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132章

这场大雪,在凌晨日出时才静下。

一早,夏昭学和钱大盒便被一阵犬吠声吵醒。

钱大盒下床推开窗户,街上到处都是买货卖货的,几只大狗跟在一个跛脚的男人身旁,男人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谁若靠近这个男人十步距离,这几只大狗就疯狂冲谁吠。

人群也怕了这架势,远远避开这个男人。

见钱大盒在窗口一动也不动,夏昭学道:“窗外何事?”

钱大盒羡慕道:“一个瘸腿带着几只长毛大狗,这些大狗不允许旁人靠近这瘸腿,我也想养几只了,真威风,不过,我应该驯不出来。”

夏昭学微顿,听着窗外的狗叫声,忽然想起小妹的一些信。

“二哥可还记得柳河先生,他送了我一只小黄犬,委实可爱,支离现在最爱和它一起玩。有人问我们为何不教它握手作揖或打滚,支离说,从其天性也。我们已驯了许多鸟与马,这小狗,便就让它做一只自在小狗吧。”

夏昭学淡然一笑,小妹在写给他的信上常有许多细碎琐事,写故事一般。

倒像是,他早年给另外一个小妹写信那样,洋洋洒洒,好多想说的,好多要写的。

钱大盒关上窗户回来,在另外一张木板床上躺下,看了夏昭学一眼:“丁学,你络腮胡下边,是在笑吗?”

夏昭学道:“算是。”

“你做好梦了?”

“我想我小妹了。”

“真好,”钱大合双手枕在手臂上,“不像我,我啥也没了,你那妹妹还隔三差五给你写信。”

夏昭学笑了笑,闭上眼睛:“补觉吧。”

窗外的犬吠声渐渐远去,但拐过一条街后,跛脚男人忽然在一堵墙前停了下来。

墙上并排贴着三张通缉令,三张都是一样的,跛脚男人看完通缉令上的文字,再朝画像看去。

林五妹。

跛脚男人粗糙的浓眉皱起,林五妹,刺杀陶岚?

是吕无为背叛了唐相思,还是唐相思跟陶岚的合作谈崩了?

总不可能,是林五妹背叛吕无为吧?

就林五妹对吕无为的那份痴情,可比他身边这几条狗还忠心呢。

想到昨天市集里来得那几个明芳城的人,他们一来就搜找中原药材,能买到的全部高价买走,莫非,跟陶岚有关?

如此看来,陶岚的情况恐不乐观。

跛脚男人最后看了眼墙上这些通缉令,摇着头离开。

这两年,真可谓诸事不顺。

衡香崩了,河京崩了,现在,远在塞外的北漠,也要开始崩了吗?

现在就是不知,他远在河京的侄子翀门辉还活着没。

如果活着的话,可千万别找到这儿来,他可不想翀门辉把那群追在他屁股后面惹不起的老家伙们带来。

说不定,那群老家伙们有过上百个可以逮到他的机会,特意就不抓他,就是想让他找来。

想到这,跛脚男人叹了口气,看着身侧这些獒犬。

这些畜生也就吓唬吓唬过路人,那群老家伙要真被吸引过来,就这几只狗,还不够人家练手的。

日头越来越大,霞光退去,清泉镇的乡野上,那些积压的霜雪夺目刺眼,白耀耀一片,闪得人双目生疼。

金月神山山脚,牧民们开始打包,准备离开这里。

山上的雪积压太大,会垮下来,这很危险。

远处木栅栏宛若一条木头长龙,几处据守站点的士兵们懒懒散散,正在闲聊。

第1545章 无人猜得透她

在此看守据点,虽然严寒,远离这几年一座又一座新建起来的热闹城池,但此处的轻松自在,堪称北漠第一。

一个士兵啃着嚼劲十足的牛肉块,眺望着远处天尽头的清泉镇,感叹如今的草原不一样了,日子好像越来越好。

另外一个士兵则有些生气,觉得什么都在学汉人的,这些城镇中的房子,建起来得模样也跟汉人那些房子好像。如此下去,哪还有北元人该有的特征。

两个士兵过来给他们递水,也加入话题。

聊得正起劲时,啃牛肉块的人停了下来,抬手遮在眉眼上起身。

其他几个士兵都看去:“发生了啥?”

“怎么回事?”

“仔细看,”啃牛肉块的人道,“清泉镇外头来了好多兵!”

其他几人视力不如他好,定睛望了好一阵,才终于看到南边走动的士兵们。

距离实在遥远,他们宛若草原上的草。

不过一旦看清,就能清楚望到那些士兵们一队一队,正在列序,至少有五千人,约十个营的兵力。

一个士兵道:“他们在做什么?”

另一个士兵道:“咱们全在这,谁能知道呢。”

“不过,看着不像是朝咱们这边来的?”

“对,要往南边去。”

草原上常有兵马走动,这是常态,但清泉镇忽然纠集这么多兵马,这不正常。

清泉镇虽然因为地势平坦而四通发达,不过在整个北元上,清泉镇所处位置仍属边缘一带。

能让清泉镇忽然出现上千兵马,只有一个原因,常言王要穿过神山,去至屠“打猎”。

但现在,这些兵马好像要去南边。

从这去南边能打得也是至屠,至屠地形粗看像一只黑猫朝着左边的侧脸,金月神山就在猫咪的耳朵和脑门处。

至屠的庆吉关,则在猫咪的鼻子和嘴巴外。

再往下巴和脖颈的位置,则是天下著名的旸门关。

这几个据守点的士兵们一致认为,现在那些兵马,大概率是去庆吉关的。

庆吉关以前非常好打,不过这几个月,赤门军的主力一直就在庆吉关,其中有一支从各营中调拨精英而出的营队,叫振武营,据说至今只败过两次。且跟寻常一个营的编制不同,振武营的人数达到了九百多。

约半个时辰后,这支集结完毕的兵马终于出发。

几个士兵看着他们远去,乐道:“好玩!都说夏家军要从金月神山过来,报复咱们王爷,瞧!夏家军的影子没捉到,咱们王爷先去打庆吉关了。”

“王爷一直如此,汉人还想打咱们,王爷这不得亲自教他们做人!”

“哈哈,要怪就怪夏家军,叫他们口出狂言!”

“哎,要从金月神山过来那话真是夏家军说的吗?别是捕风捉影的吧。”

“管他是不是,是也打,不是也打!咱们对汉人需要客气吗,想打就打!”

“说得有道理!”

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士兵忽然道:“你们说,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是夏家军故意放话要从金月神山过来,实际上,他们是想悄悄穿过庆吉关,来打咱们的鹰星堡口?”

“你的意思是,现在王爷发兵南下,不是去打庆吉关,是去守鹰星堡口?”

“对。”

一个士兵冷笑:“你在放什么狗屁?这可能吗?这么多年,汉人只敢龟缩在他们关内守线,什么时候敢出过他们的关口了?”

“要不是咱们不想多花精力去治理抢下来的土地,否则就他们那条边线,早被咱们吃了。”

“留地盘给他们,是等他们种好地,养好牲畜,多挣些银钱,咱们好再去抢!”

“就是,只要王爷愿意,至屠早就是咱们的了,是王爷瞧不上那块破地,干脆给他们的人都杀掉咯!”

那名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士兵皱起眉头,看向远处大军消失的方向,很轻地道:“我还是觉得,夏家军会冲关。”

“别理他!胡说八道!”

“好端端的去长别人威风!”

“我跟你打赌,夏家军敢闯鹰星堡口,我请你三坛葡萄酒!”

士兵们骂骂咧咧,一日的值岗就这么又无聊地过去了。

清泉镇里,孙从里和夏昭学好不容易联络好的货运商队,因为常言王尚台宇忽然集结的大军而不得不作罢,白忙活一场。

不仅他们,整个清泉镇里所有走商的马队都不敢轻易出发,唯恐南边有战事。

原本都在传,夏家军要从金月神山过来这事,一下子被传成各种版本。

有说夏家军有十万兵马,要打鹰星堡口。

有说常言王是去打庆吉关,让夏家军的人知道,说大话也要付出代价。

也有说,常言王是去支援其他军队,要对汉人的珏州和潘余动手了。

更有人说,从头到尾就没夏家军什么事,那些说法都是别人以讹传讹的,吓得常言王先把兵马集结好了再说。

孙从里一个头两个大,这批货物很重要,是无数人凑出来得钱,他好不容易联络好的商队,眼下不知何时才能动身。

更重要的是,如果常言王真去打庆吉关就糟了,他可是振武营的主帅,而振武营如今正是驻守庆吉关的主力。

孙从里气得骂完常言王,又去骂夏家军。

结果几个手下还不准他骂夏家军,钱大盒和贾怀感就算了,平时一直不参与这些话题讨论的夏昭学也出来反驳他。

临睡前,孙从里怒道:“回去看我收拾你们!”

钱大盒回房后,坐在床板上看向隔壁正在看地图的夏昭学,忽然道:“丁学。”

夏昭学抬起头。

钱大盒道:“以后夏家军的事,你在将军跟前少说点。”

“为什么?”

“你不说话就没事,你都出来替夏家军说话,那将军就会觉得咱们三个人合力跟他一个人顶嘴。记住了啊,今后我和贾怀感两个人说说就行,将军更看重你,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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