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远处有脚步声和火光而来,夏昭学抬头望去,浮起警惕,见是元禾宗门众人,他微合的眉心轩开,站起身来。
“在那!真的有!”戴豫欣喜的举着火把叫道。
杜轩的笑容凝滞,担心的说道:“不对啊,阿梨怎么在哭?”
老者和沈冽已大步而去,几步迈上高坡。
女童还在大哭,垂着头坐在雪地上,嚎啕心碎。
沈冽心头一紧,皱眉奔去,轻声叫道:“阿梨。”
夏昭衣抽噎着停顿下来,含着泪眼抬头。
“阿梨?”夏昭学说道,望回到女童身上。
夏昭衣看着沈冽,目光落在沈冽身后,紧随而来的老者身上。
老者鹤发童颜,同样一身素衣,清瘦高大,惯来没有什么表情的容颜,淡漠看着她。
夏昭衣哽咽不已,泣不成声,唇瓣发着颤,眼泪又掉落了下来。
“你何曾哭成过这样。”老者说道。
夏昭衣点头。
师父最不喜欢哭哭啼啼。
其实她也不喜欢的。
一方干净手帕递来,沈冽低低道:“别哭了。”
“多谢。”夏昭衣说道,伸手接过。
“夏二郎。”老者看向夏昭学。
“老人家是?”
“我是昭衣的师父,”老者说道,“这是我的小徒弟,她叫阿梨,同样是你的妹妹。”
夏昭学看着老者,愣道:“你是,尊长。”
世上没有人知道老者叫什么,他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包括他唯一的徒弟夏昭衣。
无需名字,离岭尊长,仅此四字,足以名动天下。
“嗯。”老者点头,朝女童走去,伸手把住女童手腕的同时,另一只手放在女童额上。
“师父……”夏昭衣很轻很轻的叫道,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老者。
“精力好得很,”老者说道,“还能哭成这样。”
“你若不出现,我还可以哭的更久。”
“恕我打扰你的兴致了。”
夏昭衣红着眼眶,忽然伸手,一把将老者抱住,眼泪又掉落了下来。
不喜与人亲近老者差点将她推开,好在及时控制。
不过女童并未依赖太久,很快离开他的肩头。
“师父怎会在这?”夏昭衣说道。
“你看病要紧,”老者说道,看向夏昭学,“你背得动吗?”
夏昭学仍处于惊愣之中,不知作何反应。
他何时真的有这么一个妹妹存在?
父亲同谁生的?他们兄妹四人,无一人得知,这得瞒得多深?
按照父亲的身份地位,他何须养外室?
这些话若是旁人来说,他概不会信,可眼前这位老者,夏昭学如何能够不信。
但若也是老者的徒弟,便也是养在山上的吧,一直在山上妹妹的也从来未曾跟他提过……
“你二哥一时接受不了,”老者说道,“阿梨,说点什么。”
夏昭衣不知能说什么,抬头看向夏昭学,顿了顿,很轻的说道:“二哥,我是你妹妹。”
她知道师父第一眼已认出她了,也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将她身份隐瞒。
若师父未来,她也会瞒住自己的身份,师父定然也料到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一出现,没有问清她是否已说明身份的情况下直接认领自己为小徒弟,这是他们师徒二人之间的绝对默契。
二哥已承受太多,她不想去揭伤疤,更不想让二哥不知如何面对重生回来的她,她也不知要如何面对那时的二哥。
有些过往,再痛也只能成为过往,不必更改,生命二字,便是师父都无法悟出个透彻吧。
夏昭学朝小女童看去,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大平广场上,她只身赴刑场,他不忍见她孤身被兵马包围,曾举弓出手。
“二哥,”夏昭衣又说道,“背我。”
说着,非常不习惯撒娇的她僵硬的伸出了手。
“等我病好,我们兄妹再一起去杀了李据,好吗?”夏昭衣看着夏昭学说道。
背她,便和她一起离开,随师父去哪都好,在还没有完全把握可以杀掉李据之前,她不想他冒险。
第453章 儿女之情(一更)
上山的路极为漫长,要走许久。
夏昭衣靠着夏昭学肩头,再度睡着了。
大雪飘洒而下,飞絮揽群山草木共舞,远树团团影影,四面云山明灭,不知此时何时,是梦是真。
夏昭学走的很慢,垂头望着身前的路,仍处于难以自洽的困惑里。
身后的女童呼吸声很轻,但他可以清晰听得到。
这个将满京都闹得风风雨雨的女娃,别人口中张牙舞爪的“邪童”,现在在他的肩上睡得乖巧安静,对他毫无防备。
……这个女童,是他的妹妹。
阿梨两个字,极为陌生,以及除却在大平广场上那一面,他对这个女孩毫无一丝熟悉感。
小妹,我们真的有这个妹妹么?
越是困惑于此,心中便越痛三分,脑中父亲兄妹的笑脸亦越发鲜明。
夏昭学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万般苦涩。
“原来阿梨真的是定国公府的人。”杜轩跟在沈冽身后,看着夏昭学和夏昭衣的背影对戴豫说道。
“是啊,那竟然是夏将军……”戴豫感慨的低声道,“夏将军竟一直未死。”
“谁能想到呢。”杜轩说道。
“真好,阿梨还有亲人在,”戴豫望向夏昭衣单薄的背影,说道,“我一直以为阿梨真的是孤儿,她若是夏将军的亲妹妹,那我何德何能,能受她喊我的那一声‘戴大哥’。”
说完望到前边老者在路边停下,回眸望着他们。
杜轩也看到了,回头和戴豫无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随着脚步过去,沈冽恭敬道:“前辈。”
水和药草已经被丢在原处了,老者手里提着石锅与山鸡,看着沈冽:“少侠姓名?”
“晚辈姓沈,单名冽,溪水清冽的冽。”沈冽说道。
杜轩上前,欲接过老者手里之物,老者说道:“多谢,不必。”
说着,老者和沈冽并排往前走去,说道:“沈冽,可是云梁沈家?”
“嗯。”沈冽应声。
老者点头,说道:“身手颇佳。”
以及容貌也生得着实好看,面若冠玉,俊美又不失阳刚之气,老者阅人无数,就少年这般姿色仪态,人世间寥落晨星。
“谢前辈夸奖。”沈冽说道。
“你与我徒,从何相识?”
沈冽知晓老者等他定是来问与她相关的事,说道:“重宜磐云道,阿梨当时刚从兆云山出来。”
老者一顿,本是来同这位少年简单闲聊的,未曾想他们这么早便碰上了,说道:“她当时是何模样?”
“不好,”沈冽双眉微合,“她衣着褴褛,脸色潮红,额头都是汗,似是病了,我问她买了蛇,不过……”
老者转眸,看着沈冽。
“她眼睛很美,”沈冽说道,“目光很明亮,清澈似湖光,举止也不若寻常落魄孩童的畏畏缩缩,说话声音清脆,大方从容。”
老者点头,面色淡漠,从今夜师徒相见至现在,他的神色始终不见波澜。
“大约是何时,”老者说道,“是今年六月吗?”
“是,”沈冽说道,“六月十八前后。”
果真是六月。
老者抬头望向身前夜色里的高岚,目光深思。
按照这丫头的脾气性格,她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情定是尽快去京城寻人,依她一身本事,除非身有残疾,否则没有人或地方能留住她十天以上。
往前推十天的范围里,再算上赶路的脚程……
或许,真的是六月十二。
六月十一那夜天象逆动,繁星缭乱,异常明亮,六星聚于南空,中州浮患。
常识上来讲,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旦忽破均衡,易月化寒,当为大凶之兆,绝非吉兆。
当然,老者不是刻板固守之人,凶吉算什么,要看对谁而言。
人世间最大的道并非均衡,而是此消彼长,有人凶,便有人吉,谁吉谁凶老者皆不在意,只做日常记录星象之用,可如若时间撞上,乃他徒儿……
老者的双眉皱在一处。
同样不想去管谁凶谁吉,可他徒弟在其中若已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必然有颇多波折和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