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042章

顾老宗主朝他看去:“假的,你还拿出来说。”

老者面淡无波:“我大徒儿去到过,”顿了顿,老者补充,“和沈冽一并去的。”

顾老宗主想起来了:“他们上山那事我知道,被官兵追去的,差点还累及澹观主在徐城的四海茶馆被抄。”

老者道:“何谓差点累及,为非作歹得乃獬官狎兵,我徒儿并未惹是生非。”

顾老宗主赶紧道:“好好好,你且说说,那吞人巨兽是什么?”

“其实是巨响,”老者看向全九维,“为何巨响,你可知道原因。”

全九维对老者是犯怵的,与老者之前的盛名无关,而是这么多日的地窖囚禁之苦,让全九维深刻认识到这个老头有多毒辣,他比谁都更懂折磨二字怎么写。

“回答我。”老者道。

全九维的牙齿好似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沉了口气,道:“嗯,并没有什么妖魔巨兽,乃一个机关。这机关需得在晴日才有用,由日头一直晒,将那些铁器木头晒得滚烫发肿,卡入对应的孔位,牵动机关转轴,就会出现巨响。”

顾老宗主扬眉:“如此听来,那机关应该很庞大。”

全九维干硬地点头:“有五间你这酒楼那么大。”

顾老宗主道:“那么造此机关的目的是?”

全九维道:“此机关是三百年前兴造的,那时熙州和效州的官府有意想要重整月唐观,那机关便是为了将世人再度吓跑,让月唐观一直遗世独立。”

老者道:“造机关者,谁?”

全九维抬眼看了看老者,低声道:“是,金家人。那金家,你认识的吧?”

老者没回答,淡漠地看着他。

杨冠仙动了下手中的地图,问顾老宗主:“前辈,那这极星山上的月唐观,莫非我二弟上去了?”

顾老宗主道:“你既是大哥,便该知他这些年一直隐居,只有清明前后才会来。”

“嗯,难道,他今年清明去得就是徐城极星山?”

“并且他还打开了这伙人一直筹划要去打开的石门。”

杨冠仙一愣,目光转向全九维:“那石门后边是什么东西?”

全九维冷冷道:“我们又没进去过,我怎知道?”

“你们怎知是我二弟开得?”

全九维厌恶地闭嘴。

杨冠仙叫道:“冷管事,打他!”

“我说!!”全九维怒吼,“那石门同样是道机关,每开过一次后,下一次打开需得再推算,因为那机关里置着一座模样怪异的沙漏,只要石门被人开过一次,便会将那沙漏颠倒。我义父说那沙漏模样就像是将几百根笔扔在一起那般乱,而重新沉底的时间,需得根据石门上呈现的星轨和星象推算,极其难算。若不想算,就老实再等三年,否则在沙漏还未沉底之前,你再去开启石门,会将那沙漏再度颠倒,前面所等时间,便浪费了。”

牧亭煜在旁经不住低叹:“这机关,精妙啊。”

顾老宗主道:“更精妙的地方在于,不仅沙漏重置,开过一次后,锁孔也是。”

杨冠仙扬眉:“前辈的意思是,开石门的钥匙也得重新找?”

“嗯,那钥匙更难寻,”顾老宗主看向瘫坐在地的全九维,“那钥匙是一张又一张画在纸上的符文,将这纸照着十枚长短宽瘦不一的印纽包好,将纸上符文走势刻在印纽上,那印纽便成了开启石门的钥匙,每次需三把,你还得准确推算出是哪三把,如若开错……机关内置的沙漏又将重置。”

杨冠仙傻眼:“印纽十枚,从十枚中选三枚。符文呢?多少张这种符文?”

“至少二十张,”顾老宗主唏嘘,“二十张符文,每张逐一对应十枚印纽,一共两百把钥匙,从中选三。”

“错了,”老者说道,“三个锁孔会出现一模一样之况,你需得三把一模一样的钥匙,所以总需六百把。”

“我的天,这么难开的门,我二弟竟然开了?!”杨冠仙皱眉,“那,那我二弟应该不是误打误撞开得门,这样的石门根本不可能被人意外打开!”

顾老宗主笑道:“老夫所说得意外啊,指得是他意外得罪了这群人,你看,你肚子上的伤口不就是被迁怒的吗?”

杨冠仙的手再度摸向自己的小腹。

这么大的工程量,想也知道需得准备多少年,被人捷足先登了,的确会气得头发都要炸飞。

他虽不谅解,却理解全九维为啥要捅他这一刀了。

“我总算弄清了。”杨冠仙低低说道。

顾老宗主笑了笑,看向胡掌柜:“小胡,昨日京兆府送来得卷宗,辛苦你拿下。”

胡掌柜应声,很快取来。

卷宗上面,是全九维当年在京城留下得灭门血案。

顾老宗主递给杨冠仙:“这个案子已定,也是这厮干的。”

杨冠仙接来,逐字看去,低低道:“好生凶残,难怪,”杨冠仙看向全九维,“难怪你当年一声不吭,骤然离京!”

牧亭煜一直凑在杨冠仙身旁,看到卷宗最后批复人的名字为“朱岘”时,牧亭煜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全九维回答杨冠仙的,是唇角狞笑。

“这只是其中一桩,”顾老宗主道,“此人穷凶极恶,杀孽无数,灭了不知多少门,妄杀了多少无辜,此人,当配得上这世间最恶毒的极刑!”

全九维还是冷笑,摆出浑然不在乎或者说是豁出一切的模样,目光看向老者:“素闻你这老头从不杀人,怎么,你也要杀我?”

老者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丁点儿温度,对他的话更像没有听到。

全九维的嘴角笑不出了,他攥紧手指,发现不是要老者回答杀或不杀的问题。

而是,老者眼中的他根本无足轻重,不屑和他自证,也懒得和他说话。

第1418章 俗家弟子

日头渐渐西移,傍晚时,风忽然变大,千嶂层云被吹作飞空流霞,天地间寒意也骤然加重,一下自盛夏跌入晚秋。

双燕阙怕夏昭衣冷,第一时间差人送来略厚的外裳。

不过屋内气氛太热烈,暂感知不到外边的严寒,夏昭衣没穿,让詹宁先拿一阵。

自那日杨冠仙和牧亭煜在政文殿主持的长桌会议后开始,现在每隔两日,每个官员便需呈上一篇文章。

每日下午申时,夏昭衣会抽取几篇文章,由自告奋勇的官员当众读出。

今日才读到第三篇,现场就炸锅了,因为这篇说得是全民尚武,新的募兵之策,不论贵贱贫穷,下满十二,上至四十的男子,都要去服兵役,不管是不是当官的。

这篇一念完,在座的官员们便你看我,我看你。

很多官员年事已高,早就超过了四十岁,可是,他们下边还有孩子呢。

出乎夏昭衣意外的是,这一篇文章遭到很多人反对的同时,竟也有很多人认可。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为什么了。

像礼部尚书鲍呈乐,他今年四十一,只有俩女儿。

吏部侍郎鲁子实,他的儿子们个个不争气,鲁子实巴不得将他们丢进兵营里吃苦头。

诸葛山也是支持的,诸葛家子嗣诸多,若真个个都送兵营里去,诸葛家在河京的男丁一下子去了大半。

夏昭衣却也能猜出他的意图,天下风云变幻莫测,诸葛山或许想要儿子们去兵营里面拓展人脉,练一练身家底子。

吵吵闹闹,一下午的光景瞬息过去。

夏昭衣没有参与,也没有拍板定音,这几日的所有事务,都是政事堂的九大官员们定夺,待他们汇总并生出自己的想法后,她再和他们商议,看看如何完善。

这九大官员,虞世龄和殷泽明,还有魏尧君就占了三个,其余六个位置,夏昭衣将其中一个给了杭玉生。

作为九大官员里面的唯一一个侍郎,杭玉生官阶最低,不过说话却是最硬气和老得罪人的那个。

众人都在背后议论,称工部被先皇压得太狠了,如今给了点甜头,立马触底反弹,抖起来了,这就叫小人得志。

骂骂咧咧,会议结束,夏昭衣今天没有同之前那样待人都走了才走,她接过詹宁手里的衣物,从政事堂侧门出来。

也有不少官员抄近路从这过,见到她都跟见了鬼一样,有几个人吓得脸色都白了,赶忙过来作揖问好。

夏昭衣冲他们点头淡笑。

詹宁望着他们的背影,嘀咕说道:“二小姐貌比花娇,他们不知赏心悦目。”

夏昭衣忽而一笑,道:“若是赵宁在,我仿佛都猜到她会说什么了。”

“赵宁?噢!衡香那位赵大娘子!”

夏昭衣笑道:“是啊,若是让赵宁听到你这话,她会道,”夏昭衣瞬息冷下脸,字音清冷,“当个赏心悦目的女人,哪有当个令人敬畏的女人好。”

詹宁被她这比翻书还快的变脸吓了一跳,缓了缓,道:“二小姐……还是你厉害!”

夏昭衣又扬起笑容:“走吧。”

今日之所以提前离开,因为要回去收拾东西。

推算时日,杨冠仙应该能走动了,虽然有些不太厚道,人重伤未愈就给他拉回来主持局面,但好在这活也轻松,就坐在那听人吵架就行。

相比之下,现在岭州更需要她。

·

金兴酒楼已经停业很久了,偌大一个大堂没有一个食客,门前檐下刚点的灯笼下,顾老宗主把玩着手里的蒲扇坐在竹凳上,牧亭煜坐在他身旁。

外边的风很大,堪称飞沙走石,二人已聊了很久,夏昭衣从后院过来时,恰听到牧亭煜的声音带着几分谄媚道:“那,老前辈,要如何才能拜入你们望星宗呢?你们收不收俗家弟子?”

顾老宗主笑:“收的呀!”

“那您看我……”

“我们收高个子。”

牧亭煜一顿:“这……”

“哎呀,毕竟是俗家弟子嘛,既想要挂我们宗门的名号,又不肯上山过清贫绝世的苦日子,那条件就得要严苛一些,最起码得又高又俊,风华与才学皆具才是,对吧。你若入山门,那你多丑多穷,大字不识,我们都收。你若不入,那你得经过我们层层考验才行。”

牧亭煜郁闷地托起腮帮子:“就我这个子,怎么考验得过。”

说完他一顿,有所感地回过头去,顾老宗主也转过头,少女一身清雅,亭亭立在大堂里,抬手冲他们摆摆:“我上楼找师父。”

顾老宗主看着她上去,赞叹:“瞧瞧,阿梨真是出众啊。”

牧亭煜想到今日在卷宗上看到得“朱岘”二字,头皮又一阵发麻。

他不止一次后悔,当年,他为什么要跟着陆明峰去永安呢?

关押朱岘的镇国大将军府,那镇国大将军钱胥天前几天刚完蛋,被活捉了回来。

他的儿子钱远灯去年就死了,是最早死得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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