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郑北少你这五十两了?”
“一百两。”
赵琙瞪她:“市侩!”
夏昭衣笑起来:“丁跃进对我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你不说就不说好了。”
“行行行!我说,我说!”赵琙没好气道,“走吧,本世子亲自给你带路。”
“还早呢,”夏昭衣道,“我待晚上再去。”
“太阳已经下山了。”
“太阳还挂着半轮,”夏昭衣转过身去,望着远处大道上的兵马洪流,“我要等最后一个人走。”
赵琙跟上去,站在她身旁低头看去,皱眉道:“无非就是经过再离开,有什么可看的。”
“但我的兵还在这,我是一军统帅。”
赵琙侧头看了看她,再极不情愿地看向站在她另外一边,那个根本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
忽然发现他们两个人身上今日的衣衫颜色相近,款式也相近,赵琙呵呵:“你俩今日这衣着,倒真像是一对……兄妹啊。”
话音刚落,便见沈冽杀来一记冰冷眼眸。
赵琙发憷,但仍挺了挺胸板,还特有骨气地扬了扬眉。
沈冽本来懒得理他,现在想把他一脚踹下去。
赵琙却看着沈冽像看上了瘾,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深邃侧容:“欸!我说今天看那个男人觉得眼熟,仔细一看,原来是因为你,你们二人有那么几分像!”
沈冽才收回目光,又侧头看去,语声淡漠冰寒:“再盯着我看,我让你的手下去崖下收尸。”
詹宁赶紧打圆场:“哇,沈将军已俊美如谪仙,别说跟沈将军有那么几分像,就是有一分像,那都俊朗非凡了吧。”
赵琙露出夸张神情:“我靠……你也太会说话了!”
“詹宁实话实说,赵世子倒也不用激动。”夏昭衣淡淡道。
赵琙的神情顿时更夸张,朝夏昭衣看去。
少女俏容坦坦荡荡,似乎刚才那句话没什么不对。
叶正在旁笑出声,悄然去打量自家少爷的神情。
沈冽已看回山下,俊容同样坦坦荡荡,不喜不卑,但叶正还是发现了,他刚才偷偷抿唇,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了一抹弧度。
“哈,看来我是来自找没趣的!”赵琙撇嘴说道,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打开后摇啊摇,低头看见狗蛋四脚朝天在地上滑来滑去,后背一顿蹭,前爪对着空气拜啊拜,那架势,好像非要让少女摸它的脑袋,赵琙嫌弃地踢去一脚,“没出息的狗蛋,你是真的狗啊!”
夏昭衣笑道:“狗蛋,来。”
狗蛋开心一滚,人立而起,它的个头比小大胖大得多,直接抱住了少女的大腿,把狗头贴在了她的腰际上。
少女却着实宠它,没说它脏,低头拍了拍它的脑袋,边摸边看回山下。
在场所有的男人都朝狗蛋看去,包括沈冽也看了过去。
五岁多的大狗一脸享受,开心单纯地吐着舌头。
等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他们视线中,已差不多亥时了。
今夜月明,他们踩着月色下山,夏俊男和阮国良等人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见到他们下来,纷纷迎去。
“二小姐!”
“将军!”
夏昭衣抬手抱拳:“诸位都辛苦了。”
夏俊男忙道:“不敢不敢,二小姐惜才,我等便也惜才,就盼这赴世论学多出来几个国之栋梁,造福天下,也不枉我们为护它安稳而吹这一下午的热风。”
夏昭衣微笑:“会的。”
第1232章 二十芳华
自赴世论学正式对外公开后,衡香便再度取消宵禁。
所以哪怕已亥时,街上依然有灯链如海,人流如川。
进城前,夏昭衣和沈冽将坐骑交给旁人牵回。但他们二人加上赵琙,还有身后的詹宁,史国新,叶正,季盛,赵来,加上一只狗蛋,一行人仍颇具规模。
每日酉时,官衙正大门外一百丈外的大空地上都会宴请文人,每日作一篇佳词即可入席。
连着多日,那宴席都从酉时持续到亥时,如果不是文和楼要在亥正时分关门,远到文人们甚至可能畅饮畅谈到子时。
现在围绕那大空地为中心,附近长街皆成夜市,满街鱼龙,格外热闹。
夏昭衣和沈冽沿长街慢行,入目繁华昌盛,街旁商铺明灯高悬,茶馆酒馆里煮酒烟丝,食香诱人。还有无数小贩挑担而来,叫卖声响彻盈天。所有声色仿若汇作一幅只有太平盛年才有的长卷,锦绣绮丽,璀璨鲜活。任谁入了这画,都会有绝佳心境。
“竟能于乱世见此峥嵘,阿梨,你着实厉害。”赵琙望着漫街灯火,赞叹说道。
“不敢冒功,”夏昭衣淡淡道,“我只是搭台者,戏需有人唱才精彩。”
“这般谦虚?”赵琙朝她看去。
“我乃实话实说,离了万家灯火,成就不了繁华二字。”
詹宁看了看夏昭衣,再看向赵琙,说道:“赵世子,我们国公爷生前说过一句话。他说,民生乃社稷之根本,万民生,万民养,万民来,万民往,只需给世间百姓一个安稳世日,他们便愿意扎根生长,勤劳干活,养自己,养儿女,养土地,养江山。”
赵琙沉默了下,道:“夏伯父所说有理,可你何必加个‘生前’二字?”
夏昭衣微垂下眼睛,目光平静,边走边听着两旁的叫卖声。
这“生前”二字,的确也刺痛了她的耳。
宣延二十二年,丁亥年。
一晃,竟七年了。
父亲竟然……去世了那么久。
还有她,世人口中的夏昭衣,也已离世七年。
一盏玉兔花灯被递来她跟前。
“阿梨,赠你。”沈冽低低道。
夏昭衣微顿,抬眸看他。
玉兔花灯的橙橘芒光,在他眸底染了一片霞锦。
他的黑眸温然,沉静望着她,再低眉看向玉兔花灯:“是否……不喜欢?”
“没,”夏昭衣清浅莞尔,“喜欢的。”
她伸手接来,看着玉兔小灯在长线下轻摆,白色雪耳被灯光照出淡淡的金桂色。
“明日,我们也去看一场论学吧。”沈冽说道。
“明日……”夏昭衣想了下,道,“明日下午那场可以看。”
她还有太多事要忙,但赴世论学一场都不看,她这个发起人和搭台人未免太可惜。
路旁传来吟吟笑语,一群姑娘自他们对面嬉笑而来,丰容靓饰,环佩叮当,粉妆玉琢,红袖添香。
目光落在沈冽身上,姑娘们眼眸露惊艳,脚步渐缓,笑语渐歇。
四面明辉灯火,华光璀璨,年轻男子清俊绝美的容貌似是天神下凡,可这挺拔端秀的身姿分明像是被灯火暖软,融入画中,却又有遗世独立,茕茕单影的清冷凌寒,拒人千里。
这时望见走在他身边的少女,姑娘们眼中的惊艳渐渐褪却,不自觉浮起思量,有丝遗憾失落。
一双幽深眼眸,此时也在看着这对执灯离去的年轻男女。
这少女没有丽雪红妆,玉瓒螺髻,简单一束马尾,一袭黛衣,背影清瘦秀美,其腰肢处的柔韧纤细没有半点干瘪瘦弱之感,充满力量。
这双眼眸从少女身上看回她旁边的沈冽身上。
不算这两日的话,十二年间,他一共只见过沈冽两次。
沈冽虽自小便比同龄人都要高,但八岁,再高也只及他胸。
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纯真,从小就是个沉默寡言,不喜见人的性子,木讷呆滞,打不知哭,骂不知受辱,没有半分自尊可言。
最后一次见面,是沈冽十二岁还是十三岁时,因老人重病,沈冽带两名随从自醉鹿回云梁,只小住了三天。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已同他肩高。可性子,还是那不讨喜的死气沉沉。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冽的名气忽然就这么大了,一下子名扬天下,跃升成为声名赫赫的少年战将,成为现在的晏军统领。
中年男人目光变深变沉,看着年轻男女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年少从军梦中最大的所愿追求,沈冽好像轻易就办到了。
当年那个从他膝盖开始长,到他腰,到他背,到他肩的人,现在已经高挑修长,结实有力。
二十岁的年龄,有着最年轻气盛的蓬勃,天地都眷顾偏宠,会给这个年龄最好的雨露阳光,让他们朝气盛开,青春浓烈。
中年男人忽然有几丝嫉恨,他多想也梦回二十,去回味这芳华。
沈冽脚步微顿,浓眉轻轻皱起,回过头去。
夏昭衣提着玉兔小灯,随他黑眸回顾,低低道:“怎么了。”
沈冽望了一圈,轻摇头:“没什么。”
夏昭衣看着他们身后的漫漫人海,忽然一笑:“是不是,因为有好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说着,她抬眸望着沈冽:“赴世论学,天下文坛盛世,我们一定来了很多老熟人。”
“比如我。”赵琙在旁边冷哼哼,虽然他来衡香的最大目的是跟宁安楼谈下那几笔木材生意,但赴世论学的热闹,他也是有极大兴致的。
他一出声,狗蛋就也跟着出声,在旁边“汪”了一下。
“这风头你也跟我抢啊,”赵琙不爽地瞪着自己的狗,“闭嘴!”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到远处一个手下正焦急盯着他,快速推开人群跑来。
赵琙抬脚迎上去:“发生何事?”
“世子,刚收到急报,赵唐将军五日前于锦州路遇强兵,亡三百人,伤四百二十五人,惨重!”
赵琙声音骤然一冷:“哪路强兵?莫非是田大姚的兵马?”
“不是!尚还不明!”
詹宁好奇道:“赵世子,锦州一直是田大姚的地盘,为何你要用‘莫非’二字。”