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351章

他将背上长剑取下,方才起身,手腕被支离握住:“不要,沈郎君,别去,已过了半个时辰,水底是活不了那么长的。”

“也许水底有空隙,”沈冽说道,“我去找他,不定他们藏在里面等我去救。”

“没有,”夏昭学站起身,看着沈冽,“我才从下面上来,水底都是尸体。”

尸体二字,让沈冽心头一痛。

柔姑捂住嘴巴,眼泪潸然,痛不欲生。

“公子是为了救我,”柔姑哭道,“他在最后将我托举而起,他自己没能上来,他,他用的他的命救了我!该死的人应该是我!”

“我去看看,”少年声音有些颤抖,从支离手中抽出来,“即便他真的死了,我将他尸体带回来。”

“别,”夏昭衣出声说道,“沈冽,你不要下去。”

他浑身是伤,多日没有睡好,且下得这千秋殿后一直未吃未喝,这样的身体,扛不住冬日才融化的冰水。

沈冽看向她,眼眶红了:“阿梨,这是我哥。”

“我懂,”夏昭衣说道,看向柔姑,“你们为什么会掉到水里,是否中了什么机关,莫非与那些巨响有关?”

柔姑哽咽点头,哭道:“起初只是一方潭水,极浅,巨响过后开始下沉,每逢巨响,下沉一尺有余,这根本料不到。”

“整座潭底都下沉?”

“嗯。”

“既然能下沉,那便能上来,”支离说道,“师姐,要不咱们想个办法将潭底捞上来。”

“要的,”夏昭衣说道,她将地上的长剑拾起,递回给沈冽,“你不要下去,我们一起去找,这么大的机关,很快就能找到蛛丝马迹的,好吗?”

沈冽一双星眸通红,深深望着她。

女童眼中波光如明雪,迎火闪动,不掩担忧。

“沈冽……”夏昭衣低低说道,双手托着长剑,往前又递了些。

沈冽终是微点了下头,垂眸接剑:“好。”

“节哀。”夏昭衣小声说道。

这方潭水巨大,除却对面两岸,其余两边皆为悬崖,此悬崖所通,是他们之前所见的那一道栈桥。

这片深渊山涧是一个巨大弧度,自西南往北弯曲,半包围着这座千秋殿。与他们下来的那道深渊相邻,但为大岩石所阻隔,是一条山体内部的冲壑,地形复杂,隐藏极深。

现在夏昭衣可以断定的是,他们之前所见的那几座大水车,那些铁链所牵动的机关,极有可能便是这里。

仔细去辨,其实可以能听到远处的寒锁声,被风吹的嗡嗡。

火堆又燃一处,浑身湿透的数人在火堆旁勉强取暖。

夏昭衣将袖中“地图”拿出,用地上捡的小石将地图又补充了一部分。

那水车所在之处与此地连上,大约距离被标注好,至少有百丈。

“机关的确是机关,但未必是陷阱。”夏昭学看着地图说道。

“的确没必要大费周章,去设计这么大一个陷阱害人,”支离说道,“师姐,你说,做什么事情需要设计这么大一个机关出来呢?”

“我不知道。”夏昭衣摇头。

天下万灵行事,出发的目的无非两个,生存,追求。

生存包括食物,衣物,繁殖。

而追求,它所囊括的着实太多。

千秋殿的追求,无外乎炼丹,按理来说,这里的目的理应纯粹,但是一路走来,她觉得这里又不似只炼丹那般简单。

第493章 小油球灯(一更)

复仇,残虐,享乐,这些也都在追求之中。

若此处建造者生性凶残,造出这么个机关只为做刑具,去凌辱虐待别人,亦不是没有可能。

这也可以称之为追求,因为真的有人会为满足自我愉悦,去屠戮残害别人。

所以夏昭衣说不知道,她猜不出造这个东西的真实目的,此地的极权和对待生命的残暴,比强盗更狠,比皇权更恶,是她目前在书外所见,所接触到的,最凶残阴邪之地。

夏昭衣抬起头,朝大风和水汽而来的方向眺去。

她同沈冽之前所见,那瀑布里巨大的水车们,宛如吞吐洪荒的巨兽,悬于高空大水中的铁链,则是它们的臂膀,所牵系出去的不止一个方向。

可如今往这边来的铁链并没有完全暴露于深涧上,所以,那是另外开凿了一条暗道?

这个可能性,又令夏昭衣不解,因为在这样的岩壁上凿洞,最大的风险是坍塌,她不认为那些人会舍得去冒这么大的险,毕竟这儿于他们而言,是块天大的宝地。

“你们看,那是什么!”支离忽然说道。

夏昭衣循着他所指抬头,是之前在栈桥崖边所见过的,高高悬挂在高空的长排牢笼,黑暗里隐匿模糊,起大风才能窥见一二。

“怎么这里也有,”夏昭衣凝眉,“已不止在一处见到了。”

“对,来时下台阶的地方也有,”支离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又是乔家的人。”

“乔家?”夏昭衣朝他看去,“为何有此一说?”

“师父他老人家呗,一路过来尽砸柱子去了,一砸一个准,里边都能掉出几具尸体来,有几具尸体师父还认识,说是离岭山脚六容村的脚夫,姓乔,那些尸体也都是乔家的人。”支离说道。

“师父也来了?那师父他现在……”

“还在那边砸吧,砸的还挺起劲,”支离撇嘴,“专注砸柱一百年。”

沈冽失魂落魄站在一旁,黑眸垂落在“地图”上,闻言抬起眼睛看向夏昭衣,触上女童有所感而望来的目光,沈冽沉声道:“那枯骨生花,柱子里或许也是乔家的人。”

夏昭衣也想到了这个,微微点头,不知说什么。

若也是,那为何她会深觉不安,时不时便想起,且每次皆觉毛骨悚然。她和乔家从未有什么联系,顶多不过闻过那花香罢了。

先不想了。

夏昭衣收回思绪,起身说道:“我去那头看看,二哥,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夏昭学没有反应,缓了缓,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他转眸朝女童看去,点头:“……嗯。”

“你保护好支离,你们去找我师父,”夏昭衣望向支离,“找到师父后,让他先别砸了,先过来一趟。”

“好,”支离连忙爬起,“师父那还有个大锤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语毕,回身便去拉夏昭学:“走,咱快点!”

夏昭学被拉着,转眸朝女童望去,至今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等等!”夏昭衣这时又叫道。

支离登时止步,回过身来:“师姐你说!”

夏昭衣看向夏昭学,而后垂头从腰上小布包又取出一枚小油球灯。

浑圆的掐丝缪琳半透明白色小球,掌心可握,大小如早餐铺子里油炸的麻球。

夏昭学一愣,便见她将小球内部圆轴内永久固定的灯芯点燃,空气从掐丝镂空中通入,供灯芯燃烧,橙光则从镂空内朝外四散,携着淡淡幽香。

球灯上悬着的水苍绶被她取下,取出一块干净绵帕将小球包裹,系一个精致结扣,再用小匕首在绵帕上扎出几个整齐平滑的通气圆孔,伸手递给夏昭学。

“你身上还淌水,这个能取些暖,放怀里,手里,袖子里皆可。”夏昭衣说道。

湖绿色绵帕被灯球映的透明,呈浅橘色,置在女童满是伤口的掌心上。

长风雄浑奔来,越过冗冗荒渊,融在黑暗里,化作千万柄冰寒利刃,女童手里的小灯球却似是一颗会发光的十五圆月。

夏昭学垂眸望着灯球,鼻翼渐酸,俊秀爽朗的面庞浮起迷茫,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谁教你的?”夏昭学喑哑问道。

“你说呢?”夏昭衣说道,不忍见他神情。

夏昭学抬手接来,暖意从绵帕中透出,熨帖在掌心上,握久了会有些烫,但切实很暖。

“多谢了。”夏昭学说道。

“嗯。”夏昭衣应了一声。

看着他带支离离开,夏昭衣收回视线,看向身后沈冽。

耳侧大风鼓吹,他们此处为风口,少年长身玉立,俊容清绝,纵眼眸泛红,面庞不改半分倔强孤冷。

“我们休息吧,”夏昭衣说道,“等我师父来。”

沈冽静静看着她,默了默,看向柔姑:“沈谙烧水之物在何处?”

柔姑神情恍惚呆滞,抬眸回望他,起身说道:“我去取水。”

“不必,”沈冽说道,“我去取,在哪。”

“我这,”一名手下拿着小包袱起身,“我去吧。”

沈冽没有说话,转身朝他走去。

夏昭衣望着他的背影,她最不擅长安慰人,不知该说什么。

目光投向柔姑,夏昭衣说道:“我要去对岸,待沈冽回来,你同他说一声。”

“对岸?”柔姑一愣,“你如何去?你要游过去?”

“让他不用担心我,务必好好休息,在我师父过来前,我会回来的,”夏昭衣说道,顿了下,打量柔姑一身湿漉,又道,“这边风大,你不妨往廊道移步,在那边再生火,尽快将衣物烘干。”

说完,不多作逗留,直接转身离开。

潭水水位已满,在出水口附近停下,没有再涨,离崖岸约有二尺。

夏昭衣没有下水,沿着岸边一直去往潭水尽头,清瘦身影消失在柔姑视线里。

柔姑看着她走远,良久,回过身来望向身前湖潭。

大风掠袭,水面起波纹,涟漪飒飒,或交织,或晕散,纷乱不休。

这满湖沉沉,湖底,压着她的公子。

四周黑暗包拢而来,睁眼如盲,夏昭衣凭感觉缓步而行,并未拿出火折子去搏几分光亮,行止潭水边沿,她才拿出小油球灯,将灯芯点燃。

上一篇:重生七零过好日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