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开竟杀意正浓,被上挑的长枪震得虎口发麻,顿时提刀往来人挥去,连着两下,大刀皆被长枪挑开,对方手劲未必胜过他,可是使动长枪的那股巧劲,却是熊开竟所比不了的。
“沈冽!”熊开竟怒声叫道,“你作甚!”
“不杀平民!”沈冽声音如冰。
“这是驿丞!”熊开竟手里的大刀朝费简明指去,“此人不杀,那我杀谁!”
费简明脸色苍白,腿软的跌坐在地。
方才那一招冲砍,跟了他数载的大汉登时身首异处,那鲜血喷薄出来的画面,着实令人心头震撼。
“别杀人!”季夏和也冲了过来,叫道,“要杀就杀那些兵马!”
熊开竟不理,手里的刀再度砍了过去,仍是被沈冽拦下。
熊开竟大怒:“郭家寄养的!你非得同我作对!!”
戴豫追在身后,闻言瞬息暴躁,怒吼:“放你娘的狗屁,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他娘的撕烂你的狗嘴!”
熊开竟大刀朝戴豫指去:“你在给老子说什么!你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举起的大刀被沈冽极快挑开,极其清脆的一声巨响。
已是今日第三次被挑开武器了,而且对方甚至始终是单手握枪,丝毫不累,熊开竟忍无可忍:“沈冽!!”
沈冽不理他,回头看向几个士兵:“去将他们绑起来,吊在树下。”
几个士兵没有动,脸上神色略有些怯。
“一起去!愣着干什么!”戴豫叫道,率先下马。
费简明已被吓傻,泥坑里的水令他半身泥泞,脏乱不堪。
几个高大的士兵过来,将他们一共七人全部绑起,往嘴巴里面塞了大团的布,吊在僻静处的一棵大树下,半句交代的话或者威胁都没有,做完这一切,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费简明看着那些人离开,那生死一线的强烈冲击感,令他心有余悸,一直发抖,即便那些人彻底离开,他们也没能松过来一口气。
前边乡郊比来时的路要平坦太多。
熊开竟怒火中烧,一马当先跑在前头。
越想越不甘,他看向远处的小城镇,忽然一股怒意勃然而起,心中和脑中的冲动怒火让他调转马头,直直朝着那边奔去。
“他想干什么!”季夏和高声叫道。
沈冽双眉一拧,当即驱马追去。
但派给他的这匹坐骑不如熊开竟的汗血马,那熊开竟发足狂奔,将距离硬生生甩开,已经奔入了安江最偏远的小县城马头驿。
马头驿太小,不设边墙,熊开竟奔入进去后,举起刀直接就朝着一个平民砍了下去。
“住手!”季夏和大声惊呼,赶紧驱马。
城里刹那一片哗乱,而熊开竟不管不顾,逢人便砍,边砍边发足狂奔,所到之处,鲜血如泼,脆弱的人命在他的刀刃下顷刻被摧毁。
待沈冽和季夏和追上去时,地上已躺了数十具尸体,那些围在尸体旁边大声痛哭的家眷见那疯子后边还有数百个士兵,赶紧抱起尸体先离开这里。
熊开竟杀上了瘾,快意在心头激荡,瞬息又砍死了两人。
马头驿是有驻军的,那些士兵在最快速度赶来,季夏和见到那些人朝着远处的熊开竟冲去,边纵马边高声叫道:“就让这个老匹夫去送死好了!我们不用管他!”
“没用的。”沈冽奔在前头,冷冷看着骑在马上于人群里大开杀戒的熊开竟,同时还有那些正朝着他们冲杀过来的士兵。
“全军听令!!”熊开竟回身高喝,“我们是骑马的,这些人手不过废物,给我杀!杀个尽兴!!”
林副尉的部众有些犹豫,没有动手,他们本都是广骓和安江本地的人,连口音都与这些人一样,乡音是世上最亲切的东西,他们根本下不去手。
但是熊家那八九十人已经冲杀上去了,在马头驿守兵还没有扑杀过来时,长枪大刀的目标亦是未来得及逃跑的平民。
沈冽剑眉怒皱,回身去拦人,戴豫忙跟随同去。
“你们疯了,都给我住手!住手!!”季夏和叫道,双目通红,冲过去挡下那些兵器。
对方守军冲杀了过来,朝那些马匹刺去。
步兵对骑兵,各有优势,各有劣势,步兵的优势在天然灵活,骑兵想要发挥优势,却需要后天极强的马术和兵刃训练,亦或是本身便具有超强的天赋。
熊家子弟显然不具备这些优势,守兵们冲杀过来时,他们勉强能以马上姿态占据一时上风,但是长期在此处训练的年轻守兵们很快摆开专攻骑兵的阵仗。
第591章 不杀平民(二更)
季夏和抬眼看着那边的士兵,咬紧牙关,气得发抖。
此次季家出逃,所带兵马连五百都没有,人手着实少得可怜,承受不起任何损兵折将之事。
抛开此不说,在这样敌我鲜明的对战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熊家的人一旦倒下,接下去矛头所向便是一并而来的其他人,更何况,此处是马头驿,对方有的是源源不断的救兵和后援。
眼看林副尉那些手下已杀了上去,季夏和看向沈冽一眼,亦不得不高喝一声为自己壮胆,冲杀而去。
沈冽看着他们,握紧手里的长枪,心头怒火如烧。
“少爷,我们是否也要……”戴豫说道。
沈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行动,怒目看着人群里的熊开竟。
混战场面骤然爆发,骑兵所具有的高机动性,冲开了守兵们的阵仗。
熊开竟带着三百多兵马边冲边杀,在马头驿大军未赶来时,率队直冲,一路砍杀毁灭,风卷残云般,在马头驿留下四百多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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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城外,奔向郊野,熊开竟勒马停下,回身看向后边浩荡奔来的数百人。
“痛快!!”熊开竟高声叫道。
酣畅淋漓的杀意得到极大释放,那浇灌下来的大雨驱散寒意,更是爽快。
季夏和和沈冽走在队伍中间。
季夏和握着兵器的手都还在发抖,看着熊开竟那开怀大笑的模样,宛如在看一个魔鬼。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季夏和说道,“今日死了多少人,便有多少个家破碎!”
熊开竟笑完,目光也在人群里面找到了沈冽和季夏和,还有跟在沈冽旁边的戴豫。
望到他们,他的目光有些变冷,一把调转马头离开,说道:“走!继续给我冲!”
冲过马头驿,很快就会到松州,他们没有时间可休息,只能一路冲过去,必须赶在快马报信之人的前头,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胜算,便是攻其不备。
天色渐渐沉下来,他们的行军变得困难,夜雨中火把不好长明,只能勉强摸索前行。
但整体的地形和地势,熊开竟还是非常熟悉的,他带人绕开那些重兵驻守的关隘或据点,选择的多为平民聚扎之地。
亥时,熊开竟下令在一个郊野的山脚停下休息,生火烧水吃干粮,规定歇脚时间只有两刻钟。
季夏和没有胃口,他坐在旁边,只喝了两口沈冽递来的水,呆呆的望着远处的火堆。
沈冽和戴豫不知从哪里摘来几个野果,回来递给他,他望着手边野果,抬头说道:“吃不下的。”
沈冽在他身旁坐下,淡声说道:“我先带在身上,待想吃了便问我要。”
季夏和疲累的抬手揉了一把脸,垂眸望到自己鞋子上的血,说道:“我其实不怕杀人,当初拿剑的时候,我便知道这是可以夺去别人性命的东西。我们逃出广骓后,我一直跟自己说,这一路定是刀光剑影,凶险颇多,但是我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样。你说我们和那穷凶极恶的歹徒有何区别?”
沈冽看他一眼,没有说话,黑眸望着身前的火。
戴豫动了动唇瓣,终究也将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一个脚步这时走来,在他们跟前停下。
沈冽和季夏和抬起头,熊开竟冷冷的看着他们,大掌按着别在腰上的佩刀。
季夏和见到他便觉一阵反胃,开口说道:“你要干什么?”
熊开竟的目光看了沈冽和季夏和的兵器一眼,再冷冷的扫过一旁的戴豫,而后对沈冽说道:“沈少侠厉害,兵器上边一滴血都没有,今日难得出枪,也只挑了自己人的武器。”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沈冽说道。
“也就嘴硬而已,”熊开竟冷笑,“说的不是一路人,却已经随我们行了一路,不是吗?”
说着,熊开竟在沈冽跟前蹲了下来,目光和他平视:“你今日若是要我宰了那驿丞,说不定马头驿里面那些无辜的百姓便不会死了,乱世里面还想心慈手软,你太天真了,年轻人。”
“刀是你砍下去的,人皆是你杀的,你反过来却要将这些祸事算在我身上?”沈冽说道。
熊开竟又笑了,目光冰冷,看着沈冽的眼睛。
着实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岁数这般年轻,可是心思却比谁都沉,性子也少见的稳重。说他老实憨厚,他并不,说他机灵开朗,他也不,他平素只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对人指手画脚,话也不多,可便就是无法令人忽视他的存在,但凡是他的一举一动,都会令人不由自主关注过去。
而他的身手,试过了,当真厉害,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身手,应该被佩服,但这个人偏不易亲近,拉拢不过来。
这世上所有勇猛的将士,那得是自己这边的人才算是真的勇猛,若是跟自己为敌,那便是时时想将他大卸八块。
“接下去,还会有很多的人要杀,”熊开竟说道,“你拦不住我的。”
“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在跟我斗气,故意要杀人给我看,”沈冽淡声说道,“你何以见得拿旁人之命做注能够气到我,你便没想过,我也会是个恶人?”
熊开竟哈哈笑了,站起身说道:“你若是恶人,今日便不会这般生气,不会这般婆婆妈妈的拦着我去杀那驿丞!”
沈冽抬眸看他:“不,我说的恶人是,我杀过很多人,我杀人的时候同样不会手软,我唯一比你好的地方便是,我不会去杀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
“像你这样手拿兵器的人,我家少爷杀了不止十个。”戴豫说道。
熊开竟敛目,望着沈冽的目光变深:“哦?听你们的意思,别有所指?”
“你与其在想我们是何意,不如去想要如何稳定好林副尉那些手下的军心,”沈冽说道,“这些兵马皆来自广骓与安江,你今日在城中肆意杀人,也许不经意间杀害了他们的亲朋友人,你不止要对他们有个交代,更要对林副尉有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第592章 少女拦路(一更)
熊开竟看着沈冽的目光变得阴狠。
沈冽不为所动,抬眸看他。
若是可以,熊开竟真的很想一刀宰了他,哪怕今日是季夏和说这话,他都敢杀,反正季家人没有一个在这里,不,应该是即便有季家的人在这里,那又如何,就季家如今落魄的模样,谁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可是,沈冽的身手他领教过,这个年轻人,完全有底气与自己叫板。
不想再在这里废话,熊开竟厌弃的收回目光,掉头离开。
沈冽看着他的身影,余光望到四周那些休息的士兵们都在看着他,他没有理会,别开头望向夜色浓郁的雨夜。
天下分崩离析不过数年,原属于李乾的天下百姓彼此之间根本还没有间隙疏离和敌对之感,沈冽也如是,哪怕如今所经过的大地已属于所谓的大平朝天定帝宋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