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447章

随从掀开车帘,伸手自车上牵出一人,众人好奇盯着,是个年约四十,锦衣玉袍的清瘦男人。

男人轩昂矍铄,双眸晶亮锐利,肃容面貌,不怒而威。

他没多看旁人一眼,几个近卫开道,他随之一并进去客栈。

“其实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支长乐说道,“咱们当年在京城看见过的那些大官,每个都能有这样的排场。”

“就是。”老佟说道。

“但是阿梨只有独一个,天下谁不想要阿梨呢。”

老佟托腮,斜了支长乐一眼:“你一年比一年会拍马屁了。”

几家客栈檐下的风灯连排于风中晃着,这队人马上了一家客栈歇脚,不多时,客栈门前的空地上恢复热闹。

夏昭衣和齐老头在半个时辰后慢步回来,天上星子漫布,月光清冷,轻烟般的云偶尔飘过,像是为月亮遮了透薄的纱。

齐老头看到那边停靠着的马匹和马车,说道:“真是巧,又撞见了。”

夏昭衣随意望去一眼,收回视线。

隔日,他们早起出发,午时在衡香近郊的茶肆停下休息,没多久,又遇见了这队人马。

夏昭衣跟昨日一样,并未下马车,窗帘卷着,她靠在车上看书。

后面的马队缓慢停下,跟在车厢外面的随从看到这辆马车,再看向那边的支长乐和老佟,对车厢里的中年男人小声说话。

齐老头边吃花生边说道:“他们目标大,咱们目标也不小,马车比不上他们华贵,可现今这乱世,能有辆马车的,怎么看都不是常人,他们定也记着我们了。”

话音落下,便见那随从走来,拱手笑道:“几位壮士,多次遇见,实乃机缘。”

老佟和支长乐颇是豪气的抬手抱拳一拱:“好说!”

“见过!”

“诸位壮士也是往衡香去的?”随从笑道。

“对,我们去衡香。”老佟说道。

“巧了,我们也是去衡香的,几位是衡香人士吗?”

夏昭衣自书卷上抬起眼睛,朝窗外淡淡望去。

支长乐摇头:“我们不是,去衡香见个老友,你们呢,你们是衡香人?”

“也不是,我们也是衡香去寻人的,”随从笑道,“两位壮士好粗的臂膀,孔武有力,若是去当兵,定能有番作为啊。”

支长乐和老佟脸色一僵,没有接话。

他们本就是当兵的,可惜是逃兵。

而且当的那几年兵,哪里有半分作为。

气氛僵凝了瞬,齐老头摆摆手:“走走走,你赶紧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们歇息够了要上路,你们也快走吧,我们各走各的道。”

随从却也不尴尬,拱手笑道:“若是在衡香再有机缘碰到,那便真是投缘,届时可莫再赶小的,咱们到时便坐下喝茶一叙,交个朋友。”

齐老头神情不耐,再又摆手:“快走。”

随从笑着告辞离开。

老佟他们没有多留,稍微吃饱喝足,便又回来了。

老佟和支长乐在外驾车,齐老头坐入车厢同夏昭衣说那伙人没安好心,看样子是要拉老佟和支长乐入伙。

“这样到处招兵买马的人,绝不是什么善类,”齐老头特意强调,“赵大娘子又树大招风,我们进城去找她,指不定又要惹些什么。”

夏昭衣淡笑,收起书卷。

马车颠簸,不宜再看。

她望向外面的湖光水色,天空倒映大湖,清澈透明,天地似平行着两大片纯白的云,心旷神怡。

“提起这些,忽然想到衡香还有一个玄妙之处。”夏昭衣说道。

“玄妙?”齐老头注意到了她的用词。

“数年前,我们在龙渊之下有一番遭遇,”夏昭衣望着窗外,“后来我们死里逃生,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她要我保护好自己,最好三个月以内不要去衡香和枕州,也尽量避开衡香和枕州的附近州府。”

“死里逃生,保护自己,”齐老头皱眉,“阿梨,听起来很严峻?”

“倒还好,只是当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我将这封信忘却了。”

“那你此次来衡香是……”

“仍是与这封信无关,”夏昭衣双眉轻敛,“凑巧东平学府和赵宁都在衡香罢了,至于那些玄妙的事,我等着那些人自己来找我。”

第636章 匹夫有责(一更)

衡香这几年有所扩建,正逢草木欣然之季,满城秀美,街道郁勃,街上人流密集,入目是这些年已经很少见到了的昌盛。

夏昭衣入城先让支长乐打听城中最繁华的几家客栈,入住之后,她取了两幅生前字画交予齐老头,让老佟陪他去出手,她则取了两件山上带的珠宝,去另寻卖家。

她并不求多高价格,与心中估价差不多便可,买家却很豪爽,给出了比她估价还高出一倍的价钱。

两件珠宝轻松换了现银,时间还剩,她便带支长乐沿街去逛,随意看看有无要转手的铺子。

路过东平学府门口,仍是文房四宝的天下,真有几家铺子要售出,夏昭衣进去谈话,支长乐听到隔壁茶楼的拍案,便在门口等着,顺道一听。

茶楼在说的,正是游州从信一战。

宋致易水淹尉平府,死伤数目从上千变成近万,数万人流离失所,难民四逃,不少难民便逃来了衡香。

说书先生骂得口干舌燥,座下群情激愤,支长乐听着心底悲凉,那些漂来的密集的江中浮尸,他可是亲眼见到有多惨绝。

一辆精致奢华的轿子自后面而来。

跟在外面的随从一眼看到人群里块头最大的支长乐,顿然一喜,同轿子里的中年男子轻声请示后,抬脚走去:“壮士!”

支长乐回过头来,随从抱拳:“壮士,又遇见了,说来,这不是巧嘛。”

支长乐打量他:“萍水相逢罢了,你有何事?”

随从笑笑:“壮士英雄盖世,一身威猛,勇武气概,某一见便生相交之心,试问,谁不喜和英雄来往呢?”

支长乐垂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笑起说道:“当真威武?”

“当真威武。”随从竖起大拇指。

支长乐被夸的脸红,挠了挠脖子:“好说,好说。”

“壮士,敢问是哪里人?”

支长乐看向停在后面的轿子,缓过神来,皱眉说道:“你问这个作甚?”

“壮士莫误会,我就是觉得,如壮士这般强壮健勇之人,该当于此乱世有番大作为,大丈夫顶天立地,岂甘平庸?”

支长乐摆手:“你们走吧。”

这时茶楼说书先生又一拍案,正说到激昂之处,满座哗然,纷纷痛骂宋致易。

“着实可气啊,”随从叹息,“这宋致易实乃恶贼!苍生黎民受苦受难,流离失所,人命贱如草芥,可叹啊!”

支长乐听着难受,点头说道:“百姓所求不过一口温饱,这他娘的,活着都成奢望。”

“可不就是!壮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好男儿当为国为民,当匡扶天下!你生得这般强壮,天生便该是建功立业之人!大丈夫驰骋沙场,一展慷慨抱负,一释胸中热血,岂不快哉?岂不磅礴?壮士没有半点向往吗?”

支长乐:“……”

竟,竟真的被说得满腔热血,四肢都有了干劲一般。

支长乐重新看向停在那边的轿子,不由说道:“那轿中所坐,是何人?”

随从一笑,上前说道:“乃可以助你成就大业之人!身份在此街上不好详说,若是壮士有意,便于明日黄昏酉时去通临西街的归园客栈找我们。壮士,这可是难得的机遇,莫要错过。”

支长乐点点头:“嗯。”

随从拱手抱拳:“告辞。”

支长乐看着他们走远,胸腔里的心跳仍是快的,他抬手摸着,顿了顿,转身去找夏昭衣。

这家文坊并不大,夏昭衣和掌柜的就坐在椅子上,因外面那番对话,他们的交谈停了下来。

掌柜的听的双目正愣,隐隐似有热泪,胸中一口对世道的怨气恨气,不知如何去抒发。

夏昭衣端着茶盏慢饮,见支长乐进来,说道:“谈妥了,今后这家店是我们的了,连地契一并转给了我们。”

支长乐到嘴边的话于是变成了:“哇!”

他转头四下看去,文坊不大,但明亮干净,满满的书香气息,桌椅摆设极具考究,墙上所挂字画裱框精致,那些灯座都是一个赛一个的雅致。

“太好了,这家店铺。”支长乐由衷说道。

掌柜的回过神来,起身说道:“是了,我这便去拿纸笔。”

这里不比游子庄,店铺和地契的转交手续并不好办,还得去衙门那边跑几趟,但是掌柜的说他有门路,会在两日内都办好。

这家铺子便算是买好了,不过这里的这名伙计是掌柜的学徒,届时会跟着掌柜离开,所以夏昭衣还得招个掌柜和伙计。

她当即便以店中笔墨写了招募,贴在了外头,取代了店铺转让的启事。

掌柜的一瞧这字,眉头都扬起来了:“着实是巧,姑娘这字竟与我这般像。”

夏昭衣一笑:“巧了,还真是像。”

掌柜的看着启事,蓦然大惊,转过头去,这才正式打量这名少女。

初见惊艳过她的清丽貌美和气质仪容,但美女到处都有,在商言商,容貌可推去一边。

至于买下店铺,也并无惊讶,衡香有一个赵大娘子在,所以女人做生意买铺子,都不算什么。

可这手字,不得不道一声绝。

他才不信这姑娘的字迹会同他一模一样,方才签在契约上的名字可不是这样的写法。

效仿他人字迹者不是没有,掌柜的自己都会一些,可是他需要时间,并且逐字逐句去模仿,但眼前这少女却……

掌柜的看向墙上所挂字画,虽然都是他所出,但文字不多,再者,便是刚才的契约和才撕下来的这张启事了。

“姑娘,”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高人啊。”

甚至连怪对方为何学自己字迹的脾气都没有,满心只有大写的服。

夏昭衣笑笑:“掌柜的莫要如此,真是恰好一样,店铺余下的事便有劳掌柜了,我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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