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和一个仆妇跪在大院正中,天空已经隐隐有雨滴砸落了下来。
夏昭衣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远远拄着树干看了眼,绕过猪圈,从后面的菜园里经过。
钱千千早上小睡了一觉,现在困得不行,她打着哈欠,和另外一个女童用油布盖在水缸外面,然后压上石头。
大院这一片,连排共三十多只大水缸,里面置着各种东西。
有酱油,有年糕,有米酒,有豆腐……
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堆女童正在把早上搬出来的小坛子,又搬弄回去。
以为会有好天气才拿出来晒的,谁想会下雨。
“钱千千。”夏昭衣走过去,开口说道。
钱千千吓了跳,回头看着她,觉得自己眼花了。
夏昭衣笑了:“来。”
她的手里面多了两个果子。
“解馋用的。”
“阿,阿梨。”钱千千愣愣的说道。
边伸手接过果子,清甜的果香直入鼻下。
旁边和钱千千一起的女童看着她们手里的果子,轻抿了下唇瓣。
夏昭衣又拿了两个给她:“给你。”
“啊,”女童伸手接过,“谢谢。”
“余妈呢?”夏昭衣问道。
“在那边的屋里,”钱千千说道,“她和凤姨都在里面,她们现在的情况有些糟糕。”
“凤姨也在?”夏昭衣说道。
“是啊。”
钱千千看了旁边的女童一眼,拉着夏昭衣去往一旁,将昨夜到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都简单说了。
夏昭衣咬了口果子,咽下后道:“你是说,凤姨在卞夫人跟前保下了我?”
“我也是听那些妈妈们说的,余妈一直在屋里没出来,我问不了她你的情况,具体的便也不清楚。”
夏昭衣嘀咕:“那倒真是……”
“嗯?”钱千千没有听清。
夏昭衣想说真是多此一举的,但想想人家为了保她不惜得罪了人,便又打住不说了。
“没事,”夏昭衣道,“只是凤姨可能要白忙活了。”
“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我把卞元丰也给打了。”说完,夏昭衣又咬了口果子。
“啊!”钱千千惊叫出声,伸手捂住嘴巴。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钱千千朝她们看了眼,将夏昭衣往更角落的地方拉去:“阿梨,你是说,你,你把卞元丰给打了?!”
夏昭衣一笑:“怎么吓成这样,打就打了,我还是当面打的,扔了不少石头呢。”
“你这,这也太大胆了!”
“这就大胆了吗,”夏昭衣笑道,“等我把卞八爷的脑袋当球踢了,你得吓成什么样?”
根本就不敢想好不好!
夏昭衣又咬了果子,指向另一边:“我捉了不少鱼,够我们几个吃好多顿了,你要是心情好,看谁顺眼你拿去送吧,我去找余妈了。”
钱千千顺着她所指,看向那边的菜园,说道:“我看谁顺眼送给谁?”
“对,你是老大你说了算。”夏昭衣笑道,转身走了。
钱千千一愣,转眸望着夏昭衣的身影,心里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止是在山上,她从小就没什么人可以亲近和为伴。
她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家生子,生下来就直接入了奴籍,从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别人家的后院干杂活了。
后来有人得罪了那户人家某一房的少奶奶,她和娘亲被牵连,当家主母喊了牙婆子,直接就将她发卖了。买她的那户人家不要岁数大的,所以她和娘亲被生生分离。
她至今都还记得被卖掉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硬邦邦的陌生木床上,害怕的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望着那边的杂草堆无声哭了一夜。
但那只是开始,她后来又被转手卖了几次,最后落在了一个不小心发了笔横财的赌徒手里。
赌徒给她取名钱千千,她每天就负责给这个赌徒挑水烧饭和做菜,赌徒赢了,开心回来的时候给她买点糖,赌徒输了,那她就得遭殃了。
那个赌徒三十多岁了还未娶妻,平常还好,可是每隔一段时间,老是会用亮的发憷的眼睛盯着她看。
或说什么时候才能等她长大。
或说就再等个两年。
又或说,要不你脱了衣裳给我看看。
钱千千没脱过,她每次转身就跑,然后又被毒打了一顿。
再之后,战乱了,她趁乱逃掉,路上被人捉住,头上套了麻袋就给扛走。
到了城外山沟里,她被人从麻袋里放出,看着面前这浩浩荡荡的大队伍,最初以为是一支流军。
直到看到这些马贼在人群里挑选哪些该留哪些不敢留,并直接手起刀落砍杀无辜弱者时,她才惊醒是一帮马贼。
之后,她双手被绑了绳子,和其他女人小孩们串在一起,走了三天,一直走到这里。
山上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适应的,她从来过的都是这种生活,只不过在生与死之间,要更麻木一些了。
她习惯卑贱,也习惯低头和仰望,现在阿梨却说,她是老大。
余妈待她好,是看她可怜。
可是阿梨这样的好,钱千千觉得,她是拿自己当朋友,在平等对待。
被人当朋友,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感觉,可是为什么,放在阿梨身上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阿梨身上有股让她说不出来的贵气?
贵气……
好像就是这样的,眼前这个阿梨,跟之前那个怯弱的小童奴完全不同。
她一笑一颦都落落大方,自信从容,偶尔透着些狡黠,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感觉到畏惧。
这种贵气,不是身份带来的,是一种入了血肉的风骨和大气。
所以这样贵气的一个人,却将自己视为相等的朋友,钱千千心里面有股热血。
第46章 愿不愿走
雨点渐渐变大,噼里啪啦的砸落了下来。
大院里风声呼啸,大中午的天空被乌云积压下来,如似踏入暗夜。
夏昭衣迈上被打湿的台阶,靠近门前,隐隐可以闻到屋里透出的药香,她抬手敲了敲门扉。
凤姨已经捏完那些药丸了,躺在旁边的小榻上小眠。
余妈也趴在桌边入了梦,听闻敲门声,余妈抬头说道:“啥事?”
“余妈,”夏昭衣出声,“是我,阿梨。”
余妈一愣,赶紧走去开门。
房门被打开,风雨从外灌入进来,余妈看了眼门外,伸手将夏昭衣拉进屋内。
房门重新关上,余妈皱眉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看她形容,又道:“你难道是徒步从山下上来的?”
夏昭衣其实挺想将自己的情况告诉这些妇人的,这样的话,让她们跟着自己去搞事也许会方便很多。
但是她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不说,倒不是害怕会被这些妇人当成妖魔鬼怪去抓起来烧,毕竟能抓住她再说,她害怕的是,彻底失去了这些人的信任。
到底神鬼多怪力,大多数人都宁可恐惧已知的危险,顺着自己已摸透的轨迹而行,也不愿意去重新接纳一个恐惧。
在没有彻底取得这些人的信任,或是了解她们的性格之前,她还是不说了,免得把人吓跑。
房间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窗,皆遮着帘栊,药柜摆着好些个,药柜上面置满小盅和瓷瓶,满鼻子浓浓的药香扑来,夏昭衣觉得亲切又陌生。
目光落在那边沉睡的凤姨身上,夏昭衣说道:“凤姨是不是很累?”
“她操心最多,当然是累的,”余妈道,“阿梨,你昨夜在哪歇息的?”
“苏举人那,他让碧珠跟我同睡。”
余妈点头,准备接着问怜平的事,夏昭衣却回头看着她,认真道:“余妈,这次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余妈没能反应过来,眨了下眼睛,说道:“阿梨,你说的是,离开哪?”
“离开这个虎狼之穴。”
余妈一愣:“你是要逃?”
夏昭衣笑了,说道:“余妈,不是逃,逃是一种很狼狈的说法,我说的是,离开。”
余妈倒不至于像钱千千那样反应过激,只是本来想劝说这个小女孩的话,在触到她的明亮眼眸时,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应该会想的吧,”夏昭衣又道,“这里的生活没人会喜欢,如果是为了自己而累而苦,那不打紧,但为了那些杀人如麻的畜生们累个半死,就不说值不值得了,余妈,这是一种助纣为虐。”
“你胡说什么。”余妈低声叫道。
“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什么都敢说,你怕的东西太多了,越戳中你不曾想或不敢想的心思,你就越害怕。”夏昭衣说道。
余妈看着她,忽的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阿梨,你跟我好好说说,这些话是不是那个苏举人教你的?还是那个碧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