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18章

夏昭衣松开花朵,双手抱着怀里的小盒子,抬眸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说道:“你就是那个要找我的怜平。”

咬字很清脆,语气有些成熟,声音却又带着小儿的奶气,听上去甜甜的。

怜平八岁来的山上,恰好卞夫人想给九岁的卞元丰挑个底子干净的丫鬟,就选上了面庞相对而言较为清秀的怜平。

现在怜平十四了,这六年在山上,她算得上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而来来去去,死死活活的童奴们,哪个敢像今天这个这样,站在她面前对她这样说话的。

怜平眉头一皱,迈下台阶大步过去,错着牙叫道:“你今天是皮痒了来这给自己找罪受的吗!”

院子另一边,今天闹了肚子,刚从茅房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的素香推开窗子,探出了头。

怜平大步朝女童走去,卷起袖子,卯足了劲准备直接打一巴掌过去。

空中一道鞭声响起,“啪”的一声,怜平的眼睛辣了下,针扎似的往后缩去。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一道鞭声响起,她惊呼出声,没能站稳,一屁股摔坐在地,抬手挡住脸。

素香伸手挡住嘴巴,看懵了。

怜平也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保护自己的举止。

她微微松开手,试探性的抬起眼睛,朝前面看去。

“啪!”

又一声鞭响,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痛呼着缩成了一团。

第25章 懒得多说

发生了什么……

素香手里面的茶杯差点没摔下去。

怜平挨了三道鞭子,喘着气,半眯着眼睛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还是那个女童,个子还不到自己的肩膀,一身破烂,脏兮兮的,唯独脸蛋收拾的干净,眼睛分外明亮。

她手里拿着一根……

这是什么?

怜平看着那绿幽幽缠成一捆的东西,鞭子不是鞭子,棍子也不是棍子,女童看上去力气不大,似乎也没怎么用力,可是为什么甩上来这么响这么疼。

“这罪好受么。”夏昭衣说道。

怜平磨牙,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尤其是脸上。

第一鞭是直接冲着她的脸来的,她现在左眼一直在流眼泪,幸好没有瞎掉。

“你,你不想活了吗?”怜平避开夏昭衣的眼睛,看着地面恶狠狠的说道。

“啪!”

又一道鞭响乍起。

怜平往后缩去,哭叫道:“别打了!”

“啪!”

再一道。

“啪!”

又一道。

怜平尖叫着,怎么都躲不开,连连往后爬去,躲到了台阶下面,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惨哭着。

“知道疼了吧,”夏昭衣可怜的看着她,“我懒得同你这种恶女多说话,今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夏昭衣转过头,朝那边窗户里的素香看去。

素香一惊,悄然咽了口口水。

夏昭衣收回目光,手一扬便卷起了藤鞭,转身离开。

就,就这样走了?

打了十来鞭就离开了?

素香看向怜平,怀疑自己做了个梦。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忙打开房门奔出去扶怜平。

“怜平。”

“别碰我!”怜平哭道,她被打的皮开肉绽,疼的眼泪直掉。

“对了,我去叫人,”素香爬起来,“你别怕,我这就去叫人!”

素香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人,她的喊声很大,听闻是卞二郎的院子出事,很多人都纷纷赶来。

夏昭衣也听到了,她不慌不忙的跃过几个院落,去往靠近山脚,黑灯瞎火的陡峭石坡。

远处人声嘈嘈,将这边衬的安静,她挑了个磐石爬上去坐着,盘着腿捧着怀里的小木箱,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面还是方才的那些月下芍,香气像是散不开,一直萦绕鼻下。

月下芍这个品种很是特殊,它非常稀有,据说是昭州乔家独门栽培的花种,不过昭州乔家,几十年前就毁了。

乔家在昭州南唐县,跟离岭也就三十里的路,当时昭州灾荒,有人举了反旗,乔家早早得知消息,本可以先一步通知城内百姓和官兵有所准备,他们却连夜携家带眷,举族逃走。

后来那些造反的灾民入了城,到处抢粮,见人就杀。

他们杀红了眼,城内血流成河,积尸如山。

朝廷派人镇压,大军包围南塘县,也不攻城,就在那边耗着,想等叛军弹尽粮绝后自己出城投降。

如此一困,竟有四月之久,城门最后被打开的时候,满城腥气冲天,虫蝇蔽日,活下来的人不足千个。

而乔家,他们被朝廷认作通敌叛乱,天荣卫追缉两年,捉获不过十一人,其他再寻无果。

直到又过去三年,黄昏薄暮时分,阔州一个江边小村里,渔妇们在大江旁筛网晒鱼,忽从上流漂来成片成片的棺木群。

村民们纷纷涌来,打捞起几口棺木,里面都是脱水已久的干尸。

前后共八十六口棺木,后来查明,是乔家人。

是谁投掷的棺木无从查起,至今依然是个谜团,而这件事口口相传下越发诡异,更被套上了许多神力色彩,譬如有人做法,譬如向天请命。

夏昭衣初初听闻这个传说时,只当是个奇异故事,毕竟跟在师父旁边,什么样离奇的传说没有听过。

倒是那花。

她回想那些月下芍,似乎比师父描述的还要更美,更香。

重宜野外的马贼帮,栽有昭州乔家的月下芍。

这层关系,还挺有趣。

天空黯淡无光,方才有的那些极淡星象也被浓浓的乌云给遮蔽了。

夏昭衣收回目光投向面前这些建筑,回忆刚才走过的路,同时手指在木盒上面轻轻描画着。

其实这些记不记也无妨的,到时候要离开的路线也不会是这边,可是她心里就是觉得堵得慌。

师父最爱挂嘴边的话,就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或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老人家性格寡淡冷漠,不相干的人或事压根不会多理一眼,再同情无辜弱者,也只消打发些钱财,然后同她说,苍生各自有命,点到即止则好。

可是夏昭衣除了这个师父,还有月月都差人来送书信的父亲兄长们。

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大乾定国公,其实也可以袖手天下,养个鸟,种个花就能潇洒过一生。可是父亲又崇尚大儒,老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大哥夏昭德是个大忙人,早年就去军营里历练了,给夏昭衣的来信,半年才有一封。

而二哥夏昭学,他基本就是个话唠,经常夏昭衣上午收到他一封信,下午又来了一封,称想起还有些话未讲完,然而全是鸡毛蒜皮。

比起师父和父亲,二哥夏昭学不讲究什么信仰或学派,他只喜欢一个字,叫“侠”。

赤子热血,狂歌豪酒,山河开道,天地为梦。

“二哥。”

夏昭衣轻轻唤道,胸口浮起酸楚,两年前的那场惨烈战役,二哥离开云湖后醒来,不知会是怎样的悲痛。

她再看着面前的这些楼宇屋房,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心里面那股堵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第26章 真是女童

这几天一直下雨,山路着实不好走。

吴达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开路,卞元丰跟在第二个,卞雷在第三,其他几个二当家和那些十人长们跟在后面。

地上很滑,不时有人摔倒,而一些地方长草丛生,压根不知道是有路还是没路。

怕火烧到草上,他们还得将火把举得高些,同时又要避免高空大风将火吹走。

山顶有许多河流和小湖,汩汩往一处汇去,汇到下面就是瀑布,不过源头这边眼下较为安静。

“大郎二郎,”走在后面的段四爷叫道,“你们祖宗都葬在那边。”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朝一块山头看去。

卞元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上到山顶,他看着豁然开阔的高空视野,生出这才是人间天地的豪迈感觉,结果段四爷因为这句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给浇了个通透。

都扯到祖宗了,那应该是好多代了,说不定是百年往上去算。

结果混到如今还是个小马贼帮,人家混的出息了的,说不定皇帝都给当上了。

“以前老当家还在的时候,兆云山这一带我们可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回风帮和天定帮那些小杂碎哪敢和我们叫板。”吴达在前头叫道。

“是啊,”后边一个十人长应道,“这些杂碎运气真好,几年前回风帮抢了票大的,一下子就抖起来了,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差没去官府门前敲锣打鼓耍威风了。”

“哈哈哈,那他们倒是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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