏昭衣将信纸收起,说是想办法,她重新趴了回去,继续睡觉。

除了信,胡掌柜还带来老者和顾老宗主出去两日都未归的消息来。

不过,这消息在散会后才说的。

除了住在官廨后大院的官员们,其余的官员踩着夕阳各回各家。

杭玉生将之前那杯少女未喝一口的茶让范等春拿去泼了,他则重新又倒一盏温烫的茶水端来。

夏昭衣仍是道谢,接来后同先才一样,放在桌上,不再去碰。

见她神色凝重,收拾好纸笔书册的虞世龄等人都心起不安。

自官廨出来,魏尧君便忍不住道:“曹淳山的平邳军也没多少人,这值得她这么犯难吗?”

殷泽明也道:“是啊,她不是都将咱们的老皇帝给拿下了,怎么对付个曹淳山怯成这样了。”

魏尧君叹息:“可能,是曹淳山背后的宋致易吧。”

殷泽明道:“宋致易被牟野拖着,一时半会哪有力气管咱们这东边?”

他们边说边朝马车走去,虞世龄忽然轻咳,魏尧君停下,有所感地转头看向后面,少女站在官衙门前台阶上,双手负后,冲他微微一笑。

魏尧君也扬起一个和煦笑容,抬手冲她作揖。

回过身来,魏尧君低低道:“我们刚才交谈之声,应不大吧?”

虞世龄道:“不大,但这里没人,就显得大了。”

“唉,真是吓人……”

不过说着吓人,又觉得还好,少女到底不是老皇帝,不会动不动要砍人脑袋,抄人家族。

胡掌柜和杭玉生他们都立在夏昭衣后边,胡掌柜道:“大东家,这几个老头,就是当初名震朝野的虞大人他们吗?”

夏昭衣说道:“嗯。”

“如此看去,好像也不怎么威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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