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270章

一到尚食阁,他便令人去东平学府,将宋度的话带去宋倾堂,而后去往书房。

杜轩和冯泽等了好久,待沈冽回来,他们将外边发生的事情用最简练的话语陈述。

沈冽昨晚是连夜进宫的,去策划布置带宋度和黄觅离开一事,所以对东平学府后来发生的事情皆不清楚。

听闻那些文人自杀式冲向宣武军,他墨眉微合,说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到五十。”杜轩说道。

沈冽点点头,没有说话。

“少爷,不必自责,”冯泽见沈冽模样,以为他不开心,说道,“与我们救他们出来无关,若不是我们将他们从牢中劫出来,他们现在可能就同青山书院一个下场,已经被屠杀在牢里了。”

“我没有自责,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会自责,我只是……”

沈冽没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杜轩问道。

只是困惑和不解。

不是不知士为道死这四字,可是,为此徒劳付上性命,当真值得?

沈冽微摇头,没有回答。

杜轩和冯泽清楚他的性子,便不再继续,接着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林曹已经被抓了。

除了林曹,宣武军派来问情况,和派去求支援的双方人马,皆在中间几个路口被他们安排的暗卫截断暗杀。

城外那些流民,除却永定门和广渠门,又有四道京都城门被围,朝中增派人手,不问缘由,一律射杀。

宣延帝御驾车前亲兵全面部署,具体在皇城离宫往东城举央城门一带。

几乎可以确切认定,宣延帝所选中的目的地,便是河京。

河京有锦屏行宫,城垣坚固,李据给自己留了充分时间,即便他如今离开京城,这永安京都姓的仍然还是李,他绝对会留下不少兵马控制京都,除非城破。

杜轩和冯泽是按照时间线一条一条说下来的,绕回东平学府后,终于提及了忽然出现的女童。

沈冽神情本惯持他素来的清冷,立在书案前平淡听手下说事,闻及阿梨,他抬起眉来,俊容如惠风化雪,说道:“阿梨去东平学府了?”

“对,”杜轩说道,“阿梨还替宋郎将守在那了,不知现在是不是仍在守着。”

“她替宋倾堂守在雪中?”沈冽说道,敛回眸光,声音变轻,“这冰天雪地的……”

“对了少爷,”冯泽这时道,“杜一德该气坏了,我们将他骗去打了宣武军,如今见到当初将燕云卫府闹得天翻地覆的阿梨,不知道他现在心里作何之想。”

“嗯,”沈冽随口应声,想了想,说道,“我去东平学府,许会一直留在那了,等戴豫回来后,你们便一起出城去找陶将军。”

“是。”杜轩和冯泽说道。

话音才落下,外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紧而高声吆喝:“城破了!城破了!永定门被流民破开了,他们冲进了城里,逢人就杀,到处抢劫,城破了!大家快跑啊!”

沈冽一顿,转眸望去窗扇。

杜轩和冯泽大惊,快步去到窗边。

一队人马继续敲锣打鼓,渐渐往远处跑去,边跑边继续吆喝:“城破了,城破了!大家快跑啊!永定门被流民破开了!冲进城里来了!快跑!”

长街所有住户皆探出头来,好些人惊的直接从屋中跑出:“你说什么!”

“永定门破了?”

“谁到处抢劫?在哪抢劫?你们说清楚点!”

……

百姓惶惑不安,越来越多人奔了出来。

杜轩回头看向沈冽,惊道:“少爷!”

“假的。”沈冽说道。

“啊?”杜轩一顿,“假的?”

“我先走了,”沈冽道,“街上的事不用管,你们等戴豫回来即可,我先去东平学府。”

“是。”杜轩和冯泽点头,不过仍是被这一声声锣鼓敲得心慌。

随着这些锣鼓声,寂静了数日的长街刹那哗乱,如似疯了一样,数不尽的住户们跑了出来。

有人在最快的时间里整理好东西,拖家带口,往东北方向跑去。

有人去寻亲戚友人同行结伴,或者街坊邻居互相招呼搭伙。

锣鼓声越来越急,虽然远去,但每一声都重重捶在了人们心头之上。

第383章 苍雪郁郁

恐慌的传播速度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同时不论故意还是无意,恐慌总会在扩散的途中分裂出数十个版本。

哗乱从天启街开始,迅速朝正阳道和御街,盛景长街弥漫。

孩子们站在大雪里大哭,妇人慌乱的催促着丈夫,人群行色匆匆,有人挑担,有人推着板车轧过雪地。

许多商铺里的货物被哄抢,掌柜的崩溃无力,拦不住人多,连自家店铺的伙计都跟着一起抢夺。

街上散着好多零碎物品,甚至还有不少账本,田产,地契,平时被人视若珍宝的东西,此时掉在雪地上顾不上捡,被踩满脚印,陷入雪中。

人群挤挤挨挨,像惊慌的浪潮,争前恐后朝北边跑去。

正阳道最空旷的开阖处,京兆第一酒楼泰平居上,赵琙身着一袭织锦白袍,修长立在窗边,手里的折扇轻摇,望着下方街道上的沸沸扬扬,笑道:“看看,这京城的老百姓都被吓成了什么样,惊弓之鸟。”

他身后立着数十个侍卫,最近的季盛低声说道:“可是世子,这样吓他们不太好吧,人群拥挤踩踏,会死不少人的。”

赵琙微摇头,淡声道:“现在不被吓,到时候会被吓得更厉害,你以为永定门真的不会破么,这京城里嘴馋那些流民们的人,可不止颜青临一个。等那些流民真的冲进城来,你说,饿疯了嫉疯了恨疯了的人会如何,那可是真的会活生生吃人肉的。横竖都得被吓上一回,莫不如帮我去拦一拦宣武军,我老师可还在东平学府门前站着呢。”

说到这,赵琙手里摇着的折扇停下,抬头朝右前方的街口望去。

提及东平学府,此次最令他刮目相看的,是那宋倾堂。

大乾少年才俊向来不少,所以当初虽留意过他,但没多放在心上,果真烈火识真金,等此次风波过去,无论宋倾堂或死或活,他名扬天下,载入青史,已是必然了。

“不知东平学府门前现在如何了,”赵琙继续轻摇折扇,说道,“但愿这宋倾堂别累死战死,否则,就真的可惜了。”

……

……

苍雪郁郁,映的刺目,地上的尸首,不管是骁虎营的巡守卫,还是身穿玄甲的宣武军,皆被宋倾堂令人搬运走,同时身后那些围拢而来,大声叫骂的百姓们也被他令人赶走,退到很远很远的街口之外。

年轻气盛的少年郎们则越来越多,有人提刀,有人抱剑,皆着薄衣劲装,不顾家人阻拦,一定要赶来。

“东平学府出了这样的大事,你敢不敢去?”

“我为何不敢?”

“那走,不来是懦夫!”

“走就走!”

……

他们纷纷而来,呼朋引伴,无端冲起豪情狂澜。

沈冽派来报信的人骑马奔来,在人群后面停下,费了许多功夫才挤入进来,又被骁虎营的人挡住。

宋倾堂刚入睡不久,他的身体困乏累倦到极致,可他始终无法闭上眼睛,直到坐在一辆马车外,被人包扎伤口时,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纱布一层一层裹上胳膊,不知不觉,终于以靠着的姿态睡去。

报信之人终于得以到他跟前,不忍吵醒他,转目望向另外一边。

前方宣武军们同样一夜未睡,困乏至极,可迟迟得不到诏令,他们进退两难。

对峙的两军前,清瘦女童执伞立在风雪中,似在茫茫大雪上开出一朵藏青色的花。

报信之人眨了下眼睛,一喜,说道:“那小姑娘是……”

“是那阿梨。”宋倾堂的近卫回答。

她站在那边良久了,许多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众人不是第一次见她,大平广场,燕云卫府,她几次闹得天翻地覆,可是现在看着她,仍会觉得惊诧和离奇。

没有三头六臂,没长一双翅膀,简单朴素,清丽干净,娇小身影在硕硕大风里立的端直。

“太好了!”来人欣喜,“我去找她!”

“哎!”近卫喊不住。

“阿梨姑娘!”来人从一侧越过数百兵马,跑上去说道,“阿梨小姑娘!”

女童回过头来,目光沉静的看着他。

“我家少爷,云梁沈冽,”来人说道,“少爷令我带话与宋郎将,但宋郎将方睡。”

夏昭衣点头,温声道:“你说。”

来人四顾一眼,压低些声音道:“我同少爷才从宫里出来,宫中情况大乱,百官皆被软禁,我们已将宋尚书带去安全之地,同时宋府的家眷皆被少爷派人手安排保护好了,少爷特让我来同宋郎将说一声,望他心安。”

夏昭衣微微一笑,说道:“沈郎君真好。”

“啊?”来人顿了下,忽的有些不自在的笑笑,仿若是在夸他,说道,“对,对的,我家少爷人可好,长得也俊美……”

“宫里还有其他消息吗?”夏昭衣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我们没有逗留太久,不过宫中是真的乱,所有的内侍和宫女皆不得好过,对了,好多妃嫔被赐死了。”

夏昭衣眉心轻皱,说道:“赐死?”

“是。”

“呵……”夏昭衣笑了,笑意冰冷。

“不过阿梨姑娘,”来人好奇,“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恰好路过,便留下来替宋郎将守一阵,”夏昭衣说道,转眸望回那些宣武军,“因我名声不好,此时这恶名却能派上些用场。”

“并不是的,”来人忙说道,“阿梨姑娘人很好。”

夏昭衣又笑了,没再接话。

她站在这里已良久,目光一直望着那些宣武军,因个子不够,且视野受限,她望不到太远,目光所过之处,皆是被冻得苍白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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