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却在说完话后明显的晃了一晃。
支离胸口一个咯噔,脊背都跟着绷紧:“师父?”
下一瞬,便见老者蓦地直挺挺倒地,砸出闷声一响。
“师父!”支离大骇,狂奔而去。
“前辈!”夏昭学惊忙放下手中读物,大步奔至老者身旁。
支离俯下身,就要抱起老者上身,老者忽的睁开双目,一双漆黑眼眸明亮锐利,逼视一般瞪着小少年。
支离“啊!”的一声后跌,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才叫不厚道。”老者慢声说道,已翩翩然爬起,继续去翻药物。
夏昭学也被吓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吓死我了,我师父吓死我了,”支离腿软的叫道,“师姐二哥,你扶我一把。”
夏昭学困惑的看着老者,转身扶起地上吓坏的小少年。
“师父,你从不曾这样的,你这是怎么了嘛!”支离拍着身上灰尘,冲老者的背影叫道。
老者没回答,身影已走远。
“他真的从来不这样的,”支离看向夏昭学,说道,“我师父是个极其稳重的老人。”
夏昭学点头,见他无碍,松手离开,但夏昭学自身面色仍不好,血气全无。
回去拿起先前放下的书册,夏昭学停顿一下,抬头朝老者所在的地方望去。
方才那一瞬,他心跳如奔,完全不知能做什么,好在不过虚惊一场。
妹妹,夏昭学心中啼笑皆非,你生命里极重要的这位师父,并非如你所说的不苟言笑,他也是有玩心的。
“差点忘了,”支离还留在原地,看着夏昭学嘀咕道,“这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他抬手去翻竹筛里的草药,百无聊赖的翻着,边抬头望向师父离开的方向。
要不要去问问清楚,他老人家为何性情大变?
还未拿定主意,却见师父在远处的角落里摆弄,随后拿出一把三个脑袋那么大的大锤子。
支离瞪大眼睛,愣愣的看着老者:“师父,你干嘛?”
老者掂着锤子,份量很够,他回身仰起头,望向石室头顶。
整个大厅共十二根大柱子,其中四根柱子要比其它柱子都大,成色亦更新。
老者拿着锤子,朝离他最近的那根柱子走去,抬手摸了摸柱子,指骨在附近轻敲,绕了半圈后停下,后退半步,举起锤子。
“师父,会不会塌啊!”支离在远处叫道。
“这根不会。”老者说道,锤子往石柱砸去,非常利落,连着三下没有半点停顿。
石柱破开的裂痕处,碎石碎沙掉落,老者扔掉锤子,取出蒙面布和手套戴上,掰开泥块。
身后啪嗒啪嗒脚步声响起,支离跑来张望:“师父,是什么?”
“绳子。”老者抽出一捆脏乎乎的麻绳,扔在地上。
“绳子?”支离垂下头,看着绑做一团的麻绳。
老者又掏出两捆麻绳出来,丢在地上。
“还有死人。”老者说道,手臂在里边摸索。
“死人?”
“黏在一团了,”老者往后伸手,说道,“锤子给我,你往右站。”
支离忙去抱起,吃力的交到老者手里,而后往老者右边躲去。
又连着五下,碎石掉落的更甚,一团巨大的泥浆从石柱里砸落下来。
“好多灰尘……”支离用袖子在身前挥着,一手捂着口鼻。
好一阵子,灰尘终于散开,支离一眼便看到泥浆上正对着自己的一张人脸。人脸嘴巴大张,神情惊恐扭曲成狰狞模样,他赶紧别开头。
“好吓人!”支离叫道。
老者蹲下身检查,说道:“去拿个捣药的药杵来。”
“我这就去。”支离应道,啪塔啪嗒跑走。
“前辈。”夏昭学走来,递来一个小竹篮,竹篮里放着药杵,青铜镊子,剪子,钳子等一堆小物。
“好,”老者接来,“有劳。”
夏昭学看向老者身前的大泥浆,双眉拢起:“这是……”
“应是活着被填埋进去的,”老者说道,“其他几根柱子里或许也有。”
“太恶毒了。”夏昭学说道。
“也不尽然!”支离捏着小药杵跑来,望见老者已有工具在手,他将小药杵在竹篮里放下,起身说道:“师姐二哥,若是易书荣,陶岚,孟津辞在你身前,你当如何?让你凌迟剐了他们,你可会做?”
夏昭学微顿,一时无言。
“你看,”支离伸手指向地上泥浆,“他们如果也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呢?与其说恶毒,我们不如说它邪门,这个地方真的太邪门了!”
第486章 离岭乔氏(一更)
邪门的让他满是不安。
尤其是那块泥浆,这样抱在一团的尸体,让他一阵复一阵恶寒。
夏昭学倒不为那些尸体所骇,而是不解于少年的话。
他说,如果也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呢?
这类如果,实际上没有半点确凿证据,在妹妹那边是从来不曾出现的。
“你方才说恶毒。”老者忽然说道。
夏昭学朝他看去,老者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未停下,在刨,撬,钻,挖着泥浆。
“是,”夏昭学点头,“是恶毒。”
“你觉得,昭衣若还活着,她会如何看?”
“恶毒,”夏昭学说道,“妹妹不喜折磨人,她会给人痛快。”
老者“嗯”了声,说道:“若是阿梨在此,却不知道会如何说,她在京城所为你应有所耳闻,一个路千海,一个安秋晚。”
看着老者捡起一块破碎泥团丢到一旁,夏昭学目光凝在泥团上,良久,他唇角勾起,极淡极淡的一抹笑。
同一个师父,教出如此不同的徒弟,奇怪,却也不奇怪。
“师父只在懒惰问题上管我,其余皆由我,任我自由生长,从不过多干涉我的想法。”这是妹妹说过的话。
夏昭学回身,在老者身旁蹲下,看着老者灵活的手,说道:“妹妹喜欢随身带着一个小包裹,里边装着各类小工具,她喜欢敲敲打打。”
老者点点头,没有说话,又挖出些泥浆丢在一旁。
那张将支离吓到的人脸已逐渐清晰,一具干尸,难辨男女,下面压着另外一具,那一具的头骨似乎有所碎裂,想来应已面目全非。
夏昭学便也不说话了,沉默的看着老者处理这些尸体,支离则背对着他们而坐,恹恹的望着前边的书柜,想快些离开。
几具尸体渐渐明朗,一共五具,用麻绳紧紧绑缚在一起,黏糊在一处,已经分不开了,除却被老者先掏出来的麻绳之外,他们身上还绑缚着五道麻绳。
老者查看麻绳与尸身上的布料后,再抬头打量四周,而后拾起锤子往下一道柱子走去。
支离忙爬起:“师父……”
话音未落,已见老者的锤子将柱子击开了。
支离抿唇,乖乖的弯腰,收拾地上的小工具放在小竹篮里,捧着竹篮朝老者走去。
这根柱子同样藏有尸体,老者将泥浆大略处理后,这里面是六具尸体。
另一根柱子里是四具,剩余的那一根柱子,是五具。
“这有什么讲究吗?”支离看着地上的这些尸体,说道,“五加五加四加六,这是二十具。”
老者的目光望向第一个柱子下边挖出来的尸体,说道:“我认识他。”
“啊!”支离惊诧,“师父,你的故人?”
夏昭学也诧异,望着那边扭曲成一团的干尸。
“五,五,四,六,这是邪阵,”老者起身说道,“每逢七个月,紫微垣胃宿天船,积尸与东南秋常,泠岩会组成凶藏之象,其各星数,为五五四六,但还不止。”
“不止是何意?”支离忙问。
“同一日,四面星象俱有变化,共六个凶相,”老者抬头望四周,说道,“此为其一,沧尸碑,其余五星象,不知是否会被搬来。”
“若是有的话,那便不止是这二十个惨死之人,”支离说道,“师父,他是你故人,便不是什么坏人了,对吗?”
“谈不上是我故人,他是离岭山脚六容村的脚夫,我与他数面之缘,但确然不是坏人。”
“那……果真太恶毒了,对一个寻常村民下此毒手,谁所为?太贱劣了!”支离气道。
“前辈,离岭的脚夫,出现在这?”夏昭学说道。
“不奇怪,”老者淡目扫过地上众尸首,说道,“因为他姓乔。”
“乔……”夏昭学一顿,“离岭乔氏。”
“乔家的人!”支离惊道。
虽然他在离岭呆的不多,但隐约听闻过乔家的事。
南塘县就在离岭,当初昭州说有一场大叛乱,早早听闻消息的乔家唯恐全城慌乱,便不在第一时间告知官府,而是自己先跑路,最后害得南塘县被屠。
三年后,阔州江边小村漂来成片棺木,一共八十六口,全部都是乔家人,还有乔家的远亲。
没错,不止是乔家的丫鬟家丁仆妇,就连乔家远在五代之外那些无辜的穷亲戚们也没有放过。
而这些棺木,不过是乔家后文里最为出名的其中之一,在乔家身上所发生的那些吊诡离奇之事,恐怕说书先生三日也讲不完。
“走吧。”老者说道,走去捡起那大锤,似乎要一并带走。
支离见状,跑上去将那小竹篮带上,看了眼地上零散的尸首,支离说道:“师父,这些尸体咱们就不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