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于持和安于道同样红了眼眶,上前将安于平用力拉出门外。
安于持进来关窗,离开前,他停顿了下,冲安秋晚恭敬揖礼:“父亲入夜寝安。”
“嗯。”安秋晚淡淡点头,端坐在矮几前,烛火将他的背影打得佝偻。
“父亲……爹……”
安于平还在外边哭喊着,跪瘫在地。
安于持将房门带上,和安于道将他带走,远远都还能听到他的哭声。
房中安静了下来,安秋晚坐着,沉默回顾自己这一生,从年少戎马沙场,到入朝后靠着安家势力平步青云,他这一生着实很顺畅。
但是,他不开心。
渐渐看透看清这世道,年少风发的意气便也渐渐被磨平,那种感觉就像是站在悬崖上,对面一片冗沉冗沉的黑夜,他曾试探的反抗过,但无用,黑夜凝视着他,要想不掉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那就得融入这黑夜,同它一起去凝视那些尚还在光明里的人。
一声叹息。
安秋晚站起身子,久坐腿麻,他踉跄了下,再一度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
从多宝阁最右边的小抽屉里,他取出一支白瓷小瓶,冰润的瓷瓶握在手里很是舒服。
他在另一边的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自己平日阅过的书,又摆弄了下最喜欢的笔架和砚台。
“与你们打的交道,甚至比我的儿子们还多,”安秋晚看着案上的所有物件,说道,“我一生荣华富贵尽享,倒也没有遗憾了。”
他打开瓶子,抬头一饮而尽。
很苦,很涩,很是难闻。
安秋晚忍着难受,将瓶子收好,起身往床铺走去。
药效至少有半个时辰,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让自己死的体面。
房门却在这时被忽的叩响。
安秋晚一顿,回过头去。
很轻的“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瘦小清丽的女童迈过门槛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葫芦,抬眸看着安秋晚,右手将房门在背后关上。
女童生的清雅灵动,眼眸雪亮明艳,这样平静望来,安秋晚一时不知如何之态。
“阿梨?”安秋晚说道。
夏昭衣走过去,淡淡道:“我姓夏。”
安秋晚一顿,忽的笑了,说道:“难怪,难怪,你是哪一支的,或者,你是私生子?”
“你喝药了?”夏昭衣看着他。
“是,你来的正好,可以看着我死掉了。”安秋晚淡笑道。
“是正好,”夏昭衣一笑,“我早先便来了,你若不喝药,我便不打算出来。”
“哦?”
“来,”夏昭衣将手里的葫芦递去,“安太傅,喝了它。”
安秋晚垂眸看着,哈哈笑了:“解药?”
“我知道你喝的是什么药,但你知道我这是什么吗?”夏昭衣说道,“是尿,这尿的主人就在外边,你若不喝,我便喊他们来强灌你。”
安秋晚一愣,面色渐渐变得难看,冷冷的看着她。
“生气吗?”夏昭衣也笑了,“我听闻,我二叔夏文良当初在狱中受尽酷刑,有人不忍见他惨状,从外送了断肠的毒药给他,你便也是用这个方法逼他吐出来的呢。”
“你唤他二叔……你当真是夏文善的女儿?”
“喝了,”夏昭衣看着他,“我只数到三。”
安秋晚握紧拳头,忽的抬脚上前,猛地朝她攻去,待她避开后,他转身去拿墙上悬着的宝剑,女童身形却极快,一晃而至,将他拔出一半的宝剑摁了回去,剑声嗡鸣。
房门就在此时被再度打开,两个一直在心里默数倒计时的高头大汉从外面飞奔进来,转身将门关上。
“老贼!”支长乐叫道,扑来去夺剑。
庞义经过时顺手抽走了夏昭衣手里的葫芦,上前便将正要回身的安秋晚制止住,一把掐住他的两颊。
同时另一只手的拇指弹开葫芦盖,葫芦嘴对着他满是白须的嘴巴,强灌了进去。
“呕,唔唔,呕,呕……”
安秋晚痛苦挣扎,此生何曾受过这般侮辱,一边呕吐,一边被灌。
他努力发出声响,但是根本没用,他这偌大的宅院里,所有人都被支走了,那站在大院外待命的管家,此时昏倒在冬日冰冷的鹅卵石上。
第313章 此刀赠你
整个葫芦里的液体全部灌完,安秋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呕吐,一品的织锦地毯狼藉不堪。
并不是尿,但味道比尿还难闻和恶心,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什么,他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安太傅,”夏昭衣说道,“这滋味好受吗?”
安秋晚抬起头,眼眶充血的瞪着她:“你不会好到哪儿去的,所有人都在找你,你一旦落网,你会被碎尸万段!”
“你找死!”支长乐叫道,就要去揍他,被庞义拉住。
庞义看向夏昭衣:“带走吗?”
夏昭衣点头:“嗯。”
一个麻袋兜头将安秋晚罩住。
夏昭衣俯下身,看着颓废狼狈的老人,很轻的说道:“安太傅,除了我自己决定赴死,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杀死我,你信还是不信?你应该庆幸我还算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整个安家和整个安氏,全部都要为你的罪行陪葬。”
安秋晚没再说话,麻袋里面的神情愤恨狰狞,牙根紧紧的咬在一起。
庞义和支长乐带着安秋晚离开,夏昭衣留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夏昭衣翻着书籍资料,四处敲敲打打,真被她找出了四五个暗格。
不过对她有用的东西不多,倒是有些纸页泛黄的陈年笔录,上边甚至看到了数桩三十几年前的大冤案。
三十几年,被胡乱丢弃的尸骨都不知道是不是化尽了,她沉默的放回了原处。
又找了一圈,夏昭衣离开房间,转身关上门。
一个清沉男音响起:“阿梨。”
夏昭衣一顿,回过头去。
沈冽一袭黑色夜行衣,从横斜的梅朵疏影下走来,月色将他的影子抛在地上,被拉得极长。
“沈冽,”夏昭衣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他肩上落了几瓣梅花,幽香扑鼻,左肩往后的衣衫上有一排浅浅的陷痕,似乎靠在梅树下好一会儿了。
“我猜想安太傅这几日会寻死,所以我来看看。”沈冽说道。
夏昭衣拢眉,默了默,道:“安秋晚我已经托我朋友带走了。”
“我来时见到了。”
“你未拦?”
“为何要拦?”
“我以为……”夏昭衣顿住,没说下去了。
“你今夜还有其他事吗?”沈冽说道。
“还有一个人要绑,”夏昭衣如实说道,“我不是什么好人。”
许是因为已将沈冽当做朋友,又被他撞见了“行恶”现场,这句话说出来时,她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些赌气。
“嗯,”沈冽点头,解下腰上悬着的匕首递去,说道,“你仔细些,别被人发现,缺人手了可以找我,此短刀赠你。”
匕首没有多长,不过她前臂大小,通体白金,刻以龙纹,饰以二十四星碎玉,流光如银。
夏昭衣没有接,抬眸看着他。
“它削铁如泥,随身轻便,对你有用。”沈冽说道。
“赠我?”
“是。”
“为何赠我?”
“我很有钱。”
“……”
夏昭衣失笑,终是伸手接来,倒没有多轻便,还是有些重量的,不过这重量很舒服,握着极有手感和质感。
“礼尚往来,我也该送你一些东西的,”夏昭衣笑道,“我先欠着。”
“好,你当心。”
“嗯,”夏昭衣抬手抱拳,“告辞。”
“告辞。”
……………………
地窖的门被打开,安秋晚被推入了进来。
地窖里面烛光明亮,老短坐在桌边,正在吃宵夜,嘴巴塞的鼓鼓的,抬眸看来。
兜头的麻袋一揭开,安秋晚眯了下眼睛,而后瞪大。
路千海蓬头垢脸,手里抓着个饭团,正吃的狼狈,有所感的停下手里的动作,愣愣的看过来。
江平代闭着眼睛靠在土墙上,隐约觉察不对,睁开了眼睛。
“路千海,”安秋晚痛心的开口说道,“你怎么变成了……”
“太傅?”路千海难以置信的说道。
他们,他们竟连太傅都给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