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昭衣轻声一笑:“你还在意他的生死呢。”
因她笑起,沈冽的黑眸也染了淡淡笑意:“毕竟,是我们绑下来的。”
而且沈冽还有一个私心,虽然真的看赵琙不爽,且还在信上说了狠话,但当初正是赵琙将她的典藏书籍全部保下,存在了淮周街,才让他得以一阅,也让她喜爱的文字书籍没有被糟践。
此事沈冽一直记着,否则,就赵琙这张嘴巴,沈冽早亲自提剑去郑北,让赵琙了解什么叫真正的再也无法开口的闭嘴。
“阿梨姑娘!”季盛在前面回头喊他们,生怕他们不跟来。
“来了。”夏昭衣说道,语声清脆。
回到岔路口,赵琙没有继续往前,等夏昭衣和沈冽来后,说道:“那陈韵棋先过暗道,或会以刑具堵住暗道口。而从我们来路追,时间耽误这么久,应追不上了。所以我想,去刚才赵慧恩去过的地方查看。”
“那便一起,我正好也要去。”夏昭衣说道。
赵琙唇角微微勾起,不咸不淡道:“我还以为,你对你姐漠不关心。”
“如果真的漠不关心,我就不会屡次出言提醒你,让你不要再乱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赵琙莞尔:“你不也一直说,她不在意名声么,这话,我还你。”
“你是真不怕死?”沈冽忽然说道,俊容冰冷。
赵琙眼眸轻敛,定定看着沈冽。
沈冽没有躲避,回以寒霜。
灯火幽暗,沈冽的黑眸越显得明亮,点漆一般。
他有一张足够睥睨众生的俊美皮相,这样一张面孔,哪怕放在这幽深阒寂的山中地穴都能华光璀璨,让死气沉沉变得鲜活明丽。然后,又因他的冷峻孤傲而冰封如深山雪海。
好一阵,赵琙轻叹:“唉……”
他转身朝另一面走去,边道:“我就不该弃武从文。”
其实他并非没有功夫,反而骑射之类,在一众世家子弟里特别亮眼,但跟真正有功夫的人比,到底拿不出手。
不管是夏二哥,还是李骁,亦或是这个单枪匹马就杀出赫赫威名的沈冽,在他们跟前,赵琙都不好说自己有身手。
只是这沈冽……
赵琙背对着他们皱起一双剑眉,这沈冽,生得这般俊美还不知足,偏要练就这样一身高超身手,简直不让别的男人活了。
赵琙只能说庆幸自己比他多个三四岁,也没兴趣去跟他争这野蛮不好惹的小姑娘。
同时还得庆幸沈冽没有早出生个三四年,不然,夏大娘子还真说不好会被这小白脸给勾走。
“沈冽,我无妨的。”夏昭衣小声道。
“我知道,但是……”沈冽没有说下去。
夏昭衣弯唇一笑:“走吧。”
这一条路的深处有火光,火把应不止一根,沿路空空荡荡,除却两具赵慧恩手下的尸体,还有一堆一堆的白骨。
其中一具尸体,死相与木门处发现的尸体一样,夏昭衣在他右边太阳穴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银针,上面同样是雪仙翁。
另外一具尸体,后颈没有发现银针,夏昭衣粗略检查死因后,掀开死者的裤管,最后在死者的手腕上找到一个毒蛇齿印,极其细小,不易察觉。
“应是银环蛇。”夏昭衣说道。
季盛大惊:“此蛇剧毒无比。”
夏昭衣想起了千秋殿下那些一直被人饲养着的山万蛇。
“阿梨,”赵琙怔怔望着前面,“你快来看!”
夏昭衣起身过去,转角豁然开朗,显然也是休息之所,跟上面的“胞宫”竟一模一样。
地上书籍散乱,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吹拂,不足以吹飞纸张,但轻轻飘动起来的纸页上,赫然是“夏昭衣”三字。
“好多她的名字,”赵琙喃喃道,“何人所写,为何要写?”
他抬脚欲进去,夏昭衣耳廓一动,骤然拉着他后退:“当心!”
两根银针忽然射出。
赵琙瞪大眼睛,若是慢半步……
季盛吓坏,赶来叫道:“世子!”
沈冽“铮”地一声抽出长剑,朝赵琙方才所踏地面迈去,一脚踩上他的脚印,又有两根银针刹那射来。
沈冽劲瘦的腰身往后微倾,灵活避开,手中长剑同时脱手射去。
利刃带着巨大力道,一声龙吟破空,转瞬砰然巨响,长剑将发射银针的小孔所在之岩壁击毁大半。
尘埃迸散,泥石簌簌溅落,一个装满银针的铁盒被斩为两半。
第1165章 行刑的画
一半带着密密麻麻的银针跌落在地,声音叮铃,一半悬挂着,摇摇欲坠。
在沈冽过去拔回兵器后,它也掉了下来,咣当砸地。
沈冽看向夏昭衣:“阿梨,我先进去。”
看着他迈入“胞宫”,夏昭衣立即赶去:“等我。”
赵琙低声道:“我怎么觉得,我才是那个需要被等的。”
季盛闻言,大感惭愧,身为赵琙身边的近身侍卫,他眼下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拔出长剑握于手,季盛说道:“世子,我们也进去吧。”
赵琙看他一眼,忽然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非我们弱,而是,他们很强,还不止强一点点。”
“……嗯。”季盛说道。
沈冽和夏昭衣看着满地的纸,到处都是“夏昭衣”三字。
看多了,连夏昭衣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这字了。
又一阵风吹来,夏昭衣拾起一张纸高举,随着风吹来得方向,她抬头朝微风来源处看去,发现是很高很高的一道缝隙。
赵琙在她身后进来,望着满地写满名字的纸箱:“难怪赵慧恩会因为这三个字而魔怔……”
目光看到竹编案几下的一沓画纸,赵琙过去拾起。
画纸规格统一,二尺三层夹,色白光洁,匀密柔腻,画上皆是同一个女子,正脸较少,多是背影和侧容。
“阿梨,你快看!”赵琙惊道。
夏昭衣和沈冽过去,只一眼,夏昭衣的眉头便皱起。
“阿梨,是你。”沈冽低低说道。
画上少女背影单薄,清瘦窈窕,腰身极是纤细,偶有侧身,可见其微微鼓起的饱满胸线。
夏昭衣思索,道:“这几套衣衫,我去年在临宁八江湖的桃溪村时常穿。”
“安江临宁?”赵琙说道。
“嗯。”
“我都不知你去过那。”
他这些年可不少打听她。
沈冽严肃道:“阿梨,我也是事后才知你在那住过。”
夏昭衣想了想,清澈如许的明眸望向沈冽:“你可还记得一人,游州从信府的邰子仓画师?他有一双妙手,还有非常厉害的想法,可以根据旁人口述来作画。”
“嗯。”沈冽说道。
夏昭衣看回画纸:“不过此画不像邰子仓风格,落笔勾线皆不如他,但这世上未必仅邰子仓一人会这技艺。或许,是他同门。”
赵琙道:“这些画与外边的顶上之画也完全不是一个人手笔,可以排除风清昂。”
夏昭衣一张一张看过去,眉眼越来越冷。
忽的,夏昭衣的手指一顿,视线凝住。
画上一个女子被押往雪地,衣衫褴褛,长发凌乱,膝盖溃烂导致她走路跛脚。
沈冽看去,黑眸微微睁大,震惊过后,浮起滔天怒意。
夏昭衣很快翻去下一张,每一张都让她喘不过气。
这其中,还有她已经惨死的画。
她忽然垂下手,不想再看,更不想让旁人看到。
赵琙正抬头打量上面的风口,转眸朝她看来,却发现她一张俏容惨白失色,明眸怔怔。
“阿梨?”赵琙关心道。
又一阵风吹来,几张落在夏昭衣对面土床上的纸轻轻飘动,上面的“夏昭衣”三字忽然变得奇怪和刺眼。
肩膀忽地被人板过去,沈冽低头看着她:“阿梨。”
夏昭衣从愣怔中回神,眼眸重新聚光,沈冽将她手里的画尽数抽走,沉声道:“风清昂性情阴戾,好生杀,其人举止邪佞,你莫被他引着走,别被影响心绪。”
夏昭衣点点头:“嗯。”
“可是,他为何要对付你们姐妹,”赵琙咬牙,“这满地的名字,还有画上的你,他这是跟定国公府过不去,还是跟你师父是宿仇?”
“不是我师父。”夏昭衣可以肯定。
“那便是定国公府?”赵琙一愣,“难不成,是李据?”
夏昭衣也可以肯定,跟李乾无关。
她忽然觉得腿软,站不住脚。
那些画她没有看完,她所看到得最后一张画,是她的尸首被抬走扒光。
定是被扒光了衣裳,才知是女儿身,才知是夏昭衣吧。
她那时已死,死人一直都是没有尊严的,所以扒光衣裳便扒光吧,反正身体已破破烂烂了,可是,可是……
夏昭衣内心如江河翻腾,激流中翻涌出一个又一个暗涌漩涡,冰冷残酷,争先恐后地要来吞噬掉她。
不过她面上仍平静,除却过分惨白的脸色之外,她没有表现出其他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