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楚筝痛快的,便是赵宁和那位屈夫人在衡香的所有家业产业,全被被封被夺。
这也是楚筝到衡香以后,所遇的唯一一件快事。
舒小青的眼睛朝窗扇方向看去,楚筝掐着她的脖子,勒令她快说那几人的事,舒小青抓着她的手背,急促道:“你先听外面,快听!”
“少啰嗦!你……”楚筝的声音蓦地停住,目光也朝窗扇方向看去。
这不是寻常的喧哗声,那喧哗声中,还夹杂着马蹄声,数以百计的马蹄声齐齐踏来,能带动楼层木板都微微震动。
而衡香的马匹,根本没有这么多。
楚筝松开舒小青,朝窗边走去。
沿路所有高层门窗几乎都在同时被打开,无数人往外看来。
底下是成千上万跑动的人群,人群后面,数列战马齐头并进,自这始,到长街尽头,黑压压成片,全是一等一的上等良驹,无一步兵。
“是军队。”舒小青走来站在楚筝后面,颤着声音说道。
楚筝没有回应,一眨不眨看着那些士兵。
清一色人高马大,魁梧健硕,为首六人神情冰寒,眉眼不怒而威,沿街投去的众多目光,或惊恐,或猜测,或求饶害怕,在他们眼里,皆无动于衷。
新兵是做不到的,再乔装冷静和端着作势,都做不到如此。
只有老兵,且还是久历沙场的老兵才能将众生议论不置心头,不留容于目。
“你可识得,是哪家军队?”舒小青回头,问楚筝。
楚筝没反应。
对她的沉默,舒小青撇嘴,目光看回窗外。
人群纷纷避让,往后面跑去。
这些战马在廉风书院大门前停下。
这些士兵大抵有三种盔甲制式,但这三种盔甲,不论哪一种,都是楚筝所没见过的。
所以,楚筝也在好奇,这支军队来自何方。
自昨天闹剧之后,便被官府“接管”了的廉风书院,此时大门忽开。
听闻动静非要亲自出来一看的杨老院长,领着一票德高望重的老师迈出廉风书院的大门。
昨日之事给廉风书院惹来太多非议,对赵慧恩和衡香士兵无能为力的人们,将所有愤怒直指廉风书院,直指杨老院长。
众怒如倾,众口铄金,加之昨日闹剧之时,杨老院长身在第一现场,受到太多惊吓。所以他的身体,彻底吃不消了。
短短两日,他颓然憔悴,但若真有兵马要来廉风书院行毁灭之举,那么,便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被赵慧恩派来监督监视控制廉风书院的衙卫和士兵们看着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兵马,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忽然,一声爽朗笑声响起。
众衙卫和士兵们回头望去,是齐志祥手下的得力副将之一,严江。
严江领着几个手下从廉风书院西面快步走来,边走边抬手抱拳,冲才下马的夏俊男和夏川一个抱拳:“各位将军,你们可算来了!”
夏俊男和夏川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困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后面跟着下来的副将郎将们也皱起眉头。
“竟然这么多人马!”严江看向远处还在缓缓走来的士兵们。
除却夏家军,还有晏军。
之所以是三种盔甲制式,因为夏家军一种,原探州兵马一种,山景城的守军一种。
跟夏俊男和夏川到这边来的兵马占据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随简军去了屈府。
“不多,”夏俊男说道,“我们兵力不足,两军相加还不足五千。看着人多,因为马的个头大。”
“不足五千?”严江讶然看去,不掩失望。
“哈,”夏川一乐,“怎,你觉得少?”
“哦不不!”严江说道,“够的,还是够的。”
好像的确没有必要来那么多,毕竟衡香还有城南都卫府和守卫置所的兵马在。
以及阔州和凎州就近,若真有什么大军来打衡香,驰援也快的。
“两位将军,”严江又道,抬手一抱拳,“敢问,如何称呼?”
夏俊男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懒得回答。
夏川说道:“我二人皆姓夏,我叫夏川。”
严江看向夏俊男,好奇等着。
夏俊男不再理他,看向停在前面二十步外的杨老院长等人。
老院长身材清瘦,连日来因赴世论学的筹划,他越发清癯,瘦得令人觉得他的衣裳都是空荡荡的。
夏俊男绕过严江,朝他们走去,近了一拱手:“杨老院长,我等来晚了。”
杨老院长不为所动,一双苍老却异常晶亮的眼眸打量着他。
夏俊男想了想,正色道:“杨老院长莫怕,我等不是衡香衙门的人,吾乃前定国公府夏家军夏左卫营正将,夏俊男。”
夏家军三字一出口,杨老院长脸上神情凝住,那狐疑和厌恶转而变作惊讶与欣喜。
杨老院长身后的先生们亦如是,每一个人皆在瞬间变了神色,众人大喜。
“你,你们是……”杨老院长上前握住夏俊男尚还抱着拳的手腕,颤着声音说道,“夏家军,真是夏家军?定国公夏文善麾下将士?!”
“说来惭愧,我们只余残部,”夏俊男道,“是我们的二小姐,便是世人口中的阿梨姑娘令我们来的。”
“阿梨……那么你们,真是夏家军!”杨老院长眼眶一红,朝身后先生们激动说道,“你们可听清了,这,乃我国之壮士,英烈之军,乃华夏之雄!这是夏家军,以身赴山河,以肉铸铁关,以血溉青山的夏家军!是夏家军呐!”
许多先生红了眼眶,热泪翻涌。
杨老院长对着夏俊男便要跪下,夏俊男赶忙扶住他:“老先生,不必。”
杨老院长身后的先生们则都已跪下:“夏大将军,受我们一拜!”
更后面的学生们也随之下跪。
那些听到“夏家军”三字的近处百姓,皆随着廉风书院的师生们,也都齐齐跪了下去。
“别别,真不要跪,”夏俊男轻叹,“夏兴明若是见了,可还了得。”
毕竟夏兴明如今的外号,可是不跪将军。
这一片的人都跪下,还站着的衙卫和衡香士兵们便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傻眼愣在这里。
尤其是严江,他站在夏俊男后面,夏川前面,他满脑子都在问自己是谁,自己在干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第1100章 看好玩的
赵慧恩的轿子在半路被拦下。
廉风书院方向跑来的衙卫上气不接下气,急匆匆禀报廉风书院发生的事,赵慧恩大惊失色,一改轿中气定神闲,快步扯开轿帘冲出:“什么兵马?夏家军是什么军?”
“定国公府,是定国公府的夏家军!”衙卫说道。
“这,世上还有定国公府?哪家的定国公,”赵慧恩懵懵道,“是宋致易吗?他封了谁当定国公?还是云伯中?还是应金良?还是田大姚?”
他话音才落下,一个快跑断腿了的士兵远远便大呼小叫,高喊着大人,气喘吁吁跑来。
跑近后,士兵一下跌在地上,顾不上爬起,赶忙先禀报东城外关卡的乱况。
听完他的话,赵慧恩也快跌地上去了。
轿夫和小吏赶忙扶他,他周身重量压在轿杠上,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
“大人,我们现在如何是好,得快些决定。”小吏苍白着脸道。
“对对,你言之有理!”赵慧恩咽一口唾沫,眼珠子一转悠,立时道,“先回府!”
“等等,”小吏忽然心生一计,“大人,如此大轿抬回府,那岂不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回府了,我看……”
他趴在赵慧恩耳边,嘀咕嘀咕。
赵慧恩连忙点头:“好好,就依你说的,快!”
赵慧恩立即转身回去轿子。
轿帘遮上,轿夫们归位抬轿,队伍掉转方向,抄近路离开。
当廉风书院方向响起山呼海啸的对夏家军的盛迎,同一时间准备离开的,还有赵琙。
手下们在身后整理行囊,赵琙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边回想当年京城礼部之事。
那些声音遥遥传来,他抬头望去,嘴中嘟囔:“夏将军?什么名堂,这般装。”
此次随赵琙一并从郑北而来,这些时日在外为赵琙殚精竭虑的原郑国公府管家赵来说道:“赵慧恩好大喜功,他麾下小将定也如此,装便装吧。”
“可笑啊,可叹,”赵琙低下头,重新把玩手中折扇,百无聊赖道,“我一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倾了半座帝京的郑国公府世子,如今在衡香,小小商贾给我脸看,地方恶霸囚我数日,一个小从事爬上去的所谓刺史,还在城外设关卡,令我不得自由。”
“世子爷,这还不是因为变天了嘛。”赵来说道。
“我估摸整个衡香,除却你们之外,就丁跃进一个人把我当个世子看了。”
他提到丁跃进,赵来轻叹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哎,你不好奇么,”赵琙朝他看去,“已经死了的礼部掌固,享祭司郎中,典制司郎中,他居然还活着。”
“好奇也没办法呀,”赵来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他,“世子,他之假死,又于衡香出现,此事必然牵涉深远,恐还与林家灭门有关。而当年朝廷气数未竭,能在天子脚下灭了礼部尚书满门,这势力该多可怕。眼下我们落脚衡香,对于衡香而言,不过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北而已。您瞧,一个才上任没多久的赵刺史,就敢不将天下四方贵胄放于眼中,更不提在前朝就敢动朝廷二三品大官的人。我们在衡香势单力薄,拿什么去斗呢。”
“噗,”赵琙乐了,“我说赵来,我就提一句,你回我一大筐,还扯上‘斗’字,我只说好奇,哪有要去‘斗’的心思,本世子可从来不爱管闲事。”
赵来心里嘀咕,是啊,您那不叫爱管闲事,您那叫爱搅混水,到处惹事,唯恐天下不乱。
外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赵琙上前去到窗边,将门推开。
这边只能看到一个廉风书院的轮廓,为了清静,来衡香的第一天,赵琙就说要离廉风书院远一点,但又别太远。
远处的主道长街上,满满都是蜂拥朝廉风书院而去的人群,挤挤挨挨,汇织如海。
而那“夏将军”三字,竟还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