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那些,辛顺听聂挥墨提过。
后面“拿下赵宁”这一句,辛顺听听就罢。
赵宁要是真的这么好对付,还是赵宁吗。
蔡鹏义终于寻到可以和辛顺交流的话题,嘴巴像是停不下,断断续续又说了一堆。
辛顺一句话没接,目光望着楼梯口,手中书册迟迟未翻一页。
渐渐的,蔡鹏义停了下来,看着这个聂挥墨身旁最温和的谋士:“奉才,你在想何事?”
安静一阵,辛顺淡淡看他一眼,说道:“没事。”
他垂头继续看书,边端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
煌煌灯火下,整条通临西街华光璀璨,宛似王朝盛世的缩影。
一双又一双潜伏在宁安楼外的目光皆在思忖,今夜这些自各大商行和市集奔来的马车是干什么的。
远处的归园客栈,许多密探悄无声息自后门进去,有从宁安楼来,有从东平学府来,还有从北方骑马赶来,送来最新军情。
一个衣着贫寒的中年男子从黑暗角落里走出来,他先在后巷空地的拐角鬼鬼祟祟张望了阵,随后才去敲门。
开门的伙计面色冰冷,上下看他一眼,认出来后放他进来。
男人跟在伙计后面进院子,脖子几乎缩着,下午被他们找来要求办事时,就不太敢正眼看他们,眼下更慌了,他垂头看着手里提着的小包袱,额头满是渗出来的冷汗。
后院进来有一个另辟开的小偏厅,与前面的大堂并不连通,男人随伙计进来,下意识朝里面看去,便听伙计冷冷道:“不要乱看。”
男人忙垂下头。
跟着伙计自隐秘狭窄的楼梯往上走去,二楼稍显宽敞,伙计在廊道第三间厢房外敲了敲门,对支长乐和老佟极为感兴趣的那名随从打开了房门。
“若有什么吩咐,您使唤一声。”伙计对随从说道。
随从淡淡点头,看向中年男人,脸上露出和煦笑容:“回来了?”
目光落在中年男人手里提着的小包袱上:“这个是……”
“查出名字了,”中年男人垂头,“我还,还顺手偷了点东西过来。”
随从目光变深,说道:“进来吧。”
屋中点着三盏烛灯,随从让中年男人坐下,去到一旁倒茶,亲自端来说道:“有劳了,可有被人发现?”
“这倒没有。”中年男人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看了眼随从正在写的字。
中年男人不认得几个字,但看随从书案上累的这些书籍,他应该是个好学进取的人。
“你好像很紧张,”随从笑着说道,“你不用怕,你帮我们办事,便是我们的人,只要你管得住嘴巴,日后在衡香若还有其他事情需人去办,定第一个想到你。”
那么多酬劳,中年男人确实大感心动。
随从说完,打开包袱,拿起里面的东西翻了一翻,眉梢高高扬起。
“竟然是杀人放火的通缉犯?!”随从讶然说道。
“什么通缉犯?”中年男人心虚道,“我不识字,我看这东西他们藏得深,还有这件血衣,我就顺手牵羊给带了回来。”
随从没说话,一目十行,将手里书册快速望去,再看了看包袱里带血的衣裳。
血衣上的血迹很沉旧,经年累月了。
书册上面的文字亦如是,纸张都泛黄起卷。
不知是何人所写,字迹清秀端正,称他们是宣延一十七年在平鹤杀的人。
这一页的大多数批判之词被人划了道极粗的叉叉,写着歪歪扭扭的狗屁二字。
在另一页,又出现第三个字迹,同样歪歪扭扭,写着:“恶人杀不得?替天行道,恶人当诛!”
三种笔迹,三种深浅不一的墨,但都很陈旧,有那么个几年功夫了。
“平鹤,”随从小声说道,“好生熟悉。”
“平鹤啊,”中年男人闻言,忍不住说道,“是个地名,在同渡的西南方向。”
随从淡淡看他一眼,中年男人当即噎住,不敢再答。
是了,随从想起来了,他们身边就有一个平鹤的人,他稍后去问一问这个案子便是。
他收起东西,问道:“可还有打听出其他?”
中年男人见他没半点起疑,松了口气,说道:“有,我同客栈伙计问了下,说他们好生奇怪,一来便一直打听官府的事,除了官衙,还打听了城南都卫府和衡香守卫置所。”
“打听官府的事?”随从皱眉说道。
“对的!”
随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爷,这事你放心,”中年男人继续道,“我同客栈伙计打听时,花了些小银子,所以他们不会去那两人面前乱说的。”
“知道了。”随从淡淡道。
中年男人便不说话了,乖巧等着他发话,同时目光悄然朝包袱打量,又看回随从脸上。
这册子是他眼睁睁看着那少女一笔一划写上去的,这泛黄的纸本是白色崭新的,被她均匀泼了茶水,又沾了点特制的药粉,四角还给稍稍揉皱些许,然后以火蒸干。
他一路提着这个包袱过来,心里惴惴,但眼下看随从的模样,似乎没有半点怀疑。
随从不知在想什么,安静一阵,起身说道:“你回去吧,今日发生的事,谁也不可说,钱财明日令人送去你家,但切记别显山露水,若被人知道你发了笔小财,后面的麻烦便多了。”
“是,是,小的知道!”
“我指得是,你将遇上的麻烦。”随从不咸不淡的警告。
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再三称是。
随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第644章 风雨之前(一更)
木制楼梯被中年男人踩得咯咯响。
下来时,他脚步微顿,不受控制的回头朝后面的偏厅悄悄看去。
偏厅宽敞,点着数盏烛火,桌前坐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
那男人俊朗成熟,侧颜轮廓深邃,一袭束袖紧腰的黑色长衫,黑底错金的螭离兽纹在烛火下微微反光,越显得气质内敛沉稳,带着些许冰冷。
几个魁梧高大的年轻近卫在男人附近站着,其中一个正抬眼扫来,对上中年男人的目光。
中年男人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匆匆往后院走去,离开这家客栈。
“何人?”聂挥墨说道,抬手又翻一页,书页翻过时的一折声音轻细悦耳。
“章先生在来衡香的路上看中了两名壮士,想将他们招来,刚才那人是用来办点事的。”近卫回道。
聂挥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楼上的随从则带着那件血衣和那本小册去另外一个厢房找人,这么大的案子,来自平鹤的本地人绝对听过。
如今为宣延帝二十八年,发生在一十七年十月的案子,整好十年。
平鹤籍贯的近卫已快睡了,被随从自被窝里唤起来,因识字不多,随从便借着桌上烛火一字一字读给他听。
这间房里一共睡着三人,其余二人皆被吵醒,围了过来。
听完随从读完,一人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壮汉,还是绿林侠客?”
“替天行道不假,可灭了人满门,连三岁小儿都不放过,算什么侠客?”另一人说道。
“杀人便当杀满门,留着小儿作甚,斩草不除根才叫愚笨。”
“行事太狠太毒!我看此二人要不得!”
随从没有理会他们的对话,看着那名平鹤籍贯的近卫:“此案是真是假?”
平鹤籍贯的近卫神色凝重,检查了下血衣,说道:“是真的。”
“当真有此案?”
“当真。”
随从点头,顿觉欣然,如释重负道:“如此反倒是好办了。”
有弱点和把柄,何愁招不来这两人。
“你当真要将这两人招来?”一个近卫问道。
“嗯,”随从应声,收拾桌上东西,“你们继续睡,我去找先生商议。”
平鹤籍贯的近卫却忽道:“我又想起件事来。”
“何事?”随从朝他看去。
“那个黄刺史,”平鹤籍贯的近卫说道,“他在平鹤石竹县当了十五年县令,宣延二十一年才擢升至衡香刺史,所以这桩灭门大案,当年应该是由他经办的。”
随从眉梢轻扬,略觉意外,但很快,他想起中年男人提到,那客栈伙计说他们打听官衙,以及城南都卫府和衡香守卫置所的事。
随从当时还纳闷这两名壮汉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原来……莫非,是来寻仇报复的?!
“我去找先生。”随从快速说道,收拾东西离开。
又有三辆装满绫罗绸缎的马车自归园客栈门前的宽阔长街经过,奔向宁安楼。
除却关注宁安楼的动静,东平学府也是各方所要关注的重心,大晗先生于下午逝世的消息暂时被封锁,只有少数人知道,等明日讣告一出,必是一个砸在衡香头顶上的惊雷。
赵宁半靠在软榻上,抬头望着窗外明月。
星子疏朗,满空浮云,明月时而被遮,时而华光大放。
她身侧摆满了各式珠宝玉器,那些珍珠玛瑙像是不要钱的堆放着,还有一等一的丝绸布匹和精美成衣。
除却侍奉的丫鬟们,屋中还有一人,屈夫人一身珠光宝气,靠在对面的太妃椅上笑盈盈说道:“你本不欲管东平学府之事,眼下却因阿梨姑娘而出手。这阿梨姑娘,今日才来衡香头一天,明日便要因她而掀起场风雨来,当真是个妙人。”
“你最好别是讽刺与挖苦。”赵宁淡声说道。
“岂敢,”屈夫人笑道,“我是发自内心喜爱她的,这姑娘生得娇美,气质偏又清冽冰冷,虽不如绛眉姑娘那样大杀四方的明艳和倾国倾城,可是阿梨姑娘更令人心生好感和想要亲近。细想来说,这倒也怪,明明阿梨姑娘更疏离淡漠,不食人间烟火。”
赵宁神情略略温和,“嗯”了声,没有接话。
成片乌云恰在此时被高处的风吹拂而来,将月亮遮挡,赵宁拢眉看着它,忽的极少见的,幽幽叹了一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