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246章

士兵不敢打死,停下来朝皇帝看去。

皇帝的目光却也充着血,满是血丝的一双眸子望着奄奄一息的妇人。

解气吗?

不!

就算千刀万剐了她,都不足以消他心头千分之一的恨!

宣延帝看向一旁无声跪着的陶鼎,说道:“陶鼎。”

陶鼎没说话,面如死灰的跪在那边。

宣延帝很低很低的笑了,又喊道:“陶鼎。”

耳朵嗡嗡的响着,陶鼎觉得自己现在像是活在一场噩梦里。

他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抬起头看向宣延帝。

“朕会杀了你们,你们的尸体将被挂在城墙上大晒。”宣延帝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陶鼎眼圈通红,方才因蒋氏的戚叫,他双目噙泪,眼泪渗入到伤口里面,辣的直疼。

“朕还会砍下你们的头,用大雪冻住,趁着冬日,亲手送去到陶岚手里。”

陶鼎喘息声重,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是不是很恨?”宣延帝说道,“朕比你心里更恨!”

我做鬼都不想放过你!

我想杀了你!

陶鼎心里愤怒咆哮。

残余的理智让他控制住了,这些一旦说出口,他和蒋氏所面临的酷刑将会更加可怕。

这世上,生不如死,比死还让人绝望和痛苦。

眼泪不可抑制的越流越多,他浑身都在发抖,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去跟皇帝同归于尽,但是他手上有着沉重的镣铐,且后边几个士兵的身手,每一个都不输给他。

不过,陶鼎忽的又想笑。

他知道皇帝今天把他和自己的母亲带到这边来是为什么了。

因为,他竟然是在害怕陶岚。

因为害怕陶岚,所以要拿他和蒋氏出气,因为害怕陶岚,所以他才会忽然爆发,吼成了那般模样,因为害怕陶岚,他竟然放着他们陶氏不杀,白给了两年的自由日子,自己在那恨了两年!

哈哈哈哈!

陶鼎真想大笑。

没想到这个看着八面威风,掌控着天下生杀予夺的皇帝,竟然这么胆小!

而怕的对象,还是他陶鼎的妹妹!

自两年前北境那神秘夫人的真实身份被揭开,是他们陶家的二小姐陶岚后,陶鼎就不愿再认这个妹妹。

但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妹妹真好,这妹妹真厉害!

能以一人之力覆了半座大乾江山,他们陶家也算是出了个大人物了。

若陶岚是个男儿身该多好,整个天下不定都能被她拿下呢,陶鼎真的想大笑出声了。

至于要杀他和蒋氏,要拿他们的人头去激陶岚,行啊,去吧,便拿着我的人头去吧,总有一日,我这妹妹也会要了你的人头的!

陶鼎眸光变得疯狂了起来,望着地上高贵的朱金绒毯,蚕丝做绒结,金银线织纹,绣着宝意天华,如今上面溅了许多血,血色渗入,变的黯淡深色,全是他母亲蒋氏的。

有朝一日,你宣延帝的血,也会溅在某个地方,会更多,更鲜红!

等着吧,陶鼎咬牙切齿。

两日后,盛景广场上高高挂起了五具尸体。

尸体双手以铁链绑缚,在牢固的高架上被风雪吹得摇晃。

风雪天出门的人少,一开始没有人注意,渐渐的,越来越多人发现了他们,甚至有茶楼酒馆的伙计听闻后,隔着数条长街都要过来一看究竟。

五具尸体满是鲜血,身上衣裳破烂不堪,最中间的是个妇人,风雪将她带血的脸吹得僵硬变形,那些血色沉积在皮肤上,被霜雪覆盖住,黯淡肮脏。

有人认了出来,是陶家那蒋氏。

终于死了!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死呢?

“如果不是风雪的话,可能会当众处斩吧?”有人说道。

“不对,”一个茶楼伙计看着那五具尸体,说道,“旁边那几人都是陶家那几个脱不开奴籍的丫鬟和家仆,陶家那几个儿子呢?”

“对,好像没有陶鼎和陶茂!”旁人说道。

“他们逃走了?”

“不是吧,那咱们怎么办?”

“关咱们什么事?”

……

偌大广场旁,只有十来个人聚在一起看着那几具尸体,低声讨论着。

天地上下一白,苍苍茫有狂大的风雪陡卷,漫大一片天空上,大雪如书籍翻页,横扫过数条长街,向着遥远不知深处的远方掠去。

夏昭学披着雪白的银貂大裘,站在风雪里远远眺着那几具尸体,俊秀的五官在大雪里模糊。

那些尸体在风里高悬飘荡着,风儿戚鸣嚎啕,万千雪花从尸体身边经过,细碎的穿过他们的衣角和发尖。

像是,万千幽魂呢。

他们巨大无声的从北境回来,回来看着这大洪炉,这凄凄人世间。

夏昭学平静的目光渐渐浮起悲悯,望向被白雪铺砌的浩大广场。

那年,也是在这片广场,定国公府的男眷们落了一百多颗人头在这,鲜血如洗,堪比今日的大雪。

所以他始终不愿意来这里,两年来未曾踏足,今日再来,本以为会欣慰释怀些许,但根本没有。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仇,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消失,永远不会被摧破殆尽,经年刻骨,年岁越久,伤口越痛。

第348章 可怜公子

旧堂拿着伞,和久歌站在马车旁边。

大雪将车轮淹了小半截,天空黑蒙蒙暗下,那些纷飞的碎雪变的如尘灰一般。

“要回去了。”久歌很轻的说道。

旧堂看着夏昭学的身影,天地大雪里,他似凝在了那,修长清瘦的一抹。

旧堂摇头说道:“再等等。”

“再晚些回去,夫人要责怪的,”久歌说道,“夫人责怪的是我们,不是世子。”

“嗯,”旧堂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仍是说道,“再等等吧,公子很少有外露的情绪了。”

久歌闻言,喟叹了声,说道:“那,再等等吧。”

良久良久,夏昭学终于回过身子,旧堂忙撑开伞迎上去:“公子。”

夏昭学摘下半掩的风帽,霜雪往后滑去,他望了眼立在马车旁的久歌,说道:“怎不进车厢。”

“因为不知道公子要站在那边那么久呀……”旧堂缓步跟在一旁,小声说道。

“嗯。”夏昭学应道,没再说话。

他走的很慢,在伞下微垂着头,旧堂个子不及他高,需要抬高手臂为他遮去风雪。

马车已被久歌从雪地里牵出,临上马车前,夏昭学回眸朝身后广场望去,乱雪迭迭,蒋氏的身影已看不清了。

“公子。”旧堂低低催促。

“嗯,”夏昭学收回目光,顿了下,看着旧堂,“你可知道陶家的人是何时被带进宫的吗?”

旧堂摇头:“不知道的。”

“你知道吗?”夏昭学看向久歌。

“我一起同旧堂一起,我也不知道的呀。”久歌回答。

夏昭学点头,神情温和:“嗯。”

上了马车,旧堂将车帘落下,这时远处遥遥似有马鸣声响起。

旧堂和久歌抬眸望去。

一匹骏马奔来,马蹄声踏过霜雪,马上是一个少年,一身劲装,转眼便到他们跟前,经过时和旧堂对上目光。

宋倾堂皱眉,忽的一勒马,疾奔的马儿刹那人立,扬起一阵飞雪。

旧堂和久歌心里一紧,认出这少年身上的劲装乃是武将官服。

“你们是何人?”宋倾堂问道。

旧堂恭敬说道:“回官爷的,小的家就住惠阳街,我家夫人开了家布坊。”

“车厢里坐着谁?”

“正是我家夫人,”旧堂说道,“我家少爷当年从军,为陶岚所害,尸骨无音,不知葬在何处,现今听闻陶家的人死了,夫人不管风雪多大都想过来看一眼。”

宋倾堂一顿,喉间浮起苦涩,点点头说道:“节哀。”

“谢官爷。”旧堂微笑。

“你们在这很久了吧?”宋倾堂又说道,“可曾见到过一个小女童,大约十来岁。”

“女童?”旧堂摇头,“并未见到。”

“那,”宋倾堂稍作回忆,“有没有见到两个个头高大,壮的跟熊一样的男人,脸上有疤,黑乎乎的,三十来岁。”

“没呢,官爷。”旧堂回答。

“好吧,”宋倾堂说道,“那你们快些回去吧,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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