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268章

“北城湖桥过千车,南楼一眼望万侯。摇鼓糖浆馋小儿,秾华香屏满城歌。”安于平说道。

“哈哈哈哈……”宣延帝登时开怀,“好才华!妙!”

廖内侍点头,的确是首好诗,可是……他眉头轻皱,困惑不安的看向宣延帝。

这时,天荣卫正将陆明峰和御驾车前军都尉孙逸客从外走来,两人面色皆非常不善,尤其是陆明峰。

待他们走近,廖内侍进去通禀。

安于平准备告退,宣延帝却让他留下,直接令陆明峰和孙逸客进来。

安于平揖礼称是,面色无波的退到一旁,安静站着。

廖内侍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林内侍则过来廖内侍一旁,扯了扯廖内侍的衣裳,让廖内侍同他离开。

宣延帝回书案后坐下,拾起近来把玩最称手的玲珑翠金玉如意,只有手掌大小。

陆明峰和孙逸客进来后,恭敬行礼,陆明峰直接开口说道:“皇上,燕云卫府也叛变了。”

宣延帝一顿,说道:“什么?”

“杜一德带了数千兵马去了东平学府,与宣武军大动干戈。林曹不知去向,极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宋府人走光了,一个人都不剩,应是连夜走的。宋倾堂还在东平学府外,以及……那个女童也在,阿梨。”陆明峰说道。

听闻最后一句话,一直垂首的安于平抬起头来望去。

“阿梨,”宣延帝淡淡一笑,“这女童,竟还生龙活虎的活着。”

“那边已围有数万百姓了,”陆明峰说道,“所以郭府,去不了了。”

宣延帝脸上的笑容散去,眉目变得阴厉。

陆明峰看着他,不敢再说话。

按照宣延帝之前所想,东平学府由宣武军去踏平,郭府则由天荣卫的人马去带人,就如昨天将安于平从太傅府带到宫中一样。

但淮周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正位于淮周街的郭府,便真的不好去了。

“宋倾堂,阿梨,”宣延帝慢声说道,“这两人若不死,换你死吧。”

皇帝的语气轻轻懒懒,带着不耐,说出来的话,却就是能轻易定夺人的生死。

陆明峰跪下,说道:“是,陛下。”

“郭澍那外孙,我今日一定要看到人,”宣延帝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不管淮周街那边围着多少人,你必须把他带到我跟前来。”

“是,”陆明峰又应声,“陛下,臣告退。”

“去吧。”

陆明峰从地上起身,作揖离开,诚惶诚恐。

宣延帝转向孙逸客。

“陛下,都妥了,”孙逸客恭敬说道,声音很轻,“城内城外,官道上,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宋度和黄觅,还未找到吧。”宣延帝说道。

“我来时遇见荀斐,金吾卫和禁卫还在找。”

“果真是早有的预谋,”宣延帝冷笑,“朕的工部尚书,工部侍郎,这胆气,厉害。孙逸客,若要拿下东平学府,你说需要多少兵马?”

孙逸客皱眉,半响,说道:“陛下,东平学府门前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如果城外没有流民,也许能调动十二卫全力镇压,但是现在……”

他其实还想说,朝中的王公大臣,可全被软禁于宫了。

整个王朝,就像是一张用家族,氏族,亲友织成的细密繁复的网,军中绝大部分将士,一半之上与朝中大臣密不可分。

就如骁虎营宋倾堂是工部尚书宋度的二儿子,其他大臣们的儿子侄子学生同样,皆分布于王朝军机各处。

强权之下,众生惊惧,雷霆之势必可以镇压一切,可偏偏有人不怕死的站出来要反抗了。

这样的力量,是吓人的。

就像是一束光,忽然高亮于暗夜,那么世人必当逐光而去,甚至可能同化为光。

全力去摧毁打灭,不是不行,区区东平学府,区区宋倾堂。

可是,怕的便是宋倾堂死后,东平学府在白日万众目光下消殁之后,又该当如何?

第380章 沈冽是谁(二更)

书房里面沉默安静,宣延帝不再说话。

安于平立在一旁,全程不卑不亢。

过去良久,宣延帝将手里的玉如意轻轻搁在砚台旁,很轻很轻的一声脆音。

“调遣城外宣武军大军入城,”宣延帝说道,“不止东平学府,京都所有学府书院,不论大小,皆不能存。”

孙逸客微微一怔,垂首说道:“是。”

“传令宫卫,禁卫,金吾卫,宋度必然还在宫中,掘地三尺也要将他寻到。宋府黄府上下所有人,以及和宋黄两府有牵连之人,尽数都要寻到,一个不留。”

“是。”孙逸客领命。

“你下去吧。”

“臣告退。”孙逸客说道。

宣延帝看向安于平,淡淡道:“安卿。”

安于平垂首:“皇上。”

“你怎么看?”

安于平愣了愣,抬头看着宣延帝:“皇上,什么怎么看?”

“宋倾堂,”宣延帝说道,“你们年龄相仿,父辈皆在朝中为官,平素可有往来?”

安于平双眉轻皱,摇头说道:“回陛下,没有,我好文,他好武,且我父亲与宋尚书私交甚少,所以……”

宣延帝唇角一勾:“那,沈冽呢?你可认识?”

“沈冽是谁?”安于平问道。

宣延帝看着他,发现他神情并未有异样,的确不是故作的困惑。

宣延帝收回目光,望向笔架下的黄龙玉薄意清平十方笔搁,说道:“郭澍外孙,沈家嫡子,沈冽。”

“原来是郭前辈的外孙。”安于平说道。

“你既不认识宋倾堂,对宋倾堂此次之举,你觉得是对是错?”宣延帝又问。

安于平心里越发好笑。

从宣延帝招他入宫的那一瞬,安于平便知道,大哥安于持告诉他的父亲当初的话,果真一一应验了。

父亲说,城外难民会增加十倍。

父亲说,依皇上的性情,他会弃城。

父亲说,大乾,不久矣。

皇上问他知不知道沈冽是谁,他说不知,实际上怎会不知。

再不出名,那也是郭澍的外孙。

而且,早在宫里的人去安府召他入宫前,大哥便预料过他会被传召。

不止是他,但凡所有在京城的世家贵胄儿郎,皆会被传入宫。

他进宫时,便和宣平侯世子孟笑川及定远侯独子,这个差点要成为他们安家女婿的石天阳君博郎遇见。

而郭家,虽然除了江州刺史郭二爷郭兆海之外,再无一人入仕,可郭家的名望地位在那,且沈冽又在京中,宣延帝绝不可能不顾。

甚至,比起宣平侯,定远侯这样的大乾侯爷来说,那些扎根数百年的世族,才是宣延帝最急于下手和看重的。

沈冽没得选择,他不可能不进宫,因为宣延帝根本不会放过他。

不过说来玩味,整个京城,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安府在今冬的前几场大雪里已人去楼空,如今的太傅府,他进宫了,便只剩下安于持和几个近身随从亲卫们在那维持兴荣假象了。

而想拿他安于平去要挟门治安氏,宣延帝的如意算盘,打的大错特错。

像现在,他岂会不知道宣延帝将他独个儿叫来书房,又是谈民俗,又是作画作诗是为得什么吗?

包括,宣延帝还特意将他留下听他们谈话呢。

这是招揽,暗示,想收他培养他吗?

可惜,我安于平看不上你李家的权势。

安于平抬手,恭敬揖礼,缓缓说道:“陛下,对于宋倾堂一事,其实我有困惑。”

“困惑?”宣延帝说道。

“是,”安于平说道,“陛下先才说,这是一场预谋。”

宣延帝花白的眉梢微微挑了下,望着他的目光变冷。

“陛下,”安于平抬起头来,对上宣延帝的目光,“青山书院之事,除了陛下之外,无人能提前知晓,而东平学府,便更无人猜到将要有此一劫。陛下说宋尚书和黄侍郎胆气大,可在我看来,若他们能有预谋造反,怎敢再入宫来?据我所知,刑部尚书陆大人便因故没有进宫。”

“所以,会不会是这样,”安于平继续说道,“极有可能宋倾堂只是带兵经过,日常巡守京都,恰遇上了宣武军,双方起了冲突。而燕云卫府杜一德郎将以为有人寻衅,所以带兵前去支援宋倾堂,结果越闹越大。所以皇上,我认为此事或与造反谋逆无关。”

过去良久,宣延帝皮笑肉不笑,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说朕蠢,不会分析,不如你?”

安于平心下一咯噔,摇头:“没有,皇上,我只是如实说出心中困惑。”

“那要如何解释宋度和黄觅失踪一事?如何解释宋黄两府之人逃走一事?宋倾堂没有谋反?哈哈,”宣延帝笑了,眉目忽而变得狰狞发狠,凶恶的说道,“就算他宋倾堂真的没有谋反,就凭他今日之举,朕已经想将他千刀万剐了!”

安于平被吓到了,后背渗出了冷汗。

本以为自己能挺直腰杆,不屑皇上的青睐,可是见到盛怒的宣延帝,他到底还是怕了。

“你真蠢,”宣延帝看着他,“安太傅平素许是太宠你了,你若有你父亲十分之一的聪慧都好,沉不住气,自不量力。”

安于平垂下头,惶恐的眨了下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滚下去吧,”宣延帝神色浮起不耐,“朕不想看到你了。”

安于平悄然深吸了一口气,恭敬道:“是,陛下。”

安于平转身离开,又被宣延帝叫住,让他连同刚作的那幅湖亭水桥一并带走,说话时,宣延帝的神态根本不掩厌恶。

安于平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般侮辱,努力忍下性子,也只能忍下性子,顺从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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