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一顿,下意识朝王长七看去。
“你若不走,稍后便走不了了。”老头子压低声音说道。
王长七手指都在发颤,往前一步就要说话,支长乐抬手,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狱卒已朝这边看来了,正在打开牢门。
伙计眼看这情形,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心下一狠,高声叫道:“是我!我是王长七!”
王长七急了:“我才是……”
支长乐一拳挥来,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过支长乐没有打他,只是吓唬而已。
就这么个功夫,伙计已经迅速朝外面窜去了。
大牢的门重新关上,一切似乎恢复如之前那样。
王长七脸色惨白,愣愣看着大门方向,眼前全是人,挡住了视线,但是他仿佛能看到那边是有光的。
身旁坐下一个人影,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清脆说道:“怎么,之前还意气风发,不过才数个时辰,便笑不出了?”
王长七双目圆睁,立即转头朝身旁的老头子看去。
这发型,这呆滞眼神,这皮肤状态,这从头到脚的,这,这。
但就在这个时候,短短的一瞬息的功夫,他忽然感受到了一个极其奇妙的演变过程。
老头子的后背不佝偻了,双肩端挺笔直,眼神也不呆滞了,湛亮若雪,仍是这发型和皮肤状态,可是只消一个微妙转变,他就变回之前那个让他想说话,又不知怎么交流,极其难以讨好和亲近的少女了。
当然,和娇美二字还是不沾边的。
真的太丑了。
可她就是有这样的神奇特点,哪怕再丑的容貌,都还是那个气质。
是……她的眼睛。
王长七咽了口唾沫,之前那一种一脚踩入陷阱的感觉,在此时此刻变得具象化起来。
“你,你们想干什么?”王长七说道。
同时不忘抬眸朝立在那边,用庞大身躯挡开人群,霸道的在这拥挤的牢笼开辟一片空间的高头大汉看去一眼。
“在来衡香的路上,我们遇见过几次,不过我在车厢里,你没有看到我。”夏昭衣说道。
“然后呢?”王长七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昨日在东平学府门前,你对支大哥所说的那些话,我恰好在铺子里,我都听到了。”
“支大哥?”王长七皱眉,抬头又看一眼大汉,“你们不姓张?”
“那是骗你的。”夏昭衣说道。
王长七一脸吃了苍蝇的神情:“你,你们至于吗!”
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他不就是想要招两个人入伙而已,招不到就算了嘛,还编这么场戏出来?
还,还害他干嘛!
却见老头笑起来,唇边在妆容加持下仍露出两个极浅的小梨涡。
“那你呢,”夏昭衣说道,“你今日在街上为何要演一出人群互殴的戏码,将我带走呢?”
王长七说不出话了,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凌乱。
若真要这么说起,那么是昨天开始,他就已经是被算计的那个人了!
少女继续说下去:“古时求贤若渴,有以宝马锦袍相赠,也有以策略计谋相算,相比你今日所为,其实不算什么。”
本来就不算什么。
王长七心里冷哼。
“所以,我们所为,也不算什么。”夏昭衣又道。
王长七微顿,转眸朝她看去:“你是何意?”
“你口才不错。”夏昭衣一笑。
王长七懵了,愣愣看着她,而后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你,你刚才是在夸我?”
“我刚才说了,昨日我在东平学府门前听到你劝说我兄长的话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阁下口才委实是好。”
“所以,你们现在算计的这些,全都是为了我……?”
“因为你值得啊。”夏昭衣说道。
简单一句话,让王长七顿觉心身舒畅。
因为,你值得啊。
我,值得。
第654章 你跟着我(一更)
作为一个小人物,王长七从来没有被人以这样一个评价。
他看着夏昭衣,眼睛变得明亮,但他不是蠢货,理智很快回到他的脑子里。
他首先要确认的是,对方这样说到底是真心,还是别有目的。
也许对方图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章先生呢。
以及,他绝对不是一个会背叛主人的人。
“你们,是谁的人?”王长七冷冷问道。
夏昭衣摇头:“没有谁的人这样的说法,你愿意为我办事,我给你薪水,你若要走,那是我没本事,留不住人,我们是雇佣关系,不是主仆关系。”
这个说辞,倒也是新鲜……
“王长七,苍生受难,你心有不忍吧?”夏昭衣又道。
王长七皱眉,看向牢笼里关押的其他人:“难不难的,不都是活着么。”
“可你在东平学府门口劝说我这位大哥时,并不是这么说的。”夏昭衣说道。
支长乐冷哼:“你说像我这样高大强壮的人,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岂能平庸。”
王长七讪讪,没有接话。
“你还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好男儿当为国为民,匡扶天下。”夏昭衣补充。
王长七看了他们一眼,感觉脸上火烧一样不自在。
“莫非只是说辞,你并不是这样认为的?”支长乐问道。
“说辞不说辞的,现在还有用吗?”王长七有些恼羞成怒,“我瞧你,可未见得被我说服!”
支长乐嗤声:“我一直便是这样想的,你怎知我没有认同你的说辞?”
“那你还这样待我?若被我说服,那你今日酉时来找我便可,何必闹这样一出戏来?”
“谁告诉你一展抱负就得投靠你们?我已在阿梨身旁,已是我最好的去处,换你,你会弃优而择良?”
“切!”王长七怒斥。
“他妄图骗我入伙,居然还在这里牛气上了!”支长乐看向夏昭衣。
夏昭衣神情温和,看着王长七说道:“那些说辞,你用来说别人时,自己心中不曾有半分受到感染吗?”
她声音本就悦耳,音色若珠子落玉盘,字字清晰,语气则是不经意带着的一股轻懒,现在平静说着话,听着都令人觉得心里安抚。
王长七没有接话,他在回想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确切来说,他的确没有半分感动感染的情绪在,一切不过只是话术而已,只是为了招人入麾下,怎么能把人骗来,就怎么去吹去夸。
为天下?为苍生?
他一个小小随从,哪有这么伟大,反正他跟着章之,章之又跟着田大姚,那么他当然是想要田大姚日后可以统一天下,建功立业的。
“你很厉害,”夏昭衣说道,“不论你当时假意或真心,至少你确实达成了你的目的,你该是个优秀的说客,而不是屈于人下的小随从。”
“你别说了,”王长七冷声打断她,“我誓死效忠章先生。”
“那位姓章的先生待你有救命之恩?”
王长七抿唇,摇头。
“养育之恩?”
“……没有。”
“那么,救过你的父母,或亲朋?”
“无。”
“知遇之恩定也没有,不然你不会还是个小随从。”夏昭衣说道。
王长七恼怒:“与你何干?”
支长乐脸色阴沉:“臭小子,我警告你,再敢对她大呼小叫,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你劝说我支大哥时,支大哥可没对你这么暴躁。”夏昭衣说道。
王长七抿唇,神情倔强,朝一旁看去。
夏昭衣淡笑:“王长七,少年人当立世,胸怀抱负,争功逐名,你这体魄上不去战场,可你当个以笔为刃的文官,绝对可行。”
文官。
王长七听着这两个字,眉心稍稍皱起。
“这世上宝马颇多,伯乐却少,相比起绝大世人怀才不遇的怅然,你却恰恰相反,你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身怀大才。”
“你,你少哄我。”王长七语声变软。
“那你又凭什么以几次相遇,便想招我大哥过去呢?”
王长七抬起眼睛朝支长乐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