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衣和詹宁站在人群外面,客栈伙计随他们一起来,站在他们旁边。
伙计怕跟“养猪户”一个下场,故而不敢轻易将小女娃之前找过他的事情同旁人说。
只是,他看向夏昭衣和詹宁的眼神难免狐疑,虽然知道他们才出房门不久,绝对不可能是他们干的。
待尸体被抬来经过,夏昭衣和詹宁注意着尸体胸口上的伤口,确认无误,的确是乡里所传的剑刃所为。
“二小姐,这次我们离她很近。”詹宁轻声说道。
夏昭衣想了想,在他耳边轻声说话。
詹宁点头,沉声道:“是。”
伙计好奇他们说什么,便见少女说完后转身离开,大汉则抬手一搭,勾着伙计的肩膀圈过去,笑吟吟道:“小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没,没呀。”
“我家二小姐聪明绝顶,你逃不出她眼睛的,”詹宁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客栈聊聊人生。”
楚筝一刻不停歇,快马驰骋,朝华州方向而去。
昨夜梦魇,原来真是预兆。
一想到那阿梨与她就在一个村,且这么近,楚筝后怕到浑身都觉寒意。
阴魂不散到如斯地步,够绝,够狠,够执着。
当下,她只有放弃去东北方向的醉鹿,当真北上,去那动荡不安的华州了。
至于于翔,祝他好运,她已将一切可引导的线索都引去于翔那头。
希望他能机灵一点,能拖那少女一刻,是一刻。
不过,她对于翔的了解实在不多,他们共事次数,远不及刘辉和已经被那少女所杀的司马悟和程妙德多。
现在,收到楚筝的消息,于翔便去村东石林外等她,一直没有离开。
石林外有十来亩田,还有几座荒败的屋舍,于翔现在躲在其中一间屋舍里,汗流浃背。
他看到夏昭衣了,少女在半里外的一条村道上,正在同一个晒太阳的老农妇打听。
少女身旁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于翔认得这个妇人,正是他和楚筝昨夜入宿的那间客栈的掌柜媳妇。
好在,少女和中年妇人并没有朝他这边走来,而是一直沿着那条村道,往东面去了。
没多久,中年妇人一个人回来,然后,于翔看到一个大汉牵着两匹马,沿着这条村道朝东而去,途中跟那一直在晒太阳的老妇打了声招呼。
于翔心中千求万愿,希望他们赶紧离开,不要回头。
夏昭衣等在一家茶棚里,慢悠悠喝着粗茶。
茶棚后面是一片参天竹林,夏日遮荫最好,冬日则挡了阳光,好在快近正午,阳光缓缓,直直照在大道上。
詹宁牵马过来,夏昭衣让他先拴着,过来坐下。
“养猪户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我按照二小姐所说的,让那个伙计去办了,就是不知道官老爷讲不讲道理。”詹宁说道。
“只要提到了宋致易,他们便不敢不讲。”夏昭衣莞尔。
“嗯,”詹宁点头,“那,二小姐,我们下一步去哪?”
“你看那。”夏昭衣朝前面看去。
茶棚所在位置,还能看到那位晒太阳的老妇,还有老妇后边那一整片辽阔的十几亩田。
虽是冬日,眼下田野说不上欣欣向荣,但江南作物很少会调零成枯败,阡陌纵横间仍可见各类嫩绿鲜活的农作物。
詹宁的视线落在那几间在田埂旁的屋舍上:“他们藏在了里面?”
“女子跑了,男子被她卖了,”夏昭衣一笑,“我在附近打听了一圈,只有女子一人骑马离开,男子的马还在客栈里。”
“我去看看?”詹宁说道。
“那边那个晒太阳的老妇,看到了吗?”夏昭衣道。
“嗯。”
“她收了我五钱银子,让她带你去吧,”夏昭衣说道,“待靠近那些屋舍,她会絮絮叨叨同你演戏,称那个女子告诉她,同伴就藏在这附近,让你好好找。你们声音务必要大,要让里面的男子听到。”
詹宁“哈哈”笑了:“二小姐,你这是诛心啊,你要挑拨他们。”
“本也无需我挑拨,他的确是被同伴抛下了,这男人会朝北边夺路而逃,你勿要挡在那,同时切记要保护好这老妇的安全。”
“嗯!这个我会,以前有次故意放俘虏走,好跟着他们认路,我演戏可棒了!”
“好,”夏昭衣笑道,“去吧。”
第932章 气人阿梨(一更)
这些年,颜青临手下的杀手机构日渐成熟,大有作为。
或深入敌境,暗杀指定人物,或追杀当年“惠平客栈”中不听话的党朋,或掺手内政内乱,如广骓府中街头暗杀世族贵胄等政敌。
这些杀手都是专门挑选,培训,各类实战所锻打而出。
但是现在,在老妇和詹宁步步走去,句句演戏的说辞中,躲在里面的于翔难耐高强度的压迫感,忽然先发制人,逼退詹宁,迅速攻向老妇,并在詹宁保护老妇的间隙,他转身朝北面山岭快步狂奔而去。
老妇哎呀呀怪声乱叫,詹宁留下陪他,见得人影跑走,老妇露着没牙的嘴哈哈大乐。
“老人家,厉害啊!”詹宁举起大拇指。
“那没出息的,真好吓唬!”老妇乐道。
夏昭衣牵着两匹马等在路口,詹宁独自回来,快步走来:“二小姐,与你所料一模一样,他跑得飞快,屁股生火了一般!”
夏昭衣笑着将缰绳递去。
“我最初还在想,他身手会不会在我之上,这家伙倒好,直接便跑了!二小姐,他们好歹是杀手,竟被你给吓成这般!”
“不是怕我,这些杀手不畏死,畏得是枉死。”
“若不是肃河县所约时间快近,当真还想随二小姐再追他们,这几人,丧家之犬一般。堂堂国之杀手,混成如斯模样!”
夏昭衣莞尔:“你说得对,肃河县所约时间快近了,不好让夏叔他们多担忧,我们动身吧。”
“嗯!”
肃河县盛产白瓷,位于华州西南,与盘州北面几座乡镇接壤。
越过武河坡的祖水河,就是华州。
因为华州四分五裂,流民成海,乱兵成盗,所以江南兵营在这方圆三十里多处设关,要想横渡祖水河,只能从江南兵营唯一开放的祖水渡口,乘船而过。
夏昭衣和詹宁连着一日一夜,一路往祖水渡口而去,沿路见到大量往西北方向赶路的百姓。
巧得是,还遇见了两个老熟人。
天空阴沉晦暗,江风凛冽,渐渐飘下雪花,夏昭衣和詹宁牵马等在一座包子铺前,一个简素衣着的男子上前同他们问安,夏昭衣回过头去,便见不远处的茶楼上,辛顺先生笑容可掬,冲她遥遥一拱手。
聂挥墨站在他身旁,面容冷峻,一双黑眸幽深,常年一身黑衣,高大健硕的身形,一个顶得上两个辛顺。
夏昭衣本平和淡然的心情瞬息转凉。
“二小姐,故人呐?”詹宁问道。
“算不上是,并未多熟。”
“姑娘,我家爷请姑娘喝一杯温酒。”男子恭敬说道。
“走吧。”夏昭衣利索说道。
到底因白氏,欠了一份承诺。
瞧见少女牵马走来,辛顺先生笑道:“阿梨姑娘是信义之人,果真来了。”
聂挥墨的俊挺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将军,不悦?”
“她一见你我,脸都沉了。”聂挥墨说道,转身入座。
辛顺不知说什么:“……哈,哈哈。”
踩着结实的柘木梯上楼,跟随男子进到雅间,辛顺迎来:“阿梨姑娘,许久不见。”
“先生有礼,”夏昭衣说道,转目看向聂挥墨,“找我何事?”
因着赶路方便,她一身中性装束,娇美面庞英气十足,清爽冷冽,不辨雌雄,那双眼眸便显得越发精神明亮。
聂挥墨已端坐在席,黑眸沉沉:“当初泰安酒楼所说交易,姑娘应不曾忘。”
“想好要杀谁了?”
“坐。”聂挥墨道。
酒案长方,宽阔明洁,岸上菜肴未齐,精致壶盏倒是摆了一道,未曾用过。
夏昭衣过去在聂挥墨对面坐下,随从又送来两张包绵方凳,辛顺坐于聂挥墨左手旁,詹宁在夏昭衣的右手边入座。
“阿梨姑娘此行,要去哪?”辛顺问道。
“衡香。”夏昭衣面不改色地说道。
“衡香?”辛顺摸须,“那怎么会走祖水渡口?”
“为何不会?”夏昭衣问。
“这祖水渡口只用于渡江去华州所用,此地军商勾结,渡江一次,费用极贵。故而很多要去华州的百姓,多数选择去佩封或先贤古郡,顺着祖水河的上流,洞江北上。要么便继续东去,去到醉鹿,再从郭庄江口进到华州东南部。但华州八乱四争之地,若非不得已要去,多数人都不会去。姑娘却是相反,去衡香,反而经此祖水渡口?”辛顺说道。
夏昭衣笑而不语,明眸如水。
辛顺顿了下,也笑:“哎,阿梨姑娘不想说,我不当问的。不过阿梨姑娘,既然在此一遇,我们便交个朋友吧。”
“你家将军这要吃人的模样,可不像是要做朋友。”夏昭衣说道。
辛顺和詹宁朝聂挥墨看去。
阴沉着脸的聂挥墨一顿,遂一扬眉,正襟危坐:“本将不好吃人。”
“这,”辛顺朗笑,对夏昭衣道,“将军为大将,不怒而威,便是这神情了。”
“画下来贴在门上,正好可以做个退煞生人的门神。”夏昭衣道。
辛顺没接话,尬笑着看向聂挥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