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第861章

范竹翊思及到此便觉厌恶:“那是战乱烽火之地,那尸身如何带得出来?且清梅岭冰天雪地,她在清梅岭能不腐,但出了不屈江遇暖后呢。本来,我们的打算是将棺木一并运出,然而掘开后才知,她那棺椁不是木料,竟是寒冰所凿的冰棺,我们不可能搬得动。”

夏昭衣问:“可若是一炬焚之,风清昂会答应?”

“总好过空手而归,不过……”范竹翊皱眉,“那骨灰,他其实也想要的。”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何时?在哪?”

“五年前,在锦州。”

“五年前,”夏昭衣若有所思,“那个时候,锦州已经是田大姚的地盘了。”

“嗯。”

沈谙眉心微拢,锦州这个地方,是他所没想到的。

夏昭衣继续问:“那么,你此行来衡香的目的是……”

“他已失踪多年,我查到最近与有关他的踪迹,便是在衡香。”

“这个最近,是多近?”

“两年前。”

“所以,拈花斋隔壁的大宅子,是你提前两年备的。”

范竹翊沉了口气,冰冷地点了下头。

夏昭衣转了话题:“那,你知道你的大徒弟沈谙,这些年去了哪吗?”

沈谙在黑暗里轻轻抬头,唇角勾了抹微不可见的淡笑。

“我如何知道,”范竹翊声音变怒,“我甚至都不知这孽徒还活着!”

“据我所知,他这几年时不时给你们寄些奇怪的图案。”夏昭衣道。

沈谙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带有几分自嘲。

上次她当他面时提过这个,那时的语气和现在一样,似乎自她口中说出,他这行为好像变得很可笑和幼稚。

范竹翊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阵,道:“对。”

“你可知,那图案是什么?”夏昭衣继续问。

“不知道。”

“当真不知?”夏昭衣扬眉,明眸亮闪闪的,似乎能看透人心,“范竹翊,你确定要瞒着,或者,骗我。”

范竹翊紧了紧负在身后的拳头。

这女子可真是讨厌,偏生,他委实不知眼前少女到底查到了多少。

半响,范竹翊几乎咬着牙根道:“那图案来自于一本古籍。”

“古籍的名字是?”

“破破烂烂一本书,没有封面,不知名字,”说着,范竹翊伸手朝暗道指去,“这孽徒不是关在下面么,你把他抓来问不就行了?”

夏昭衣笑了笑,侧过身去,右手在琴弦上漫不经心的,又拨弄了数声。

“你既然相信风清昂手中有长生秘术,想必,风清昂本人的容貌可以说服你,是吗。”

“我与他五十年前见过一面,那时他什么模样,如今还是。”

“听说,他的手很奇特?”

范竹翊目光落在少女还在琴弦上轻动的手指。

少女的手非常秀气,纤长有力,指尖圆润。

范竹翊想了想,道:“手掌比你略大一点,但是你的食指加小指,才约等于他的中指。”

夏昭衣指尖的琴音戛然停止。

她低眸看着自己的手,想象了下,道:“那看起来,他的手的确畸形。”

“他很爱惜自己的手。”范竹翊道。

柳河先生信上也提到过这个。

夏昭衣继续拨弹,琴声缓缓叮咛,清脆悦耳。

“那么,”她道,“那群人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抬眸看着范竹翊。

范竹翊发现自己真是怕了她这双眼睛,他一生阅人无数,却未见到过哪个女子如她这般明眸盈亮。

这是成竹于胸的从容,牢牢把控住大局的安然,而她的确年纪轻轻便已位高权重。

不仅仅只是在夏家军中的权势,放眼整个天下,她的名号都是响亮的。

范竹翊道:“那群人,我了解得不多,只在和风清昂往来中,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龙渊下的千秋殿,是他们的?”夏昭衣道。

“那地方,不是已被你师父填平了么?我都还未去到过。”

说起,范竹翊又止不住怨念:“都怪那孽徒!”

夏昭衣笑笑:“那么,乔家呢?”

范竹翊眉头皱起,看回少女的眼睛。

“你听过,乔家吗?”夏昭衣继续道。

安静良久,范竹翊缓缓道:“昭州南塘县乔家,这么出名,我当然听过。”

“那群人,为什么要追杀他们?”

“大抵世人杀人,基本归类为五个因缘,仇,妒,利,名,权。”

“听你意思,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乔家?”

范竹翊看着她的眼睛,沉叹一声:“阿梨姑娘,我知道得都已说了。”

夏昭衣笑起来,俏若桃李,灿若春风,说出口的话却分外冰冷:“范竹翊,你,骗,我。”

“我不曾骗你!”范竹翊肃容道。

“咣!”地一声巨响,夏昭衣一掌拍在了价值连城的古琴上,所有琴弦刹那齐鸣。

范竹翊被吓了一跳。

少女站起身来,怒目看着他。

“提到乔家,你为何面目有异?”夏昭衣走去,“那群人在沈谙没有用乔家的珍珠陷害林清风前,跟林清风相处得应该很不错吧。”

少女还未走到跟前,范竹翊已被她气势所慑,后退半步。

“这又关林清风什么事?”范竹翊故作镇定地说道。

第1172章 她真可怕

“非要我点明吗,”夏昭衣直直看着他,“林清风师徒性情如何,你比谁都清楚。狡兔三窟,林清风一女三夫,她在衡香非但没避讳,反而敢在天兴商会中放言能打通燕南和同渡的两条商道。在衡香之外的许多地方,你说,她敢放此豪言吗?应金良和云伯中,可都不是好招惹的人。”

“老夫听不懂你之意!”范竹翊说道。

夏昭衣神色冰冷,负手慢行,绕过范竹翊走往他身后,不疾不徐道:“我之意,便是林清风对这脚下衡香极其放心,让她敢于说出身份上的最大禁忌。她不怕赵宁知晓,不怕藏于衡香的其他势力的耳目知晓,更不怕我方才所说的‘那群人’知晓。林清风虽然时常狂妄,但绝对不敢胆大到将多年经营赌上,你说对么?”

范竹翊仍未清明,目光随着她的步伐看着她:“老夫仍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多简单的道理,她敢说,便是不怕。她不怕赵宁,不怕藏于衡香的其他势力的耳目,更不怕‘那群人’。对于赵宁和那些耳目,林清风定早有应对之策。那么,对于‘那群人’呢?她为何不怕?”

范竹翊明白过来了,目光也跟着沉下,阴冷看着少女。

夏昭衣停下脚步,淡淡一笑,笑意不入眼:“对于‘那群人’,林清风的不怕,要么,她百分之百确认对方不认识她,要么,她同样百分之百地确认,对方即便认识她,也不会对她怎么样。”

说着,夏昭衣侧眸对上范竹翊的眼睛,眼睛变明亮:“贵师门赫赫有名,除了轻舟圣老,同渡修鞋老匠,还有把刑部尚书陆容慧骗得团团转,不惜为恶,去挖人脑髓的这位林清风娘子。她当年在京城跺一跺脚,便能引得民心惶恐,到处买药。你说,她敢百分之百地去保证‘那群人’完全不认识她吗?据我所知,沈谙便和‘那群人’多次打交道了。所以,只有一个原因,便是林清风确定,对方不会对她怎么样。”

范竹翊抿唇,沉声道:“好个厉害的离岭高徒,这些,仅靠你层层推算出来的?”

“你不如先回答我,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乔家。且即便跟林清风关系不错,但一将林清风和乔家牵扯上关系,哪怕没有确认属实,只是怀疑的情况下,都要将她从官府手中掠走。”

说着,夏昭衣上前一步,目光冰冷,极缓极缓地道:“休,要,再,骗,我。”

范竹翊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迫,他的岁数远远高于她,且身份名望也不低,数十年被人簇拥,一派德高望重之相,这会儿却连提高声音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被她完全拿捏住。

暗道里,沈谙唇角的笑意仍淡淡勾着,温文尔雅,他缎布下闭着的眼睛,却有着连他自己都深刻感知得到的敌意。

脸上的伤疤,在宁安楼提供得各种名贵药材和他自己调制的手艺下淡去很多,但他的体质很难完全净除疤痕。

那一道伤已留下淡淡的粉,虽不明显,却经年日久都不会再褪。

这少女,心狠手辣,敢说敢做,果断干脆,心性坚硬,偏还聪慧如斯,身手了得,甚至身负天下贵胄士子皆注目的荣光名望,手握一支虎狼英猛的锐兵!

不,不止,她还有他那自小能文善武,神勇盖世的宝贝弟弟从旁一路相守相护。

可怕,她真是可怕。

她若想当皇帝,怕是也无人能拦她!

大堂里气氛沉默,在少女的逼视下,范竹翊像是周身都脱力,忽觉疲累。

“给我张凳子,我还要一杯茶。”范竹翊说道。

夏昭衣眨了下眼睛,转身朝门口走去。

史国新就在门外候命,夏昭衣吩咐完,却见赵琙还站在台阶下。

背对着兰亭阁大门在扇扇子的赵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夏昭衣,他咧嘴一笑:“阿梨!”

“赵世子很悠闲呐。”夏昭衣道。

“放眼整个衡香,只你一个故人,总想多说说话嘛。”赵琙嬉笑说道。

“我何时成你故人了?”

“我跟你姐相熟,跟你二哥相熟,怎就不是故人?”

夏昭衣不想理他,刚要抬手关门,听到汪汪汪一阵狗叫。

夏昭衣抬目看去,一条大黄狗激动地冲过来,屈夫人一边叫它一边被拉着跑,拽都拽不住。

“狗蛋!”赵琙眼睛大亮,迎上前去,“哎哟,我的心肝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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