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将她再度置身回两年之前,她仍是会义无反顾的选择奔赴云湖。
只是,天一定要亡定国公府吗?
屋外这时又传来敲门声,夏昭衣收回思绪,从桌上轻盈跃下。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的脚步很稳,避开地上所有的山河城池,踩着空地走去开门。
“阿梨,那边打起来了,还着火了!”一等她开门,支长乐便连忙说道。
夏昭衣抬头随着他所指望去,天边火光明亮,焰炎如跃。
“还有女人和小孩在哭,”支长乐又说道,“吵得特别凶,不知道会不会闹到我们这里来!阿梨,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第352章 杀人放火(一更)
那些哭声越发尖锐刺耳,夏昭衣皱眉说道:“别去,是官兵在抢人。”
她回头望着支长乐,又道:“我去看看,你先回屋,发生任何事情都别出来。”
她回房换了轻便简练的衣裳,带上匕首弓弩和千丝碧,出来时庞义和老佟也在院中,见她出来忙上前:“阿梨!”
“我们一起去!”
“别,”夏昭衣说道,“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尚还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但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在抢男丁。我去看看便回,不会有事,你们不必担心我。”
说着,抱拳一拱,转身离开。
看着女童又不走正门,而是直接从东北的高墙翻出去,支长乐收回目光,不安的说道:“我眼角一直在跳,总觉得害怕。”
老佟抬头看着天幕上的橘烟,很轻的说道:“我也是。”
大火越来越旺,从起火的屋子迅疾朝两边漫去,与以往起火不同,今夜无人来救。
夏昭衣猜错的是,这些官兵不是来抢男丁的,他们正将几个写字先生从小巷的矮平民居里往外拖去。
妇人们哭着在后拉扯,上来拦路的小孩们被打或被踹,这些官兵下手没有半点仁慈,地上已经躺了两个昏迷的妇人。
附近的平民因起了大火不得不跑出来,不敢上前靠的太近,远远望着他们。
不仅是写字先生,听闻附近还有在书院读书的少年,官兵立即上前叱问是谁,而后一并拖走。
火光照亮百姓脸上的惊恐,官兵脸上的凶戾,一个高大的少年不肯走,家人与官兵爆发冲突,为首的队正耳朵被挠出血,盛怒下他直接抽出白亮的刀子。
“娘!!”少年发出惊恐的尖叫,眼睁睁看着刀子刺穿娘亲的小腹,在雪地上流溅出大片血花。
“娘!!!”少年喉咙破音,奋力挣开周遭官兵,红着眼睛朝队正扑去,被一刀砍在肩上,半个身子差点没有分离。
家人们嚎啕大哭,周遭人群呼吸凝滞,好多人忙遮住孩子的眼。
队正握着手里的刀,望着鲜艳的血水,似在心头浇灌滋生了一朵毒艳的花。
“没说不让杀人,是他们反抗!”队正颤着声音说道,忽的提高声音,“再敢反抗的,我继续杀!”
隔街的官兵们也在抢人,进屋厮扯时若不慎打落油灯,便又烧起一场火来。
有人在指认,哪些是街头写字的,有人借此机会发泄私愤,将所认识的读过书的逐一指认。
那些先前未被带走的教书先生们不再好运,很多人不想离开,藏起来被发现,强行拽走,少不了一顿拳脚,也有人怕连累家人,颤抖着声音说自己有脚。
一座又一座的书院和私塾的门被破开,官兵们冲入书院,带走留在书院里的所有人,包括护院。
许多地方烧起大火,火势越来越旺,站不住脚了的百姓们终于赶去救火,人影来回疾奔,穿夹着尖叫嚎啕的痛哭,浸了血的大雪被踩的到处都是,和了鞋底的泥,脏兮兮成片,被大火融成泥水,汩汩流走。
“大人,大人!”
朱岘睁开眼睛,好不容易才睡着,头沉的难受,嘶哑说道:“何事?”
“出大事了,大人!”来人将朱岘拉起,“大人,你快起来!”
梁乃也被人从府里叫起,他惊忙穿好衣物,临出门前,史氏拉住他:“不论发生何事,拂晓时记得派人回来传个话,不然我就带着儿子们去官衙里找你!”
“你胡闹什么!”梁乃不耐烦的扯开她的手,朝门外的马车大步走去。
上了马车,车夫扬鞭。
李从事将暖手的小炉递去,说道:“是天盛宫直接传出的命令,出动的不是宿卫京师的十二卫,是驻京的宣武军。”
“直接出动了军队?”梁乃惊道。
“对,抓来的人关不下了,东城那边的旧址都快被塞满了。”
梁乃掀起车帘,这一条街道尚算宁和,但也有许多人出得房子远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远处,人影荒乱,天边火光如曜。
“我这才离宫多久,是在我离宫后下的令吗。”梁乃说道。
“应该是,所有人都不知情,皇上这是突发的诏令,”李从事皱眉,“而且宣武军是上过战场的,他们杀性极重……他们的刀子,今晚已经见血了。”
梁乃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他们杀,杀人了?”
“就我所知的,便已有二十多人了……”
梁乃说不出话了,捂紧手里的暖炉,明明才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又进了温暖的马车厢,可他现在觉得通体冰冷,这寒意是从骨子里面散出来的。
京兆府此前热闹了数月,但夜间还这么热闹的,今晚是第一次。
数十辆板车拖来用白色麻布或破衣衫遮挡的尸体摆在雪地上,不知道何处去寻说法的平民能想到的只有京兆府衙,他们大声嚎哭,吼叫着求青天大老爷出来。
登闻鼓被愤怒的百姓击响,一个接着一个,响声不绝,以往一闻鼓声就上前的守卫,如今都退进了衙门里面,唯恐盛怒之下的平民像之前冲撞燕云卫府那样冲撞过来。
梁乃的马车从街口往后面驶去,他远远望了这边的人潮一眼,面无表情的放下车帘。
“现在还只是惠阳街那一片,”李从事说道,“不知道陛下是杀鸡儆猴,还是要将满京城的都……若是满京都,怕是三日三夜都抓不完,也根本没有那么多牢房可容人。”
梁乃没说话,手掌摩挲了下怀里的暖炉,方才那阵寒意褪尽后,现在终于觉得好受一点。
马车驶入官衙后院,后院灯火通明,好些小厮打扮的陌生面孔牵着马守在门前,焦急的张望,一等梁乃从马车下来,他们眼睛顿时大亮,忙跑来:“梁大人!”
“梁大人,小人是潘参政家的家仆,我家大人在宫门外等您!”
“小的是林尚书家的,我家大人也在那等您,他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去了。”
“梁大人,我是东平学府的,我是瞿监院派来的!我们院士也进宫去了。”
“大人,我家大人说务必请您一同进宫面圣!”
……
梁乃看着他们,眉头拧成一个结。
第353章 我找沈冽(二更)
去,势必要与天子为敌。
不去,得罪的便是同在朝为官的朝臣们。
而梁乃是真的不想去。
皇上这一次下令的是宣武军,不是京兆卫,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上就是想要这么干,现在去劝他,这完全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想了想,梁乃忽的抬头朝人群后面望去,一眼看到了朱岘:“朱岘!”
朱岘一顿,从人群后走出,说道:“大人。”
“今晚乱的很,前堂登闻鼓都要被敲烂了,本官脱不开身,”梁乃说道,“你随他们去。”
京兆府的官员们目光皆望向朱岘,那些小厮随从们也好奇回头。
朱岘神情绷紧,点点头,应声说道:“是,大人。”
大雪不知何时停下的,风却变得更大。
广袤夜空没有半粒星子,四方云层沉坠,宛如踮脚伸手便可触之,夜岚翻涌着,怒号似掀起千尺江浪。
又一个年轻人倒在雪地上,滚烫的鲜血汩汩而出,妇人哭着跪倒在地,尖叫着推他。
体型略矮的校尉随意擦掉刀上的血,抬头叫道:“别光顾着看我,不乖乖过来的全部都是这个下场!”
“罗校尉!”后边一个士兵这时快步跑来,“那边有个书店,叫栖鹿院!”
罗校尉回头望去。
“动手吗?”士兵过来后喘着气说道,“听说是家百年的老书店,以古籍为多。”
“好,”罗校尉看向不远处的两个队正,“这里交给你们了!”
“是!”
七里桥是京城坊间最大的市集,被称之为天下第一市,从东到西,三里之长,商号林立,酒铺遍地。
栖鹿院所占据的位置就在七里桥桥头往下处,最是显眼。
外头喧哗夺天,栖鹿院却没半点动静,罗校尉领着兵马过去,手下上前拍门:“开门!”
拍了半响,一片安静,手下直接扬脚,将门给大力踹开。
门被踹向两边,触动机关,一支锐利的弩箭飞脱而出,刺穿士兵的脖颈,带起一串血线。
紧随其后,数十支弩箭从二楼三楼窗户“嗖嗖”射来,罗校尉拔刀都来不及,便被弩箭射成了筛子。
后边的士兵立马掉头,在被射死之前开口,高声呼人过来。
二十多人的一拨小队,瞬间成了雪地上的尸体。
颜青临站在窗口冷冷的望了他们一眼,回身往后院走去,边说道:“衣服都换好了吗?”
“换好了,夫人。”
“头发弄乱,衣服弄脏弄褶皱,”颜青临脚步未停,“出去后混入那些大哭的人群,分一拨人去救火,藏好自己。”
“嗯。”
整个栖鹿院早就空了,自入冬以后便每日都在藏书,到昨天,最后几箱书也被送走了。
一楼几间书厅全部空空如也,近五十个书柜上一尘不染,整个书肆空的清冷,一片岑寂。
众人将最后的东西收拾好,临走之前,颜青临回头看了眼偌大厅堂,目光最后留在北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