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敛眸,两只手无声托起两旁手下的手腕,让他们手里的弩机瞄准声音来源处,同时继续用平和语气说道:“你莫非是沈家兄弟培养的暗卫?”
“不是。”
“那么,你是谁?”来人说道,“这样,你听好了,若你不是他们的人,那么我们不如……”
话音蓦然顿住,四发弩箭疾射而出,并同时第二波弩箭上器,再度射去。
一连数发,没有停歇,双方相隔约二十丈,劲疾而去的弩箭在空中带起“嗖嗖”破风声,直到最后一支箭矢射完。
空间静了下来,连风声都似静下。
可以觉知,这些箭矢全部都落空了。
两名手下难以置信。
箭矢密集,且在故意说话试图分散对方警惕时忽然出手,若这都全部射空……
他们转头朝男子看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不难猜出男人此时的表情。
“走。”男人忽然沉声说道,转身朝后面走去。
两名手下微愣。
“主人……”一名手下说道。
这不像是男人的风格做派。
男人没有出声,神色冷峻,往后边走去。
两名手下只好转身跟上。
夏昭衣早已远离,退至台阶口。
那些人的动静极轻,她无法做出判断他们离开了没有。
等了良久,夏昭衣重新摸出火折子,将小油球灯点燃。
那些人已经离开,被她杀死的那个人离她很远,在他们相隔中间,大面积零落着许多箭矢。
夏昭衣快步朝尸体走去。
那些人必然还会回来,看他们的行事,似是常年在此地的一个组织,而现在没有带走同伴的尸体,兴许是怕了。
不是怕她,而是怕她身后还有其他人。
就如过了潭水,启动机关,过了栈桥,甚至能将那么难架难搭的桥索砍断。
这群人虽藏在暗处,但显然底气不足,不敢与他们正面相对。
夏昭衣在尸体旁边蹲下,小油球灯下,男子约三十左右,肤色极不自然,像极了沈谙久病的苍白肤色。
身上所穿褐色棉袍,衣袖极大,款式似前朝续衽曲裾,布料略粗,质地厚密,染料为草木,非矿物,似是苏木芦木。
夏昭衣伸手探了探,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除了火折子与火石,以及腰上箭壶外,连匕首都没有。
没有多停留,夏昭衣取下男人已经空了的箭壶,背在背上,对地上那些箭矢一番筛选,拾了完好的收起,再将男人的弩机拾起。
弩机非常沉,她抱在怀里往下走,下台阶后,回去之前所见到的地下洞口,将弩机放在洞口旁。
洞口下白骨互相敲打,声音清脆,月下芍花香阵阵,浓烈盛极。
夏昭衣执着小油球灯起身,遥遥望向她所下来的,黑暗里的高大石阶。
对上面着实好奇,但现在不宜去查究竟,因为同柔姑说了,在师父回来之前她便会回去。
又一阵烈风卷来,带着大量水雾,似洪波涌起,潮卷吞野。
夏昭衣转身朝水岸走去,在岸边的水渍旁停下。
她所站地面下,是一片空旷的白骨晒场,极难可能会有机关,所以,这机关说不定是在那人跑路经过时,在那时还尚浅的湖潭上触发。
潭水盈盈,油灯小球落在湖面上,若静影沉璧,水面清浅,水下更深处便看不到了。
夏昭衣拢眉,收回目光。
转身时顿住,再度朝潭水望去,视线落在潭水下的一处光影上。
是……光吗?
第496章 惊恐之象(一更)
那处光影在右前方水中,水面粼粼,被风所带动,且橙光太小,范围不广,她看不真切,似有若无。
就在她垂头要将小油球灯的光熄灭时,那边忽而光影一闪,她一愣,这下确定自己没看错,那边暗掉了。
那下面,真的有光?
……
……
“师父!”
“师父!!你在哪!”
“我找到师姐啦!!”
“师父,我想你啦!”
……
空地幽寂,火光来自于墙角火盆,火盆置于一个由三根二尺长的木头交叉捆绑的矮木架上。
火盆东南边正对一根被拆毁了的大柱子,地上零落着大片泥石,夹杂着成块破裂碎开的干燥尸骸。
由于来时见到尘埃还在飞扬,所以支离判断老者没有离开多久,但现在他喊了半天,半点回音都没有。
喊累了,支离双手撑在腿上,用最后力气大吼:“师父!!!”
空地把回音带了回来,全是小少年清越的喊声。
“师父肯定听到了的,”支离回头看向夏昭学,“可他为什么不理我呢。”
夏昭学蹲在地上,手中长木在尸骸中翻着,闻言说道:“你肯定他肯定听到了?”
“呃,应,应该吧。”
“那你又肯定,在我们来之前离开的人,就是前辈吗?”夏昭学抬头看着他。
支离一愣,说道:“师姐二哥的意思是,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未必是师父?”
“嗯。”
“那会是谁呢……”支离朝前边看去,又喊道,“师父,我看到你了!给我出来!!”
回音又被送了回来。
夏昭学收回视线,长木将其中两个黏在一起的头颅翻了个身。
头颅被挤压的厉害,其中一个严重变形,牙齿歪扭,形容狰狞。
支离在他一旁蹲下,看着地上骸骨,不解说道:“师姐二哥,你在看什么呢。”
“这些尸体的处理方式有些不同。”夏昭学说道。
“怎么不同了呢?”
“今日前辈最先砸碎的那根柱子,里面的尸体被灌了泥浆,但这些尸体,可能被烤过。”
“用火烤?”支离讶异。
“是。”
“惨。”支离说道。
“其实我也曾遇到过乔家人,”夏昭学说道,“如你一般大时,我曾救过一个人,是在睦州并合县东郊,他被很多人追杀,逃出时遇上了野狼,被咬走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断了。救下他后,他告知我们的是假名,也许他假名太多,他自己都乱了,接下去的十日相处中,他一下自称林某,一下自称曾某,一下又称自己姓李,我的近卫听不下去,他才终于肯说实话,他姓乔。”
“呼……”支离叹息,“又是乔,遭罪啊,那后来呢?”
“又跟了我们半个月,回京前,我令近卫将他安排在横评,为他寻了一份尚还不错的生计,一年后被告知,他死了。”
“怎么死的?”
夏昭学摇头:“具体死因不知,旁人听到他的惨叫声后赶去他房中,房中无人,地上溅有大滩鲜血,那出血量,他应是活不成了。”
“太可气了!”支离叫道,“不过,会不会是皇帝的人?朝廷不也在追杀乔家吗?”
“朝廷的人喜欢白日闯门,绝不喜半夜破窗。”
“说的也是,”支离看回地上尸骸,说道,“那,师姐二哥现在也许有答案了?”
“更不解了,”夏昭学说道,站起身子,“我们去哪,一路都寻不到前辈,是继续找,还是先回去?”
“还是找一找吧,”支离也起身,说道,“师父真是的,怎么可以乱跑呢。”
“或许他心里也有不解,”夏昭学说道,垂眸望了地上零碎的尸骸一眼,“我们走吧。”
“嗯!”
支离应声,伶俐跑去墙角火盆旁,拾起他们放上去的火把。
这条路是他们先才没有来过的,若不是远远看到这边燃着火盆,以及柱子被敲碎,他们也不会过来。
不过虽然没有来过,但支离记得住师姐在“地图”上所画地形,知道往右前方东北方向一直走,便会遇到深涧,有几座石桥连接两旁。
若不往那条路,就目前这条廊道笔直走下去,则是一座炼丹的石室,那石室另一个出口出来是一座狭长的大牢笼,牢笼连接石室的同时,又与深涧最尽头的一座石桥相连。
他们这个路口,石室,石桥,似乎能拼凑出一个三角形。
现在他们决定一直往前,先去石室看看。
从这个路口去往石室的路要明朗清晰,简单许多,一路上支离不太敢说话,浑身戒备,充满警惕。因为若在他们之前离开的那个人真的不是师父,而是另有他人的话,那么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人在暗中偷袭攻击。
好在没有,除却地上发现几条蛇尸外,并未遇上什么麻烦。
遥遥望到石室门口灯火通明,石门非常大,一扇紧闭,一扇敞着,古拙庄严,石室里同样有光。
快靠近时,听到里面传来巨响,似有什么东西摔砸在地。
支离和夏昭学同时一凛。
“快!”支离叫道,已奔了出去,身法奇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