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074章

庞义是个话不多的人,沉默,冰冷,不喜与人说话。

了解到他是至屠人后,他这样的性格,便不会令人觉得奇怪。

至屠在西北,属七月道,十几年前被北漠常言王率兵侵占,一座一座屠城虐杀,杀遍了整个至屠。

在那场浩劫中,至屠能活下来的人,不到二成。

当年在永安,庞义对北元人极其敏感,不管北元人伪装得多么像,他几乎都能认出,因此还救过赵宁一命。

可惜那段时间,庞义经常无故失踪,尤其是刚到京城时,他追过一个赌徒离开,再遇见后,他身上都是血,他说,是北元人的血。

后来,庞义又失踪了,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为什么忽然提到至屠?”夏昭衣问。

曹易钧唇角勾起:“至屠人还活着的,全是靠着仇恨在活。这些年,他们不曾放弃过报仇。每月都有大量死士潜入北元,上到宫廷侍卫,下至贩夫走卒。有人隐秘潜伏数载,等待良机,有人当街拦马,寻个速杀速死。子行的手下意外得知,北元鼎鼎大名的玉夫人,她那才会走路的儿子从足月开始就被一名奶妈一直扎针,那条腿,如今废了。”

夏昭衣眼眸轻敛:“她如果很爱这个儿子,应该会拼了命的去寻找当世名医去治这条腿。”

“这就又形成一个可以接近他们的机会。”

夏昭衣话锋一转:“曹子行我多年未接触,但曹幼匀我知道,他早年是不喜欢宋致易的,怎么他的弟弟曹子行跟你的关系这么好么?手下辛苦得来的这些,全部都要告诉你。”

第1463章 定陶曹氏

沈冽带着苗忠海刚至雅间门口,听到少女的话,苗忠海本要抬起叩门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沈冽。

沈冽墨眉微合,顿了顿,用眼神示意他退下。

眼下若敲门,必会打断他们的对话。

站了阵,沈冽转身去往大门。

苗忠海跟上,悄声道:“将军?”

沈冽在大门外的台阶上止步,月色拨开乌云,穿透满城潮气,在他身上凝了层淡白的霜。

沈冽平静道:“没什么,在这等吧,偷听不好。”

“嗯!”

雅间内,一阵风轻柔过窗,凉又粘。

曹易钧脸上仍是儒雅清和的笑:“阿梨姑娘怕我话中有诈?”

夏昭衣莞尔:“很矛盾,我一面是相信曹将军的品性的,但另一面,我和曹将军立场不同,是敌非友。”

“可我方才已说,不谈公事,此乃私事。”

“曹将军,你是一军统帅,你有你的兵马要领,我有我的兵马要护,换作是你,你会轻信敌军之言吗?”

“哈哈哈哈!”曹易钧笑,“当初我还想招揽姑娘入麾下,是我不自量力了,姑娘是翔击长空之鹰,入眼为四海,我拿什么以供姑娘呢。”

“曹将军还没说呢,为什么曹子行的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若是曹某,不想回答呢。”

夏昭衣点点头,起身将银两放在桌上:“不想回答,那也是曹将军的自由,”

曹易钧看了桌上的银两一眼,抬眸看着少女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忽道:“阿梨姑娘,你既已说了你我是敌,那么,你此刻为何不对我动手?”

夏昭衣背对着他道:“曹将军刚才提到了公私二字,我夏家和定陶县曹氏一直私交甚笃,但只此一次,今后,希望你我二人永不再碰面。”

曹易钧眼眸轻眯,忽然道:“是丁凤。”

夏昭衣正要走,闻言回头看他:“曹曜的妻子?”

“是,有关曹子行和北元的一切,都是她写信告诉我的。”

“她为何……?”

“哪个妻子想看自己的夫君为另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千里奔走呢?哪怕是个死人。”

“她写信给你,是想劝阻?”

曹易钧笑笑:“如你所说,立场不同,她想借我之立场做几件事,好阻拦曹子行。”

“那你阻拦过吗?”

“为了他好,出手干预过几件。”

夏昭衣想起几件过往,点了点头,抬手抱拳:“至屠之事,多谢告知。”

“不必言谢,”曹易钧的笑容浮起几分自嘲,“北元狗辈犯我中原,人人恨之。”

夏昭衣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沈冽和苗忠海回过身,夏昭衣抬眸见到他们,弯唇笑了下,转身关门。

“等了多久?”夏昭衣过去问。

“我刚来没多久,今夜不太顺利,他们二死三伤,暂无法得知两名死者中可否有那位医者。”

“活着的三名受伤者,都在我们手里了吗?”

“嗯。”

夏昭衣微笑:“那便不叫不顺利呀,你难道还想要五个都活捉?”

沈冽也笑:“嗯,因为听人说,牧亭煜审人很厉害。”

夏昭衣扬眉:“你是在变相数落我吗?”

“……并非,而是在夸你知人善任,识人惟才。”

夏昭衣被逗笑,转头看了眼雅间的门,轻声道:“走吧,我同你说说,曹易钧跟我说了什么。”

“嗯。”

他们入住的客栈就在斜对角,走去不到二十步路,两人却慢慢悠悠地沿着长街并肩走去,将那客栈大门留在背后。

丁凤这个名字,沈冽很早就听过。

醉鹿郭氏和定陶曹氏,两家都是千古名门,传承悠长,千百年来,两家有时走得极近,互有联姻,有时疏远,甚至势如水火。

如今这代,两家不冷不热,嫁娶殡葬等大事不需多少人过去捧场,派一个出去即可。

曹曜娶丁凤,代表郭家出去的,是整个郭家同辈里最和沈冽过不去的郭六郎郭裕。

沈冽之所以对此事印象深刻,因为云梁沈家也派人去了,派去的,只是一个送礼的大总管。

这件在沈冽看来并没有多了不起的事,郭裕回来后却好一阵子都拿出来说,称云梁家财万贯也没用,这一带只剩两个男丁,一个在郭家寄人篱下,一个病秧子,随时短命,哪及他们醉鹿香火旺盛。

就算沈冽自庑廊经过,郭裕见到他了也不会噤声,反而嚷得更大声。有次骂上头了,他在室中高声讥讽,为什么郭家有个外姓的,还不是丧家之犬跑来摇尾巴,求人收留。

足足过去两个月,曹曜娶妻的事才被其他事取代。

夏昭衣道:“提到丁凤,我想起一件往事。五年前在京城,宋倾堂得罪了曹幼匀,曹幼匀将药下在宋倾堂的酒中,然后将他……脱光了扔在大街上。”

“一丝不挂?”

“就发生在重天台祭天那日,城内百姓要么出城,要么去了主道,我是在客栈后面的空地上发现的。”

沈冽脚步一顿,漆黑雪亮的黑眸带着几分错愕朝身边少女看去:“嗯……你……看到他光着身子的模样了?”

“倒是没有,你想也知道,就算我想看,他也不肯呀,他肯定会拼命捂着的。哦,对了,虽然他身上未着寸缕,但有一件很短的衣裳盖在他腹下。”

沈冽很轻很轻地道:“就算,你,想看。”

夏昭衣没听清:“什么?”

沈冽摇摇头:“没。”

“其实,这也没什么吧,”夏昭衣小声道,“你们在兵营里,不是总是一堆男人一起下河洗澡的,多少人都看过他。”

沈冽以手背扶额,走了阵,他看向少女,不太自在地道:“我在兵营里,就没和他们一起下过河。”

夏昭衣笑道:“我也觉得你不是这种会下河和人嬉闹的性子。”

“所以,”沈冽的声音越说越低,“没人看过我。”

“……”

夏昭衣侧眸,对上他幽深又局促的黑眸。

沈冽雪白的肤底上飘起淡霞,这淡霞渐渐攀上耳根,一片红。

第1464章 儿女情长

夏昭衣第一次看到沈冽害羞成这般模样,但很快发现,她自己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她抿唇笑,眼睛微移,瞄向沈冽的肩膀。

沈冽的肩膀非常好看,不过分宽阔魁梧,也不削瘦如柴骨,目观笔挺单薄,但她靠过许多次,知道他的肌肉有多结实。也是这优越的头肩比和往下的瘦腰大长腿,令他在人群里最为出挑,在远处尚未能看清他脸的地方,就会被他的身姿所吸引。

而这些,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他提到得没人看过的,是除去外面这件玄衫……

自从统率晏军后,沈冽的衣裳都以暗色为主。

玄色之涵,沉稳,内敛,低调,却又压着一股勃然凶张的势,令人不敢轻视。

他今日的衣裳,绣纹仍暗,细看设色却极为精巧,浅银、浅金、淡白与挑黑,以平针盘针锁针的织法,共绣成鹿与仙鹤,跃动灵巧,秀雅精美。

一条云纹暗绿腰带系在腰间,垂着枚麒麟玉饰,这枚麒麟玉饰看着眼熟,正是她当初在衡香所买得那一堆玉石中的其中之一。

若亲手摘下这枚玉饰,再解开这条腰带,缓缓掀起这束腰的长衫,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的腰肢虽劲瘦,但绝对是健硕强壮的……

意识到自己脑中的遐想,夏昭衣惊雷炸空一般,如梦初醒。

随即,她被这样的自己惹笑了。

明天远程在即,儿女情长之事,不该放任其滋长。

夏昭衣轻咳了一声,将二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打破,也结束了眼神交流中的无声暗涌。

沈冽太懂她,在她那一抹怅然失笑之时,他便也淡然一笑,清新俊逸,那些失控的情动被他重新克制,收在心底最柔软又最炽烈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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