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二水道:“徐大人,这位正是阿梨姑娘!”
徐县令岁数不大,但皮肤颇为黝黑,长得也显老,因而他从外表上看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整整十岁。
蔡二水几日前从河京回来后,特意给他形容过少女的风华气度,但这会儿见她这般年轻,徐县令仍难掩惊诧。
风雨从廊外斜着打来,夏昭衣伞面半倾,挡着噼里啪啦的雨势,简单客套后,她便直奔正题。
徐县令边领她去后堂,边听她慢声说着塘中乡的战局,忽地脚步一顿:“阿梨姑娘的意思,是需要连夜过去包抄?可是这么大的雨,连夜过去的话,这实在危险,而且两眼一抹黑。”
“不必,”夏昭衣也停下,说道,“辛苦几个传信兵冒雨赶去让驻守在那的士兵们准备即可。”
徐县令面露难色:“阿梨姑娘,实不相瞒,那边如今驻守的士兵,前后才不过八百人……”
夏昭衣淡淡一笑:“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么大的雨,八百人足够了。”
“可是塘中军的兵马至少在两万以上,万一他们不信,我们这八百人岂不是白白……”
夏昭衣打断他,声音仍平和温雅:“徐县令,雨势这么大,塘中军不会也不敢轻易涉险,在有开阔去处的选择下,他们只会朝地势更高的阿灵谷退去。”
“可是阿灵谷前方无路,并且地势险恶,他们会去吗?”
夏昭衣笑:“他们知道阿灵谷里面无路吗?”
徐县令缓缓皱眉:“……也未必不知道,虽说他们是塘中乡过来的,可是肯定已派人去探路过,又或许,找了当地人带路呢。”
夏昭衣看着他,笑意变深:“徐县令,如果你是塘中军将领,你会怎么做?是在倾盆大雨里连夜打毫无准备的仗,还是暂避风头,寻高处躲雨好,待天亮雨停后再杀出来?”
徐县令微愣,目光浮起深思:“我……可是那阿灵谷,实在凶险。”
“阿灵谷凶险无路,起义也是呀。自古哪只起义军将领在已蔚然成风的大势下,不会怀有莫大的笃定与比寻常人更浓盛的侥幸呢。况且阿灵谷比三个高溪镇还大,说前方没有一条路,塘中军将领不会信的,哪怕他真信,可那么辽阔的壮丽山河当前,他也绝对笃信他能安然走出。”
徐县令轻轻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夏昭衣微微抬起伞,看向檐廊外边的大雨:“退一万步,他们若真连夜杀出来,我们的八百士兵占据地势之优,可以迅速撤退,虽然狼狈,会丢士气,但至少无伤。徐县令,这场大雨其实是天之助,明日一早雨停后,我们调遣的兵马已到,而阿灵谷,它将有天降的山河。我们在几大出口处设置路障,等零散士兵逐一来降,收下他们即可。”
蔡二水忽道:“那,收下他们之后呢?”
徐县令道:“都是可怜人,便放回去吧……”
蔡二水惊讶:“放回去?那岂不是放虎归山,万一下次再造反呢?”
徐县令朝夏昭衣看去,小声道:“前朝税重,百姓生计艰难,这才不得不反,若有宽松策令,那么百姓……”
夏昭衣轻轻一笑,回过身来道:“徐县令,先派传信兵去阿灵谷的黄庙村部署吧。”
“……是。”
因为提前已知少女会过来,后衙大院已准备好干净的房间。
但岭州实在穷困,衙门简素质朴,还很潮湿。
隔日一早,徐县令派妻女过来伺候夏昭衣,却见她已起来了,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垂落在背的青丝被晨风轻扬,就这样立在院中正当好的阳光下。
夏昭衣抬头眯着眼,一手虚虚挡在额头上,听闻动静,她转过头去,勉强睁开眼,但眼前全是金灿灿的模糊芒光,暂还看不清人脸。
徐县令的妻女领着几个仆妇快步过来问安,望见少女清丽白皙的面庞,女人们的眼神都变惊艳,赞不绝口。
夏昭衣的视线终于缓缓变好,她逐一打量这些女人们的面庞,其中两个仆妇,昨夜端饭菜给她时,她已见过。
她们的皮肤都偏粗糙,手指也很粗粝,身上衣着轻便单薄,颜色黯深,除却徐县令的妻子杜邵红有那么一两件略显富贵的饰品外,单从外貌,看不出她和其他仆妇的身份差别。
见夏昭衣打量她们,杜邵红上前挨个介绍,夏昭衣莞尔,同她们点头问好。
同样都是粗犷干活的农妇模样,但是这些妇人和青香村里的那些妇人们又有所不同。
不止青香村,夏昭衣在过去五年里所去到过的任何村庄里的妇人,都没有她们身上这一股旺盛的朝气和生命力,以及,一股纯天然的自信,与……匪气。
她们的四肢并不算修长,个头高矮不齐,没有青香村里的姑娘们拔高,但不管高矮胖瘦,她们的目光都坦荡阳光,充满力量。
这种强壮健美的感觉,由蓬勃的原始野性和现在的礼乐文明共同碰撞,如同山与海相谐,天与地共构。
夏昭衣笑容变灿烂,这一趟岭州,她来得值了。
第1421章 海边风月
余下半日,夏昭衣在杜邵红和这些妇人的热情带领下,走了大半个高溪镇。
街道房子以土木为主,所有屋顶的瓦片上,皆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杜邵红介绍,说是用来防瓦片被夏秋的海上烈风刮走。
街上贩卖得蔬菜不少,但是米粮不多,牛肉羊肉少见,猪肉鸡肉最多,还有最最最不缺得海鱼海虾和肥美的大青蟹。
午饭是在高溪镇最大的客栈吃的,呈上来得一半都是海鲜,另一半是糕点还有海鲜半成品。
海货本便鲜美,遇上精细的烹饪,那鲜味口感,绝非大江大湖或池塘里的淡水鱼虾们可比。
海鲜半成品则更多,每一样都丰富了夏昭衣的味蕾。
通过一上午的了解和观察,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这里的妇人们身上可以感受到那一股旺盛蓬勃的生命朝气。
因为此地男丁多要出海捕鱼,家中大小事务和子女的养育,便都是女人一人承担。
而海上多风险,十户人家的男丁,至少有三户会丧生于汪洋,女人守寡非常常见,故而不会如其他地方的寡妇那样遭受到大量的非议和冷眼,反而,她们会受到邻里的多方帮助。
类似寡妇门前是非多的恶言,在此地无人会说。
夏昭衣还发现,这里的饥荒闹得不多,塘中乡的起义,完全是因为严苛的恶税所致。
以及,这里的民风也并非便那么开放,由于常年出海,此地的人非常在意天象,他们将此寄托给各种各样的神灵。而一旦涉及到神和仙,规矩和自我管束的律条便也跟着多了起来。
伙计又端来一盘菜,杜邵红热情地推来:“阿梨姑娘,这叫蛏子,可鲜美了。”
夏昭衣笑道:“嗯,我早年吃过。”
“阿梨姑娘吃过呀?”
“很多年前了,我曾随我师父到过海边,不过不是岭州,而是北边的盐州。”
杜邵红羡慕:“真好,阿梨姑娘去过那么多地方!我们连西边那座高山都没出去过呢。”
夏昭衣认真道:“以后会有机会的,你们也能去很多地方。”
坐在杜邵红身边,被称为冬嫂的妇人道:“阿梨姑娘,你这次来岭州,就是为了塘中乡那些事吗?我怎么听说,你要在海边移山造船坞呢?”
“是啊,”夏昭衣的目光眺向窗外,大海已在视线的尽头了,“总想试试看,最远能去到哪里。”
“这哪有尽头呢,再往外边去,那就是神仙住得地方啦。”
夏昭衣笑笑,没有接话。
去往大海的另外一边,其实也与师父有关,师父是一直想出海去看看的。
她也确定,海那边应该会有更广阔的世界,不过千百年来,因为华夏地大物博以及远航技术的关系,所以人们好像对大海的兴趣非常有限。
可是,万一海那边的人要过来呢?
若是被海那边的人发现了这一片辽阔的大地,哪怕最初登陆时是友善的,可日后会不会起歹念,会不会来侵略?
所以,一为创收,二为防患于未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船坞的制造,都是非常值得的。
吃完饭,杜邵红继续领着夏昭衣去感受岭州的风情。
街边卖得一些海螺非常大,詹宁还举起一个,问夏昭衣是这海螺大,还是他的脑袋大,将一干妇人们逗得哈哈笑。
杜邵红让夏昭衣将海螺放在耳边,说里面有海的声音。
夏昭衣照做,轻轻笑了起来。
詹宁好奇:“二小姐,真的有啊?”
夏昭衣递去给他:“你听听。”
她不好意思说,其实将手虚握成拳,放在耳边,也有这样的声音。
她自己对浪漫过敏,但不好去破坏别人的美好设想。
詹宁眨巴眼睛,新奇地道:“欸!真有欸!好厉害!”
夏昭衣莞尔。
一路逛下来,杜邵红又领着她去海边观看渔网的纺织和海特产的二次制作。
一些糕点也只这独有,夏昭衣在外没有吃过,而听闻她来,挨家挨户的妇人们都可高兴,纷纷拿出自己的绝活。许多孩子也跑来,一路跟在她们身后。
天色渐渐变暗,詹宁讶然,问现在是几时。
夏昭衣知道他想说什么,笑道:“岭州所处位置非常靠东,天黑得比任何地方都快。”
詹宁道:“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冬天黑得比夏天快,还没留意过东边黑得比西边快。”
夏昭衣朝大海看去,道:“海水真漂亮。”
随着日头西移,渔船唱晚归来,天空由金变紫,浅粉夹白,再到淡蓝与深蓝,大海也成了一片深邃的墨蓝。
远处的海岛变作淡墨的影,明月自海上升起,水波盈盈,苍茫浩瀚,浪花沉浮间,月色成了海水上飘荡着的点点熔金。
这时,一个妇人跑来,在杜邵红耳边嘀咕嘀咕。
杜邵红点头:“好,我知道了。”
待妇人转头跑走,杜邵红走到夏昭衣身边:“阿梨姑娘,我们去那边走走。”
夏昭衣侧过头来,马尾在海风中飞扬,她点头:“好。”
随着她们过去,一直跟随着的孩子们也过去。
风越来越大,浪声涛涛,天上的星河一路伸展,似要与人间的大海在尽头的某一处交遇。
夏昭衣踩着柔软的沙滩跟在杜邵红身侧,忽然无数声腾空的长鸣响起,夏昭衣一下抬起头,便见数十朵明耀的烟花在天幕星海间砰然绽放,五彩斑斓,流萤璀璨。
“哇!!!”孩子们捂着耳朵,欢快地大叫,蹦蹦跳跳。
烟花越来越多,一道道长鸣冲上云端,姿态高昂,骄傲地绽放华光,再在漫天的艳彩中华丽谢幕,云消烟散。可它们留下的美丽和震撼,无可比拟。
夏昭衣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们,清丽秀美的面庞上流闪过无数光彩,乌黑明亮的眼眸也似有了水光潋滟。
杜邵红悄悄打量她,在她身边轻声道:“阿梨姑娘,这些,是沈将军为您准备的,由一名姓武的军官送来的。”
夏昭衣弯唇,温柔望着天幕,很轻很轻地道:“我猜到了。”
第1422章 她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