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239章

大雪纷扬,像是絮絮的棉花。

宣延帝站在东明宫外,定定望着皑皑大雪。他微微抬着头,灯火打在他脸上,将他脸上越渐细密的皱纹映如刀刻。

夜色幽深,万籁无音,整个皇城如同死了一般。

远处三个身着银色盔甲的男人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天荣卫正将陆明峰。

“陛下。”陆明峰跪下说道。

“说。”宣延帝看着天幕。

“赵明越和赵琙的确出城离京了,多方可以证实。路千海一个时辰前开始吐血,口中胡言越来越多,恐难熬过三日。正阳道今早有一具尸体横尸街头,尸体与之前在街头屠戮乞丐的男人们是一伙的,尸体上有一封信,称此人不是中原人,为北元人。字迹我比对过,与那邪女的字迹不同,应不是她所为。”

“北元人,”宣延帝低低的说道,“竟然是他们。”

一阵风吹来,他有些花白的须在风里瑟动,沉默良久,宣延帝说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了,靖安侯何在。”

“应还在重宜。”

“他年轻的时候,倒是一个带兵打仗的能手,”宣延帝皮笑肉不笑,淡淡道,“把他召回来吧。”

“是。”

“陶家人呢?”宣延帝又道。

“老样子,还住在那,蒋氏的伤口比较严重,这几日都在养伤。”

“好,”宣延帝终于收回目光,转向陆明峰,“把他们抓起来。”

陆明峰一顿,有些讶然:“抓起来?”

“关在天荣卫府,把消息放出去,声势越大越好。”

“是。”陆明峰垂首。

宣延帝看向陆明峰身后的两名手下,其中一个是新顶替刘司阶上来的谢大钧。

宣延帝眉心轻皱,心里那口恶气在胸中发酵的越来越大。

第337章 一个杯子(二更)

当初那个女童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宣延帝便要刘司阶去查,给出的时间是十日。

十日后,刘司阶没有查出,宣延帝将他发往了天成营喂马。

天荣卫与天成营历来交恶,不出一个月,刘司阶便被折磨的身心俱疲,积郁成疾,被天成营的一个小郎将发往了常阳。

这些都是宣延帝十日前才得知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没有狠下心对李东延动手。

刘司阶是个得力人才,办事够快,够狠,够准,宣延帝当初恼他连个小童都抓不到,加之君无戏言,他便当真将刘司阶赶去了天成营。

如今才知晓,那个小童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小童,而刘司阶的办事能力和手段,却是其他人所难以企及的。

痛失一个刘司阶,宣延帝不舍再失去一个李东延,打了几棍子便派回了燕云卫府,否则,李东延的脑袋哪怕是十个都不够砍。

而保下李东延,便是认定李东延无罪,既然李东延无罪,那有罪的是谁?便只能是当初冲撞燕云卫府的那群贫民。

这些人宣延帝不想管,直接交给了手下,手下揣测圣意,判他们死罪。

而后,几日前的刑场便闹了那样荒唐的戏码。

夏贼之女。

宣延帝眼眸冰冷,当初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办事的,将这样一个幼女给放跑了出去。

斩草必除根,留着祸害无穷,果不其然。

·

快马入城,疾奔离开。

堆积的大雪减缓了马蹄声响,但在寂寂长街里仍是不小动静。

石头躺在床上,听着外边的声响,他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不知过去多久,外边终于有人声了。

石头皱起眉头,心里凉了半截。

一边希望他们快回来,好告知他赵大头的生死,一边又害怕他们回来,因为少爷说了,要他明日便走。

石头坐起身子,望着门外,一时不知要不要出去。

犹豫半响,他到底还是披了衣服出去。

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杜轩叩门,冯泽几乎同时打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少爷等到现在,戴豫才带人出去寻你。”

杜轩点点头,转向沈冽,走去说道:“少爷。”

沈冽在地席的软垫上看书,杜轩进来时他抬眸望了过去。

“寻不到,”杜轩恼道,“那林清风也找不到人,今天一日了,她似乎也失踪了。”

“她平日打交道的那些人呢?”

“都寻不到,全不知情,几个油腔滑调的被我一怒之下差点动粗,也忙称不知道。官府那边没有动静,应该不是惹上什么官府的人,少爷,会不会这个林清风也出事了?”

沈冽垂眸,顿了顿,说道:“赵大头家里几人?”

“他家里没啥人,就一个媳妇和一个男娃,他爹娘都没了。”

“做最坏的打算,”沈冽说道,“多给他们些银子,至少保证他妻儿终生衣食无忧。”

“嗯,不过少爷,这林清风是个精明人,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失踪,”杜轩不解的说道,“我今日打听来的,她特别能干,京城的富商们十有八九都与她交情,还有那些王公大臣们的后院,今年世道清冷了,但据说去年春秋两季,各个夫人小姐公子哥的赏花赏月赏秋会或诗词对联的聚会,她都是座上宾。会不会是林清风真的对赵大头动手了,又发现赵大头是石头派去的,同我们有关,所以这才藏匿起来了?”

“没有任何证据,不要乱猜,”沈冽朝另一边望去,“冯泽。”

“是,少爷。”冯泽忙走来。

“你去查一查林清风这一阵子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与谁见过面,以及那赵大娘子的动向。”

“赵大娘子?”杜轩在一旁好奇说道,“少爷,此事与赵大娘子似乎没有关系。”

“林清风既是个精明能干的聪明人,她对忽然冒出的强势对手便不会坐视不理,去查一查那赵大娘子的动向,我们可以推一推林清风想做什么。”

“是。”冯泽应道。

石头躲在角落里,看着冯泽从书房里边出来,他很想要过去问一问,又不太敢,最后看着冯泽消失在大雪里。

风雪刮来,只披了一件外袍的石头冻得瑟瑟发抖。

他收回目光看向书房,沈冽似乎还没有要出来的打算。

石头心里难过,默了默,转身回房。

沈冽让杜轩也回去休息,章孟在一旁看棋谱,见沈冽还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开口说道:“少爷。”

沈冽抬头望去:“何事。”

章孟拢眉,合上棋谱起身走来:“少爷,你明日真要令我将石头送走吗?”

“若你不便,我可以让其他人去。”沈冽说道。

“不,不是,”章孟在方案另一旁坐下,说道,“我是觉得,你似乎不仅仅是罚石头这么简单,以及,少爷,那日你说你想去见太傅,是怕他出事,你说太傅一旦出事,天下将会更乱。”

“你想问什么?”沈冽看着他。

“安太傅,他是在阿梨手里吧,”章孟声音变低,垂眸望着沈冽的书,为难的说道,“少爷,你分明之前在担心挂记着安太傅,可是为什么现在对安太傅失踪又那么不放在心上,你当时说可惜苍生,可是在阿梨出现后,你对这个女童似乎很不一般。少爷,我不是想过多干涉你,只是害怕你会不会是……”

章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向来不是个多嘴的人,这还是头一次。

烛光在纱罩里边烧出声响,似乎有蜡油淌落下来,沈冽开口说道:“不会。”

他抬手,将桌上微微倾斜倒扣的茶盏翻过来,放的端正,说道:“你看这个杯子。”

章孟望去,白瓷小盏,烛光下反着莹泽的光。

“假使这个杯子是大乾,”沈冽说道,“安太傅坐在杯子旁边,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东西是一杯水,另一样东西是一罐盐,你看,”沈冽修长的手指托起小盏,在指尖来回缓缓的转着,他看着杯盏说道,“杯中太咸,他会加水,杯中太淡,他会加盐,自安太傅入朝为官并有能力左右朝局开始,他所做的,其实一直在调和朝政。”

第338章 不管是谁(三更)

“他心中无是非善恶之分,”沈冽放下杯子,“甚至为了他所维护的,他可能会不惜为恶。”

章孟若有所思的望着杯子,说道:“我明白了,当初少爷说想要去劝他,正是因为他所处正中,而他一死,安家会退出大乾朝政,一旦安家离开,那些正在观望的世族也许会效仿,这些世家大族若不再支持李氏江山,照如今四面楚歌的情况来看,李氏的江山会在最短时间内倒下,而李氏江山倒下越快,越受罪的正是天下苍生。”

“所以少爷不是因为敬重安太傅。”章孟抬头说道。

“他身上无一处能让我敬重,”沈冽合上书页,顿了顿,说道,“石头路上恐会想不开,若再任性行事,你直接告诉他,我让他离京是因为他身手不好,京城将有大乱,带着他于我们而言行事不便。”

章孟点头:“是,少爷。”

“乏了,”沈冽起身,“你也去休息吧,明日出城务必小心,城外如今不安全。”

“嗯。”

大雪落了整整一夜,隔日巳时,天空仍是灰蒙蒙一片,毫无光亮。

陶茂手里拿着几个刚买来的酱香饼,还热乎着的,从街上小跑回来,远远听到家中传来怒喝声。

他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远远看到一大队兵马在自家屋宅前一个又一个的往外带人。

大哥被两个大汉架住带出来,使劲挣扎,不得解脱。

家里屈指可数的家仆和丫鬟也在其中,最后边是蒋氏,那一箭射的她元气大伤,连脚都是软的,现在被人粗鲁的扯出来,没半点能动的力气。

陶茂赶紧藏起来,捂紧怀里的酱香饼,目光愣愣的望着身前的墙。

那些人叫骂着,将人都给带走了,他听到有几个士兵在高声询问他的去处。

陶茂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要平息下来,眼泪却直直的滚了下来,他蹲下身子,伸手捂住嘴巴,无声的哭起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幼时身体好的很,自从家里出事后,他一害怕就会痉挛,甚至呕吐。

身后的兵马带着他仅剩的家人走了,陶茂蹲在角落里边,越哭越难受。

头上的墙垣有许多枝桠,风将那些积压的沉甸甸的雪块砸落下来,冻的他发抖。

上一篇:重生七零过好日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