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83章

沈谙立在船边,因江风寒冷,多披了件外套。

大风扬着他的大袍飞动,萧萧然有股独立寒江之感。

沈冽帮着将马车一起绑缚好,循着沈谙的视线看过去。

那女童在另一艘船上,而且被挡了视线,依稀只能看到模糊的马头。

“少爷。”石头轻声叫道。

沈冽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转身掀了车帘,上去马车。

沈谙没有回头,视线依然望着那边,很低很低的说道:“既然都上了船,进不进船舱不也一样么,倔什么。”

江河对面就是寿石,大船先靠了岸,岸上已停有一支马队。

石头和孟章他们将马车抬上岸,重新将马匹系回去。

沈谙和沈冽站在一旁,沈谙望着他们,轻声问道:“当真不回云梁么。”

“不回。”

“也罢,在醉鹿好好听你外祖父的话,勤苦读书,考个好功名。”

“嗯。”沈冽应道。

那边两艘渡船也靠岸了,渡客纷纷上岸,几个渡客牵着马匹,夏昭衣也在其中。

很多人暗暗打量着她,蠢蠢欲动,其中一个精瘦男子,忽的疾步冲上去,利索的抓住她挂在青云另一旁的小包袱,朝前面跑去,速度飞快。

路人愣了下,抬头看向那已跑远了的男子。

沈冽叫道:“戴豫!”

“是!”

虎背熊腰的护卫即刻握着大刀朝那男子追去。

好些人心里暗恼,怎么被人抢了先手。

不少人则同情的看向小女童,却发现她神情平和的看着那个跑远的身影,跟没事人一样,仍牵着马保持原有的速度前行。

“小女娃?”旁人不可思议的叫道。

夏昭衣看过去,笑道:“不用担心我。”

“小姑娘,你东西被抢走了呀。”另一边那抱着小女娃的男人走过来,关心的说道,怀里的女娃娃手里还挥舞着夏昭衣送的小蝴蝶。

“没事的。”夏昭衣又道,牵着马朝一旁走去,离开人群。

很多人愣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而且,这是一个东西被抢走了的小姑娘该有的态度?

这时却见她爬上小石坡,借着高处上了马。

小胳膊小腿很灵活,骑在马上后,有股说不出的可爱感。

夏昭衣拉扯马缰,却听身后又响起那个略显粗哑的男音:“阿梨,你的东西被抢了。”

夏昭衣回头,沈谙含笑望着她,沈冽也跟来了,站在沈谙后边。

少年英气勃发,清瘦高大,如画眉目与兄长对比,显得非常精神。

夏昭衣略略打量了他一眼,再看向沈谙:“你不是笨蛋,看不出来我一点都不在意那个包袱吗?”

“为了五两银子,你不惜自己去捕蛇来卖,怎会不在意?”

“你是说我穷吗?”夏昭衣一笑。

沈谙摇头:“不,你不穷的,你身上银子还剩不少呢。”

“嗯,我银子不少,”夏昭衣直接顺着他的话回答,“青云,走。”

马儿当真听话的朝前走去。

沈谙暗叹,轻摇了下头。

但青云没走几步,马缰忽的被人朝另一边扯去,力气极大。

青云的马头都被掉转了过去,夏昭衣在马背上飞快稳住身子。

沈冽拉着马头,仰着头看着小女童:“你这样一个人上路多有不妥,你要去哪?兴许我们同路。”

“不必了吧,”夏昭衣扯回马缰,“松开。”

“我要去醉鹿,你呢?”沈冽松开后又问

“不同路的,”夏昭衣回答,双腿夹紧了些马腹,“走。”

这次青云加快脚步,一人一马很快离开。

“你看,我说这小女童很有趣,对么?”沈谙说道。

沈冽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那边系好的马车走去。

此时天色只剩一点薄光了,地平线尽头,遥遥可以看到几座高楼屋宇,越往前,能看到的屋落便越多。

同时四面八方的人也逐渐变多,人流就像河道,齐齐汇向大海。

但那大海,怕是堤岸高筑了。

夏昭衣转了方向,绕开通往寿石的路,青云朝东北跑去。

今夜恐还要露宿山野,而且包袱已经没了。

包袱里面剩两个野果,还有一些随行的衣物,若能想到要渡江,她定将衣服拿出来一件,同那些小木牌们一样,一起放在装马草的竹筐里边。

所谓破财免灾,若不让别人夺去些什么,先前那样的环境,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更如若紧紧捂在手里,还会被人硬夺,如今个子这么矮小,在人群推攘之中,她可能连青云都保不住。

索性大大方方挂在另外一边,谁要拿走谁拿走好了,只是今夜,她得仔细找个地方落脚了。

不过,方才遇到的那对兄弟,倒让夏昭衣想起了一些熟人。

那少年提到醉鹿,加之又姓沈,再看他们兄弟二人的面貌与富贵,大约便能与醉鹿的郭家联想到一起了。

天下世家云云,富贵如宜安诸葛或门治安氏,名气大的,达三十多家。

但其中要数古老又传承悠久的,定陶县曹氏是一户,还有一户便是醉鹿郭家。

真正要追溯的话,郭家立足应已有千年,更难得的是代代富贵,是个在醉鹿扎根极深的大世家。

郭家现任大家长郭澍一共八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女儿郭晗月嫁入云梁沈家,本意是想令郭沈两家结世代之好,未想却是埋下了仇恨之种。

沈双城生得俊美,在取郭晗月之前已有一个美妾施盈盈。

未娶正妻之前,妾不能怀孕,但施盈盈叫人换了每次的避子汤,并在有孕后悄悄瞒下自己的孕身,带着几个仆妇跑去了山庄诞子,便是沈谙。

原以为沈双城得知真相后会将她扶正,但沈双城非但没有,反而替她一起瞒着,因为怕沈家人要对这个孩子痛下杀手。

第113章 有人要反

那个时候,沈双城已经与郭晗月订亲,他非常明白沈家人的做事风格,知道他们为大局着想,决不会留下这个庶子。

几年后,郭晗月带着十里红妆嫁入沈家,沈家上下捧为明珠,沈双城在演了两年的恩爱戏码后才露出真面目,让郭晗月将沈谙过继为嫡长子。

郭晗月自小万千宠爱长大,如何受得住这种欺瞒,执意要闹,那时沈冽已经出生,沈双城直接就拿沈冽要挟她。

郭晗月惯来顺风顺水,第一次见到阴毒人心,被吓得不轻,只好忍下此事,但也绝不同意接纳沈谙。

沈双城见郭晗月色厉胆薄,原先的担忧消失无踪,气焰也渐逐渐嚣张,开始明目张胆的宠着施盈盈,并给郭晗月难堪。

郭晗月得了心病,卧榻在床,郭家终于知道前因后果,勃然大怒,向沈家逼压。

沈老太太怒骂了沈双城,更直接一碗毒药喂死了施盈盈。

沈双城越发痛恨郭晗月,不出一年,郭晗月也死了,死因夏昭衣不知道,但绝对也和沈双城脱不了干系。

那时沈冽已有八岁,郭家人强势要带沈冽离开,自那之后,沈冽便长期住在醉鹿郭家。

说来也奇怪,大人们斗得你死我活,恨不得将对方生吞剥皮,沈谙和沈冽这对兄弟感情却很好。

夏昭衣听来的,大抵是说沈双城为了要挟郭晗月,常常会毒打沈冽,每次沈谙都会帮着一起求情和拦下。

甚至一次,沈冽逃了出去,被人拐走,也是沈谙去给追回来的,并替沈冽挨了顿打。

这件事情,还是夏昭衣三年前在定国公府后面嗑瓜子时听几个妈妈们说的,只当是个说书先生的评书,听来好玩罢了。

青云一直往东北,路上所见乡民,脸上都带愁色。

月亮挂起,今晚特别明亮,夏昭衣的困意起来了,四周望着,得找个睡觉落脚的地了。

大地茫茫,高空俯瞰,稀薄夜色中只有城池,山野,与大河,人如细小砂砾,那些火把灯光,也渺小如一点两点。

夏昭衣南下四里处的狭窄泥路上,几匹马儿等在那边,火把高举。

等了一阵,终于有一辆马车出现在视线里。

马车四周灯笼高挂,摇摇晃晃。

待马车近了,一个骑马的男人忙迎上去:“少爷!”

石头停了下来,沈冽单独坐在车厢里,没有掀帘,开口问道:“寿石果真封城了?”

“是,今夜先小住戎山村吧,我们已安排了落脚之地。”

“嗯,”沈冽应道,“石头,走。”

马车继续往前,那些骑马的男人便在四周跟着。

车厢里面有一股淡淡的香草气,是先前所没有的。

沈冽另一边放着一个包袱,戴豫带回来以后便松松垮垮的,看模样经过一番撕扯。

沈冽接来看了眼,稍微系了下,便放在了一旁。

衣服洗的很干净,似乎还用香草汁泡过,再晒了阳光,淡香清雅,萦绕着整个车厢,并不浓郁,似有若无。

马车下了泥路,走上方石铺就的大道,速度略快了一些。

沈冽开口道:“外祖父有没有气我。”

“没呢。”冯泽说道,“老太爷近来为灾荒的事奔波着。”

“情形很严峻吧,寿石都封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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