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有多荒唐吗,”夏昭衣开口说道,“当我指出你是邪的,你称自己不是,当我指出你邪在何处,你又振振有词陈述自己邪的有理,并以所谓的大义遮掩自己的邪佞。从头至尾,什么言语对你有利,你便迅速用它来武装自己,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罪大恶极。”
“不,我承认,我的确罪大恶极,那你杀了我吧。”路千海说道。
“我当初说过一句话,”夏昭衣说道,“我说刀子没有架在你的脖子上,所以你不怕,实际上,刀子非但没有架在你的脖子上,你还是握着那柄刀子的人,路千海,你踩着我定国公府的衰亡往上爬,吸着我定国公府的血来成就你自己的仕途,你的眼睛里面所看到的怎么可能会是天下兴荣和百姓疾苦,你不过是拿这些让自己冠冕堂皇有个理由,而一旦有需要,你也会转瞬弃这些于不顾。”
路千海看着她的目光变的阴狠,握紧拳头,但是双手间连着绳索,虽不紧,行动却受限严重。
“你怎么可能会承认你罪大恶极,你一直都觉得你是对的,你觉得你在为国为民,为更好更安稳的江山社稷,让你在这段时间还能偶尔保持傲气的,便是你自诩的凛然正气,还有你的文人傲骨和轻狂了,可你说,如若我将这一切撕扯下来,这里面的腐朽和恶臭会不会熏到你自己?瞧,一个所谓的君子,满口天下苍生,却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的利己小人,厚颜无耻,心性坏极,揣着好处装弱者,路千海,你有没有觉得脸红呀?”
“而你所谓的为天下苍生实则也荒谬,”夏昭衣笑了,“你们所做的一切,哪一个出发点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去索取?一边过多掠夺别人的血汗成果,一边声称为了天下苍生,路大人,我去你家劫走一大半财物,再对外边称是为你好,你可气?”
“胡搅蛮缠!”
女童敛了笑,冷冷的看着他,说道:“你真令人唾弃。”
她迈过门槛,进得大堂内。
大堂宽敞,因东西被搬被砸,越发显得四方开阔。
屋外天色昏沉,寒风将烛火带动,她停在蜡烛前,被映的满目灯火,明明耀耀。
“我没有骗你,”她看着烛光说道,“这里到处都是人,他们在看着你,你内里的虚伪丑陋自私阴暗,他们全都看的一清二楚。”
一阵大风吹来,路千海因她的声音和话中内容,觉得头皮发麻,脊背森寒。
“我是定国公府的大小姐,”夏昭衣抬起眼眸,定定看着他,“你为何不信呢?”
“她已经死了……”路千海说道。
夏昭衣拾起一根蜡烛,缓步走去,淡笑说道:“是呀,可是我又活了,你怕吗?”
烛火幽幽,女童的眼眸越发雪亮,碎发在风中舒卷,神情并不狰狞,相反,非常轻柔温和,可她这样望过来,却让路千海说不出的难受和恐惧。
路千海往后退去,随着女童走来,他渐渐退到了门槛,后背靠在破败的门上。
“你,你真是夏大小姐?”路千海抬着眼睛看着她。
“你觉得呢?”夏昭衣睥睨着他,淡淡道。
路千海唇瓣颤着,忽的说不出话。
女童站姿随意,脊背却端挺,脖颈纤细,双肩如削,一身朴素发旧的暗色衣裳丝毫无损她的气质。
她身上有种贵气,这贵气无关荣华,无关富贵,是腹中的清气和骨中的清华。
是啊……
这世上能有几户人家养的出这样一个女童来?
即便是从小当做暗卫去训练的女童,也断然不会有这样的风华气度。
“怎么可能……”路千海喃喃道,“不可能的,你骗我!”
大风灌入进来,带着扬起的尘埃,那些细碎冷硬的沙石拍在身上,凛冽刺骨。
夏昭衣笑了,温柔的说道:“路大人,你听。”
路千海回眸,循着她的目光望向冷寂的暗夜。
“那些风声,呼啸悲嚎,”夏昭衣说道,“像不像是冤魂在泣诉呢。”
路千海浑身一个冷颤,双目赤红。
“我定国公府,英灵不散,磊落肝胆,浩如长风,化惊雷,破云雾,斩妖邪,而你,”夏昭衣望着他,弯腰将烛火递到他跟前,“路大人,你就是妖邪和魑魅。”
“你做了那么多假账,伪造了那么多证据,你害死了他们,却还要称他们为余孽,”夏昭衣的声音和吐字变得很轻很轻,“你说,他们要不要回来找你呢?”
“你别说了!”路千海忽的吼道。
“他们死的好惨,比我还惨,至少我是自愿赴死,他们呢?”夏昭衣目光浮起恨意与悲悯,“路千海,你拿什么还?”
“不要再说了,你别说了!”路千海哭道。
“跑啊,”夏昭衣看着他,“他们追来了,你的脚又没绑着绳子,你怎么不跑?”
路千海愣怔的看向自己的双脚。
对,对啊,他的脚又没被绑着……
“他们找你索命来了!”夏昭衣沉声叫道,“你还不跑!”
跑,跑!
路千海忙爬起,惊恐的看着女童在烛火里的面孔。
夏昭衣唇角一勾,上前说道:“怕我么?”
路千海面色惨白,惊忙转身,仓促奔向黑暗。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夏昭衣面色变得轻松。
她“呼”的吹灭了烛火,低低道:“真难吓。”
第326章 不好露面
“不在?”吴内侍立在郑国公府大门下,皱眉说道,“郑国公不在,那世子呢?”
“也不在呀,”管家赵来一脸焦急,说道,“我们国公爷和世子今早便去了方湖县,那边几个管庄园的老伙计跟六爷的夫人起了冲突,矛盾闹得太大,前几日好些人哭着来京,非得求我们国公爷去主持公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一来一往最少得六七日,如今又入冬了,听说过几日还有大雪,就算现在立马差人过去,路上都未必追的上……”
吴内侍不想再听他絮絮叨叨,说道:“你现在速派人去令他们回来,能不能遇上是后话,我回宫同圣上禀报。”
“辛苦吴内侍走一趟了,”赵来恭敬笑道,袖中的一锭银子悄然塞过去,“茶水费,吴内侍,辛苦了。”
吴内侍不动声色接来,转身往轿子走去。
送走了他们,赵来脸色便平静了下来,沉一口气后,同家仆欲回身,一个少女大步跑来:“等等,等等!”
赵来转眸望去。
少女衣着寻常,简朴干净,跑来后说道:“这里是郑国公府吧?”
赵来打量她:“你是何人?”
“有人托我将这封书信给世子爷。”少女递来封信。
“我们世子不在。”赵来立即便道。
“那等他在了再给他。”少女说道,将信递给最近的一个家仆,转身跑走。
家仆拿着信,抬头看向管家。
赵来走来几步夺走,朝府内走去。
·
“汪汪汪!”
一只小狗摇着尾巴,灵活轻巧,从朱青色的缁地绒毯上跃起,张嘴咬住了肉块。
“接得好,”赵琙的笑音传出,“再来。”
说着,又抛起肉块。
小狗再度跃起,稳稳的接住,咬了几口直接吞下。
“妙极妙极,来,狗蛋。”赵琙招呼它过来。
小狗欢快的跑去,蹭在男子的白衣袖边,享受着他的抚摸。
赵来快步进来,说道:“世子。”
“打发走啦?”赵琙抬头望来,笑眯眯的问道。
“一封信。”赵来递去信封,将那少女的形容和说的话描述了下。
“别是情书吧,”赵琙接过信来,边拆开边慢条斯理道,“那她就没戏了。”
信上内容不过两行,赵琙扫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哦?”
“世子,说的什么?”赵来好奇道。
“阿梨写来的,说定国公府有个疯子,”赵琙抬起眼睛看着赵来,“是路千海。”
赵来一惊:“路千海!”
“是的呢,”赵琙收回目光,将信折叠起来,说道,“这可完了,这信上说他是个疯子,他在哪疯跟我无关,可万一弄坏了我精心修出来的小院怎么办?”
“世子,您现在不宜露脸和出门,这件事情便找季盛去吧。”赵来说道。
“不急,”赵琙望着一旁的香炉,看着轻轻飘散的白烟,说道,“容我慢慢来想。”
“想什么?”
“这阿梨为什么要把路千海给我?”赵琙将狗蛋抱到怀里揉着,思衬道,“今日要不是她在刑场上面那么一闹,本世子何至于去欺君?要是被逮到我根本未出城,我的脑袋和屁股总得有个开花的。”
“会不会是什么陷阱。”赵来说道。
赵琙没说话了,垂头看着狗蛋。
狗子被他抚摸着,快乐的舔着他的手指。
安静好半会儿,赵琙说道:“真烦啊。”
“嗯?”
“不去管吧,我那小院子在那边,容易被人发现,去管吧,我如今又不好露面,”赵琙轻轻捏住狗蛋的脸,“狗蛋,你说那阿梨是不是一条狗?”
小狗什么都听不懂,见他望来,冲他很轻的汪了声,以为在玩。
“对,她就是一条狗,太欺负人了,”赵琙将狗蛋放下,“去,去玩吧。”
看着小狗快乐的跑走,赵琙站起身子,抚了抚自己的白衣,说道:“那我也当一条狗吧。”
“世子说什么呢……”赵来嘀咕。
“我去写信,你差人送去醉仙楼,既然是路千海,又在定国公府,那便是我兄长的事,轮不到我出手了。”赵琙说道,朝书房走去。
……………………
又一队巡守卫过来敲门,分明已寅时了,但满条长街都是嘈杂,闹的不得安宁。
杨冠仙在书房里面画符,就着书上的符纸,一笔一划的学着。
郭庭坐在旁边看着他,眉目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