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259章

夏昭学还能说什么,他只能道:“那……好吧,我等着看。”

夏昭衣这次过来,身边没有带任何兵马,只有他们师姐弟两个。

这一趟,她比哪一次出行都要快乐。

他们出发时骑的是普通的马,中途一直在换马,所走全是直线,遇到没有路的地形,就卖马,待翻过去后再买马。

途中进了两座城,规模不大,但直穿能省很多路。她过城门时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想着怎么把手下弄进城,或者她先进城,再约定好在哪个位置等候。

师姐弟二人利落爽快,一下就翻过去了。

唯一不好的是,因为一直在赶路,且体力好,他们中间停下休息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现在两人披星戴月到这,放松下来后,一沾枕头便呼呼大睡。

夏昭衣睡到隔日午后,支离睡到隔日傍晚。

由于夏昭学答应看他俩的“好戏”,放弃对陶岚的后续动作,于是陶岚被放鸽子。

陶岚等了整整一天。

明芳城保留了北元草地的游牧风情,又有着大量汉化的建筑世风,陶岚坐在完全仿汉制的茶楼上,目光一直紧盯着百步外的十字路口。

周围都是她密布下的人手和箭矢,不论出现的人是谁,不论这个人出现时,周围是否有其他路人,只要她下令射杀,那些箭矢就会成密雨,让这个路口血流成河。

但她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可疑身影。

天色渐黄昏,城墙外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赤金,陶岚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眼中浮现失望。

她不想承认,但她心底还存有那么一丝期盼。

期盼什么?

期盼那个早就死掉的男人,重新出现?

天方夜谭。

一个手下上茶楼,恭敬请示她下一步。

陶岚没有说话,久久保持着执盏姿态。

今天坐在这里,她想理清自己的情绪,结果理不清。

年少时,她总认为自己是个爱恨分明的飒爽姑娘,但现在,她发现爱恨是可以浑浊掺杂,混沌不清的。

她爱自己的孩子,也爱自己的丈夫,她不怀疑她对他们的爱。

可为什么,她自认早就已经放下了的年少情怀,在看到他的字迹时,会忽然复苏。

就像当年,她明明那么恨他,但发现被抓的人是夏昭衣,不是他,她心里在狂喜。

她甚至和她在这世上最恨的夏昭衣达成了默契共识,帮夏昭衣隐瞒女身,遮掩伪装。

陶岚不理解,她真的不懂。

为什么还会爱他?

为什么还想着他?

想着这个早就已经死了的男人!

手下还在候命,陶岚闭了闭眼,深深呼吸,起身道:“撤了吧。”

回府之后,她没有去看望孩子,径直回屋,吩咐管事姑姑不要打扰她,便再未出门。

待天色彻底黑下,一前一后两个清瘦身影悄悄潜入了和彦府。

严防死守的和彦府,对他们二人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支离用一块布将熟睡的和彦劲蒙晕,背上他跑路。

夏昭衣在外策应。

等出城后,夏昭衣将和彦劲弄醒,而后快速离开。

和彦劲从草地上爬起,茫然四顾。

支离双手负后,在前面缓缓转身,垂眸看着他。

“你,你是……谁?!”和彦劲吃力地叫道。

支离用一口非常流利的北元话道:“我奉战神雷勒巴尔之令,特来帮助你,我要治你的腿伤,还要教你功夫。”

说完,他身形一闪,转瞬至和彦劲跟前。

和彦劲吓得大叫,往后爬去,缓了缓,他道:“这,这是梦,是……梦?”

支离俯首,一张清秀面庞在草原月光下似会发光:“你可要治病?你可要学战神的功夫?”

和彦劲愣愣看着他,转瞬,和彦劲激动爬起:“好,我学,我要学!你来教我,必须将我教好!我要上战场,我要打汉人,我要成为草原上最勇猛的男人!”

因为情绪激动,他连说话都不那么结巴了。

夏昭衣和夏昭学站在远处林下。

夏昭学眉间隐忧:“支离这小子耳根子软,不会演着演着,对这和彦劲真生出师徒之情了吧。”

夏昭衣道:“支离是心软,但他善恶分明。和彦劲天生坏种,年纪虽小,手上人命已不少,支离只会看他烦。”

夏昭学想起他们师门的规矩,深深看了眼自己的小妹,道:“这次事情过后,支离是在北元长留,还是回去中原?”

“年中沈冽要来,届时他们一起回去。”

妹妹提到沈冽,夏昭学笑道:“沈冽成年来回跑,辛苦他了。”

夏昭衣的神情微微落寞:“我也想趁着不忙的时候回去找他,我和他,总是聚少离多。”

“如此才见真情。”

夏昭衣淡淡一哼:“不如此,我和他也是真情。”

夏昭学笑容灿烂,看向支离。

却听妹妹在旁又道:“不过,快结束了。”

“嗯?”夏昭学看回她。

夏昭衣的眼睛明亮,熠熠生辉:“北元的实力,其实二哥清楚,当年那一场大战,他们几乎也倾尽所有。只是大乾国运不佳,正逢天灾,内忧强于外患,而李据是个差劲的皇帝,他心态弱,没有定倾扶危之魄力,遇事便躲,是只缩头乌龟。北元当年那一记重棒,砸碎的并不是中原华夏,而是李据。”

夏昭学道:“小妹分析得对,当年北元的确未赢,他与我们两败俱伤,只是大多数北元人并未认清这一点。”

夏昭衣一笑:“但我们复苏得快,只消给我们几年,我们就又抬头了。”

夏昭学忽然意识到什么:“也许,宋致易、田大姚、云伯中他们,反而有功。他们起势快,迅速割据出势力范围,虽各自为营,但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稳住了局势,没让天下彻底混乱,让北元人无可趁之机。虽然,他们也不是好东西。”

夏昭衣笑笑:“但他们在李据之上。”

夏昭学也笑了:“对。”

兄妹二人在这里聊着,那边的支离在当老师。

和彦劲一直想学武,但是他跛脚,他不敢说出口。

而陶岚也因为他的残疾,从未提过要为他请师傅。

现在,和彦劲学得非常卖力,哪怕在草地上磕磕绊绊,摔得头破血流,他都很快爬起,继续去练。

待天快亮,支离道:“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晚我再来教你。”

和彦劲大汗淋漓,欣喜道:“行!我等你!你明晚再来!”

支离严肃道:“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和彦劲脱口道:“你要钱?好,我给你,你要多少?”

支离摇头:“我不要钱,我要你答应我的事是,你不需害人,若是你身边有任何一个人因你而受到伤害或者连累,那么,我再也不会出现。”

和彦劲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就这样的小事!好!我听你的,我照做!”

支离往前面指去:“你看那边。”

和彦劲转头看去,支离一抬手,击打在了他的后颈上。

夏昭衣和支离连夜将这小孩送回去,无声无息放回他床上。

和彦劲头一次练功,因求速成,他练得非常刻苦,几乎力竭。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中途醒来喝了一大壶水,继续睡,尿床了也未转醒。

陶岚这几日消沉,今日重新振作,特意来看儿子。

恰好奶娘们在收拾和彦劲尿床了的被褥,听闻他竟睡到现在,陶岚大惊,进屋再瞧见他一脸的伤,额头还有血包,陶岚顿然盛怒,转头令人将这些奶娘和伺候的姑子们都押入进来。

众奶娘和仆妇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无人知晓发生什么,答不上来。

陶岚情绪激动,让人取来特制的狼牙棒,细瘦一根长条,上边全是铁钉。

待手下取来后,陶岚抡起便朝一个奶娘身上打去。

奶娘不敢嚎啕,匍匐在地求饶。

“不说是吧!”陶岚看向其他人,抡起又要砸。

一只鞋子骤然飞来,击中她的后脑勺。

陶岚大怒,转过头去,却见儿子像一匹野狼般凶狠扑来。

“你为什么要伤人!!”刚睡醒的和彦劲一瞧见奶娘身上的血,浑身的血气直接往脑门上冲,“你要害死我了,你为什么要害我!我这辈子都毁在了你的手里!!”

陶岚被儿子撞倒,为了不伤到和彦劲,陶岚急忙将狼牙棒拿远。

周围的丫鬟姑姑们上前阻拦,结果这番混乱,让这都是铁钉的狼牙棒伤到了更多人。

和彦劲也被伤到了。

看着一地的血,再看着负伤的这些人,和彦劲要疯了,他眼眶赤血,转头瞪向陶岚。

陶岚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还是推开众人跑来:“劲儿?”

她的手伸来,要扶和彦劲。

和彦劲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对着她的手背便用力咬下。

一口见血,入肉极深,陶岚大声呼痛,下意识去推他的头。

周围的人帮忙分开他们,但是和彦劲咬的非常死,她们将和彦劲往后面拉扯,只会加剧陶岚的痛。

“劲儿!”陶岚怒不可遏,“你中了什么邪?松开我,松开!!”

终于,旁边的姑姑们将和彦劲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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