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先生是个用词省事之人,能十个字说清的话,他绝对不多加一字。
足足五页的信,全与风清昂有关。
在学接生之前,柳河先生便在医术上有所追求与研究,后因接生而更为闻名,吸引了诸多名医往松州寻他。
其中一人,叫风过桥。
柳河先生的那些藏书,并不是风过桥留下或相赠的,而是风过桥的学徒忘在了柳河先生家中。
柳河先生让那时还年幼的柳勇收起,后来渐渐的,父子俩都将这些书给忘了。
不过这些年,风过桥和他的学徒也一直没来寻。
风过桥自称惊河人,喜好四海游走,他的学徒叫小刀,那时风过桥约五十岁,学徒十六七岁。
如今过去快三十年,柳河先生信上称,他恐这风过桥已不在人世。
这段时间,他问过一些过往老友,若非经他提醒,那些老友恐也忘了此人。
也就是说,这三十年里,风过桥没有和他们有半点往来。
其中有一位故人,他在信上说,他确认风清昂和风过桥就是同一人。
他三十五年前在晔山见过风清昂,后来去拜访一位老友时,风清昂也在,老友介绍时说起,他叫风过桥。
虽然改了名字,添了胡子,修了发式,还画了几颗痣,甚至连眉毛都做了更为粗犷的处理,但他那双手,着实好认。
不过对方如此乔装打扮,这位故人不好揭穿,就当不知情。
柳河先生在信上也着重提到风清昂的那双手。
干净,白皙,指骨分明,较女人更为秀气,以及,略显畸形。
因为他的手指非常修长,超出了正常比例。
还有极其重要的一点,此人非常爱惜双手,轻易不使用手指,全赖身旁的小刀处理各类事务。
吃饭夹菜,也要小刀夹到他碗里,他才勉强动一动手指,喂入自己口中。
五十岁的年纪,手却嫩如十六七岁的玉葱少女。
最后,柳河先生提到,那时风过桥带徒弟在他那做客三天,年岁太悠久,他只能依稀记得,对方对紫河车非常有兴趣。
紫河车,便是人类婴孩的胎盘,而柳河先生恰是接生的。
不过柳河先生又道,对方只是有兴趣,并未如其他人那样,提出非分要求,让他将紫河车带出来售卖。
毕竟因紫河车而寻上们找他的人,着实太多。
夏昭衣记得,师父当初在元禾宗门上解剖那具女童的尸体后说,他是三十年前受好友所邀,去了晔山,在晔山上见过这位风清昂,
事后许多年才得知,此人有多恶。
所以,风清昂的改名换姓,或与此有关?
那石柱中的女童,若当真和她一模一样,那么极有可能和这个阿梨是孪生姐妹,岁数必然也一模一样。
以女童去世的年龄去推断,风清昂至少六七年前,还是活着的。
当然,未必便真是风清昂,他的弟子可能也继承了他的恶趣味,或者,看过他的书的人。
这就是当初夏昭衣极其厌恶风清昂的原因,此人不仅自己为恶,还在传播,散播着恶。
五页信纸,内容非常多,也可见柳河先生做了大量的调查。
松州扶上县的局势有多严峻,夏昭衣非常清楚,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柳河先生想要寄信收信,是一件可能将自己的性命都给搭入进去的事。
此份情谊,重比黄金。
收起信,夏昭衣心情沉重地装入信封中。
吕庚和冯耀农虽然将生意做得大,但谨遵王丰年的吩咐,非常低调。
故而,游子庄渡口这一片,压根无人知晓左右两间铺子,如今也归了他们。
但吕庚派来得伙计这次出手非常大方,直接给了九钱银子,要求准备三间上房。
掌柜的料定铺子里来了贵客,亲自迎出门,一共只来三人,走在中间的少女一袭红色白绒斗篷,眉目有几分深思,掌柜的越看越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后边六个士兵各咬着串烤肉经过,随着掌柜的目光,朝来人看去。
杨富贵和李满顿时提起浑身戒备。
李满的手在袖中里边按上了刀把。
六个士兵停下脚步,目光在少女脸上移不开。
夏昭衣有所感的,抬起眼睛看了过去。
掌柜的回身冲这几个士兵问好,问军爷们吃得可好。他笑得恭敬,暗中淌了满头的冷汗。
却见为首的男人看着夏昭衣,忽的往后面退了一步。
“……军爷?”掌柜的问道。
领头的小军官没说话,依然望着夏昭衣。
夏昭衣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缓,至跟前后上下打量这士兵,眉梢轻轻扬了下。
“见过姑娘!”领头的小军官忙道,“姑娘,可还认得小人?”
“认得,”夏昭衣冷冷道,“在我没将你踢下江前,滚。”
第857章 害过沈冽(补更5.31)
此话一出,不止这名小军官后的士兵和客栈掌柜,夏昭衣身后的杨富贵和李满都吓了一跳。
虽说夏昭衣今夜心情确实不佳,但她即便发火,都颇为克制。
可是现在,惯来和和气气的少女,开口便是将人丢入江里,以及让人滚。
“小的这就滚!”小军官赶紧道,“姑娘别动怒。”
小军官掉头,立即带着手下们离开,转瞬消失在跟前。
杨富贵和李满一脸懵地看向少女,掌柜的也呆若木鸡。
“他此前是左行城门郎,”少女淡淡解释,“他收人钱财对沈冽不利,我那时便想踹他了。”
不过,也正因为此人,她才惊觉有人要对沈冽下手,于是带着支长乐掉头回临宁,让她救下了杜轩。
杨富贵了然:“原来如此。”
李满不知沈冽是谁,跟随掌柜的和少女进入客栈,好奇问道:“那,那位沈冽后来如何,出事了吗?”
夏昭衣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杨富贵说道,“沈郎君好好的,他还去游州找过我们。”
夏昭衣沉声道:“如果沈冽真的出事了,今日我再见到这城门郎,何止是要将他踢下江。”
“不对,”说着,她自行摇头,“不是,今日都见不到他了,他早便死了。”
李满按捺不住好奇,小声问道:“……如果啊,如果那位沈郎君真的出事了,那东家要如何对这军官?”
夏昭衣想了想,微不可见的地摇了下头,继续朝前走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师父有一个不杀原则,他从不杀人,再穷凶极恶,师父都不杀。
但是她没有,虽然师父也教导她尽量少杀,慎杀,戾气不可太重,但她手上早已有诸多人命。
唯独一点,她不会虐杀。
可是,她有过这样的念头。
对李据,她有。
对陶岚,她也有。
刚才那瞬间,在假设之下,她发现,她也产生了这个念头。
如何对这军官?
千刀万剐。
夏昭衣皱眉,她当真觉得,师父要她出来这些年,她白来了。
所谓修身养性,她反而杀戾越重。
客栈还有其他军官,很难再腾出三间上房,掌柜的将夏昭衣领去上房后,不太好意思地跟杨富贵和李满说清楚。
杨富贵和李满都无所谓,只要掌柜的赶紧准备热水热汤,不要怠慢了夏昭衣。
客栈是十二个时辰都备着热水的,伙计最快时间送到屋里,因掌柜有所叮嘱,所以进出时,他们非常仔细自己的目光,不敢随意乱看。
但忍不住的,眼角余光还是瞅了几眼过去,发现少女站在桌旁,双手轻轻支撑着桌子,清澈雪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桃木花摆灯。
桌上笔墨纸砚都有,还有信和大图纸。
多余的,伙计们不敢多看了。
待热水备好,伙计们退出去前很轻很轻地唤她趁热去洗。
夏昭衣回头看去,微微一笑:“多谢。”
伙计没想到她笑起来这般甜,不好意思道:“客,客官不用言谢的……”
待合上门离开,众人看着彼此,露出惊喜惊讶的夸张神情。
夏昭衣没有马上去沐浴,她的目光从桃木花摆灯上,落回桌上的图纸。
如果不去分析道德对错,单从这些逐鹿的兵马来看,目前最有胜算的,是田大姚。
资金,田大姚够狠,烧杀掠夺,他多得是钱。
人力,四大谋士,五大猛将,还有一个为他四处奔走的聂挥墨。
后备资源,他有非常强大和凝固的人心,而且拥有足够多的兵马和占地。
相比之下,宋致易同样足够心狠手辣,且有更狠毒的晋宏康和颜青临,但是宋致易有掣肘。
他占据了永安帝都,便绝对舍不得轻易松口,更不提,他还有大后方,安江,广骓,熊池,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